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文的声音缓缓地从电话里流淌出来。
“我刚打听过, 上周吴珊珊被提前释放,出来后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顿了下,说, “虽然你见到的人不一定是她,但还是小心点好。”
“谢谢。”乔桥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轻声说, “你也是。”
她挂断了电话,窗户关得严实, 可她总觉得料峭的寒风漏了进来, 吹得她冷飕飕的。
天空飘起雪花时,乔桥正跟梁晓薇并肩走在度假村的竹林里, 竹子四季常青, 为萧瑟的寒冬平添绿意,有种勃发的生机。
“天哪, 竟然下雪了。”
梁晓薇激动地扬着手, 让乔桥看她手上的雪花。
白色的雪点落在皮肤上, 顷刻间化为无形。
港城有几年不曾下雪,乔桥也是一脸喜色。
“要不然, 我们现在就去泡温泉吧?”梁晓薇提议,“泡着温泉赏雪,多浪漫啊……”
这家温泉度假村建的是露天的庭院式温泉,风景秀丽。
乔桥听得心动, 跟着她绕小路往酒店快步走去。
“等等。”走在停车场旁的小道时, 梁晓薇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你看那辆车。”
梁晓薇指着不远处的一辆车道。
那是辆白色的小型集装车, 左侧车头微微凹陷。挤在一众干净精致的轿车当中,格外显眼。
“好像是路上跟在我们身后的那辆。”乔桥说。
“我过去看看。”梁晓薇边说边跑过去,没一会儿,她便回来,神情有些微妙,“是那辆,536z,我记得那个车牌号。”
“会不会是送货的?”
“也对,可能是我最近悬疑片看多了,老是疑神疑鬼的。”梁晓薇摇摇头,像是在笑自己大惊小怪。
两人回酒店拿了泳衣,往温泉区走去。
许是天气不好,温泉庭院冷冷清清,汤池里零星地露出几个脑袋。她们走到最深处,在靠近围墙,几株梅树挡着的汤池里坐下来。
温热的水一漫上来,乔桥不由自主地慨叹了一声。真的是太舒服了。
耳边尽是潺潺的流水,额头上不时就落上一片雪,接着又消失无踪。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过多久,倦意涌上来。
“好想睡觉。”乔桥有气无力道。
“别啊,万一呛着怎么办。”梁晓薇站起来,带着哗啦一片水声,“你等会儿,我去拿点零食和啤酒。我们边吃边聊。”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舒缓的音乐还在半空中飘荡。
乔桥歪着脑袋靠在池壁,她闭着眼睛,意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模模糊糊中,她听到脚步声,踢踢踏踏,似有若无,她努力想睁开困倦的双眼,看是不是梁晓薇回来了。
只是眼皮子上像是压了千百斤的重物,怎么也拽不动。
算了,还是等她叫了再说吧。她心想,动动身子,准备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忽然,背后有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乔桥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被人按进水里。
紧接着池水钻进她的鼻子耳朵,堵住她所有的呼吸。
“啊……”她张开嘴,想叫救命,温水却一下子冲进她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浑身扑腾着。很快,池水冲进她的肺部,入侵五脏六腑,她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脑子里闪现着阵阵白光。
“喂,你在干什么!”忽然有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
她只觉头上一轻,那只抓住她头发的手松开,接着就是慌乱的脚步声。
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软软地瘫到池底。
“乔桥,你没事吧?”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从池底拉起来。
她睁开眼,看到梁晓薇关切的眼睛。
“我……咳咳……”
她刚开口,便觉得肺部一阵刺痛,猛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梁晓薇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差一点,就要死了。
乔桥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地抖。
雪越来越大,随着狂风在空气中飘荡,像是一张白色巨大的网,将世界笼罩。
乔桥站在窗边,看着纷飞的雪花。
梁晓薇将她送回房间,就去找酒店经理调查方才的情况。因为视线昏暗又离得远,她只看出来袭击乔桥的是个女人,长相特征根本就没有看清。
是谁?这么恨她,以至于想要杀了她。
乔桥抚摸着右侧脸颊,曾经的疤痕只余一道浅浅的印记,平时涂上些粉底液就能盖得住。只是每逢阴雨,便有轻微的刺痛抵达大脑。
此时,这种刺痛又来了。
是她吗?
