“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吧。”梁母笑着说, “的确是讨人喜欢。”
“妈, 这是小乔。”梁泽楷介绍道,又说,“公司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了,改天再向阿姨赔罪。”
“忙忙忙,公司里有多少事, 你算算我们有多久没坐下来吃顿饭了。”梁母埋怨道, “小乔没事吧?”
“啊?”乔桥发现她是在问自己, 慌忙说,“没有。”
“那就行了。你去忙你的, 小乔好不容易来一趟,自是得吃顿饭再走, 要不多失礼。”
“妈……”
“怎么,你怕我照顾不好还是怎的。”梁母故作没好气地瞪他, 转身对乔桥笑道,“小乔,跟伯母一起吃了这顿饭如何?”
乔桥根本没办法拒绝,只好点头。
梁泽楷无奈,递给乔桥一个抱歉的眼神,妥协道, “公司的事还能等得, 我先陪你们吃完饭再去。”
终于遂了心意, 梁母满意地拍拍梁泽楷的肩膀, 欣慰道,“这才对嘛,工作虽忙,但家人才最重要。”
这大概是乔桥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
她坐在梁母和梁泽楷之间,对面是陈瀚文,陈母以及方才推开她似乎是叫于璐的女孩子。
即使她全程都低着头,也能感受到陈瀚文灼热的视线,陈母冰冷的目光,以及于璐的敌视。
更别提,梁母还一直体贴地劝她多吃点。
不远处,是新郎新娘向亲人敬酒的场面,恭贺声此起彼伏。
可他们这桌却是诡异的安静。
陈老爷子年岁大,不喜热闹场面,没有来婚礼。陈父一向不着调,只顾自己畅快,也没来。
这桌就坐了陈瑶他们七人。
“阿楷,你们交往多久了?”陈母忽然开口。
乔桥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只听梁泽楷温声说,“有一段时日了。”
“是嘛,”陈母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瀚文,“或许是我多嘴,但你们也知道,经历了阿文的事后,我心里一直都有些疙瘩。现在的小姑娘可是厉害哦,特别是那种看起来乖巧又懂事的。”
她意有所指地扫一眼乔桥,“领进家门之前呢,还是知根知底了才好。”
梁母面色尴尬,自打她进了陈家的门,梁宝琳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台面上还好,但到了私下里,总会明里暗里嘲她几句。
如今大庭广众就含沙射影讽刺的,还是头一遭,她心里泛起古怪。还没细想,便见一直闷不做声的陈瀚文开了口,“既然都多了嘴,那怎么不把话一次性说完?”
咚的一声,有玻璃杯倒在桌面,茶水洇开来。
“抱歉。”
乔桥故作惊慌地起身,将水杯扶起,又伸手去够纸巾。
梁泽楷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拿了餐布盖到洇湿的桌面,“等会儿有服务员来收拾,不用担心。你没事吧?”
乔桥摇头。
他似是放下心来,转向梁母,“妈,我先送小乔回去,让瑶瑶陪着你吧。”
梁母也觉得场面尴尬,自然是巴不得他们赶紧走。
“小乔,我后悔了。”
就在两人转身之时,陈瀚文忽然站起身,低声说道。
乔桥脚步顿了一下,攥紧手心。
片刻后,她又放开,侧着头对梁泽楷笑道,“走吧。”
看着两人相偕而去的背影,陈瀚文脸色越发惨白,他挣开陈母的手,大声喊道。
“小乔,我爱你。直到那天你离开我,我才明白自己对你做过的事有多可怕。你恨我,报复我,都是应该的,我知道现在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没有你,这世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原本闹哄哄的宴客厅霎时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若不是乔桥和梁泽楷还牵着手,这个告白出现在婚礼上,也算是一个浪漫的插曲。
在场之人与陈家大多沾亲带故,自然也识得陈瀚文和梁泽楷之间的关系,此时见这么一出,不由都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乔桥处于视线中心,下唇咬得快要出血,她方寸大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没事吧?”
梁泽楷忽然开口,将她从迷局里拉出来。
“嗯。”
她头垂得更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抓住一根浮木,向门口迈出步子。
不是她不原谅,而是她早就失去了爱他的勇气。
她不相信他会爱她,亦不相信他会爱她许久。
回程,车上很安静。
乔桥一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总开不了口。
直到小区门前的花坛映入视线,她才鼓足勇气,低声说道,“对不起。”
梁泽楷打着方向,将车驶到路边,从扶手箱里拿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白色的烟雾很快腾起,横在两人之间。
“因为什么?”他说。
这是乔桥第一次见他抽烟,“今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
“你和阿文交往过?”
乔桥点头,“嗯,我觉得以后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如果我无所谓呢?”