乔桥想起餐厅时的匆忙一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乔桥开门,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陈瀚文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头发和衣领上全都是雪,许是跑得急,他扶着腰大口喘气,眉毛上的雪化开,额头上却汗涔涔的。
他用力抱住她,身上有未散的寒风。
“没事就好。”
风雪落在她脖颈上,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瀚文立马就察觉到了,懊恼地拍了下脑袋,“看我,你受寒了怎么办。”
他放开乔桥,说,“我有话跟你说。”
乔桥转身看了眼窗外,天色渐暗,只见大雪纷飞。
“进来吧。”
她将陈瀚文让进屋,这是间简单的双人房,并没有沙发之类可落座的地方。陈瀚文打量了一周,在床角坐下。
乔桥看他脸色苍白,想给他倒杯水,但四下环顾,只看见一只烧水壶,想了想还是作罢,贴着墙面对他垂首站着。
“什么话?”
“我做不到。”
“什么?”乔桥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去想你,不去找你,我做不到。”
陈瀚文直视她的眼睛,眼神里有着炙热的光,“乔桥,我做不到。哪怕你烦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想赖在你身边。”
“我求你,”他拉住她的手,“乔桥,不要推开我。”
这样低声下气的模样,一点都不适合他。
乔桥心里想着,叹了口气,说,“晓薇叫你来的?”
陈瀚文不答反问,“你遇到陆蔓佳了?”
想来是梁晓薇说的,乔桥点头。
“梁晓薇觉得是陆蔓佳下的手,所以打电话来找我兴师问罪。”
“她可能误会了,蔓佳虽然讨厌我,但她性子傲,从来不屑做这样的事。”乔桥忍不住辩驳。
陈瀚文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转移话题,“吃饭了没有?我陪你去吃吧。”
“我说了,不是她。”乔桥提高了声音。
“在这个世界,人性是最靠不住的,乔桥,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但你放心……”
“那你呢?”乔桥打断他,“你自己都说,人性最靠不住,那我该怎么相信你?”
陈瀚文沉默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气中蔓延。
乔桥嘲讽地笑了笑。
正要赶他离开,忽然就见他站了起来,眼睛直视着她。
“如果有可能,我会把自己的心都挖出来给你看。或许你听着会觉得滑稽,但是真的,乔桥,你是我的命,如果你需要,我会把这条命都给你。”
“别说胡话了。”
乔桥捞起一旁的大衣和手机,“我出去透透气。”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又冷冷接上一句,“别跟着我。”
冰凉的墙壁透过衣服传递过来,乔桥看着狭窄的过道,青色的水泥楼梯,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一出门就径直越过电梯,躲进消防通道。虽然她已经说过不让陈瀚文跟着,但她了解对方的性子,他一定是会找理由跟出来的。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电梯门叮咚一声响,脚步声消失,门又合上。贴着墙壁的背终于松弛下来。
她的心在动摇。
像是走在一条钢丝桥上,明明对面就是深渊,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踏上去。
别傻了。
一时冲动只能换回无尽的痛苦,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的。
乔桥看着四方窗子外白茫茫一片,定下神来。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她点开屏幕,是一条信息。
来自梁晓薇。
“家里忽然有急事,我得先走了,乔桥对不住了,回头我一定会去负荆请罪。”
乔桥眉头皱起,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又觉得不妥,便只回一句“注意安全”。
“嗯,酒店的事我已经跟陈瀚文仔细讲过,他说他会处理的,你不要担心。”
乔桥吁出一口气,苦笑着往房间方向走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走到门口才发觉忘记带房卡,只得折回电梯处,下楼去找前台。
电梯门一打开,撞上视线的三个人一时都愣住。
陈瀚文和陆蔓佳并肩站在电梯里,似乎刚刚说完话,嘴角还残存着笑意。
“回头见。”陆蔓佳对陈瀚文颔首,转身走出电梯,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在大理石地板上,远了。
“你忘带房卡了。”陈瀚文将手里的卡片亮出来,快步出了电梯去给她开门。
乔桥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慢慢闭合的电梯,只觉得可笑。
因为他,她和陆蔓佳好死不相往来,他倒好,没事人一样,还跟对方做起了朋友。甚至几分钟前,他不还说,想淹死她的人是陆蔓佳呢。
呵,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