乔桥惊讶地转头,但看梁泽楷一脸平静,不像说笑的样子。
“抱歉。”她转开视线,不敢看他。
梁泽楷没说话,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镇定自若地将一根烟吸完,说,“你先回去睡一觉,分手的事不用这么匆忙做决定。”
“对不起。”乔桥又一次道歉,低头去开车门。
正当她踩到地面,关上车门之际,忽然又听他说道,“小乔。”
“嗯?”
她透过降落的车窗看过去。
“人年轻的时候总会犯一些傻,喜欢过谁,都是你的自由,不是污点。”梁泽楷微笑地看着她,“你不用跟任何人道歉,尤其是我。如果我生气愤怒,只说明我配不上你。我希望你提出分手只是因为不喜欢我,如果不是,我会等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找我。”
乔桥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对梁泽楷的喜欢,毋庸置疑,但是一碰上陈瀚文,这种喜欢便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方面,她觉得愧疚,另一方面,又感激他的豁达。种种情绪结成细密的网,将她网在其中,移不开步子。
见她一副内疚要死的表情,梁泽楷无奈地笑了笑,下车走到她面前。
“真是个孩子。”在她困惑的眼神里,他拨开她脸侧的头发,亲了下她的额头,“就当是补偿吧。”
然后像对待宠物一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回家吧。”
乔桥晕乎乎地走了。
梁泽楷没有上车,抽了根烟放在嘴边,眯着眼去看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开出酒店没多久,他就发现后面有辆车跟了出来,除了陈瀚文那混小子不作他想。
先前他心里只是遗憾,也怪自己运气不好。结果那小子也是够绝,直接就来了那么一出。
幼稚。
梁泽楷冷笑,不给他点教训心里还真过意不去。
一支烟燃到半时,陈瀚文下了车,手掌撑在兜里一晃一晃地走过来。
“分手了吧?”陈瀚文欠扁地挑着眉。
梁泽楷瞥他一眼,没理。
“小乔喜欢的人只会是我,别白费功夫了。”
梁泽楷挑了下嘴角,把烟掐灭,扭头上了车。
下一刻,那人便跟泥鳅一样缠过来,坐到副驾驶上。
他比陈瀚文年长七岁,又隔着一层尴尬的关系,平日接触不多,每年只在家中聚会等场合见上几次,再加上几年前年陈瀚文出国,今年年初才回来,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
对于他的事迹也大多是从家人口中听得。
也亏得前些日子阿瑶与他走得近,他才对陈瀚文的性子有了些许了解。
玩世不恭,肆无忌惮。
典型的公子哥性子。
从后视镜中,他看到陈瀚文吊儿郎当的脸。
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汽车冲到马路上,箭一般飞驰而去。
“喂……谋杀啊你……”没想到他会发动车子,陈瀚文毫无防备地往前栽了一下,随后赶紧抓好右上方的把手。
梁泽楷还是没出声,脚下油门踩得更深。
汽车一路向郊区驶去,高楼大厦渐渐远去,被两侧林立的树木替代,只是正值隆冬,树桠都光秃秃的。
“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不会真想要谋杀情敌吧……”
眼见周围人烟稀少,越来越荒凉,陈瀚文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夸张地怪叫道,“我跟你说,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乔桥她喜欢的是我,这辈子都变不了。你啊,想夺人所爱还是下辈子吧,哦,不,下辈子也不可……我擦……”
车子猛然停住,陈瀚文再一次撞到头,“梁泽楷,你有病啊。大马路上你停什么车啊……”
“胡搅蛮缠,死缠烂打,你就是这样对乔桥的吧。”
梁泽楷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瀚文,而后又抽出一根衔在嘴边。
点燃后,许是觉得车里空气不流通,他下了车,倚在车头远眺黛青色的群山。
陈瀚文跟着下了车,虽说平时也抽烟,但烟瘾并不大,只是在情绪起伏大时偶尔点上一根。
辛辣的烟味呛得他猛咳一阵,他这才想起许久都没抽过烟,仔细想来,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多少长性,随着年纪渐长,连兴趣都在消退,渐渐就觉得活着真是没意思透了,除了,乔桥。
她离开后,起初他只觉得难受,想用一切刺激的东西来麻痹感官。只是统统不见效,哪怕他沉在海底大脑几近缺氧的那一刻,脑子里还是她,想着她说恨他的样子。当时他就想,反正她也走了,干脆就这样死了也好。
也不知道,听到他死了的消息,她会不会难受。应该会的吧,他想,毕竟没人比他再清楚,她心软,哪怕伤得再深,也只是红着眼睛把一地的碎玻璃给拾起来。傻得要命,以后他若不在了,谁欺负她该怎么办。
这样一想,他又舍不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