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从召唤而来,master。”
“吾乃邪马台国女王, 太阳神之巫女, 汝唤吾来所为何事?”
大道寺知世下意识地用右手盖上左手手背上的令咒,那里已经少了一划, 皮肤似是被烧灼了一般,传来一阵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她直视降临于此的英灵, 任由那璀璨的光芒刺痛双眼,轻柔而又坚定地开口。
“请带我去他那里……请带我去木之本前辈……”
以英灵之身降临于世的女神看了她一眼, 感受到大地的震颤越来越严重, 甚至连飘浮在海上、云中的岛屿,众神的居所高天原都微微摇晃, 微微合上双眼。
心尖一颤, 少女的脸上突然闪过痛楚犹豫的神色, 然后顿了一下, 像是在与什么进行艰难的斗争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 一字一顿地艰涩道:“拜托了,请带我去达摩克里斯之剑坠落之地。”
【“不要去。”】
没办法……没办法啊……
根本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理。
更何况,他在哪里……如果他在那里……
身上还穿着那个人连夜送来的华美和服,手里拿的兔子团扇是那个人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才刚刚想起来自己和他还有一份被遗忘许久的回忆。
怎么能,怎么能在这里干等着呢?
已经根本不敢去想那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情况了, 哪怕……哪怕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但是……但是……
“我最讨厌这样了……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种事……”黑发少女喃喃自语:“已经定下了约定, 却不遵守……实在是太讨厌了……”
被女神的光芒裹挟, 少女于瞬间来到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地方。
降落在深深的坑底, 耳畔是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硝烟、鲜血、哭泣哀号……什么都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都死过去,就剩下她一个人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啊……啊啊……”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见,从某个地方,传来一声惨烈至极的悲鸣。大道寺知世惊了一下,迅速朝那个地方跑过去。
因为身穿着繁复华丽的和服,所以根本跑不快,但是她都没有意识到要把和服裙角拎起来,只是跌跌绊绊地朝那个地方撞去。
在那里的是两个人。
身穿青色制服的男人将长剑送进另一人的胸口,半跪着抱着对方发出痛不欲生的哭嚎声。
她认识这两个人。
木之本桃矢口中的“粗鲁却可靠的王”和“冷静沉稳的前辈”。
然而此刻,那位青王的气息已经完全断绝,而那位前辈的脸上溅满血液,握住长剑的手如同被剧烈摇晃的筛子一样,抖个不停。
在听到声音的时候,那个还活着的人猛地转过头来,眼睛赤红一片,射出厉鬼一般狰狞的光芒,然后在看到她时猛地凝滞,哆嗦着嘴唇,扯出像是哭一般的笑容。
“你是……桃矢那孩子的朋友?”
“……前辈呢?”少女停住脚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木之本前辈在哪里?他是去别的地方巡逻了吗?”
真糟糕啊……自己。明明无比清楚这里刚刚发生过怎样惨绝人寰的悲剧,然而此时此刻,心里却感觉不到多么的悲痛,只全心全意地期冀着那个人能平安无事。
可是,即便是这样……
善条刚毅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无论是对他说来,还是对面前这个少女说来,都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青王的姿态看上去更加强大……哪怕对方的身体已经没有丝毫温度。
“赤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坠落之前,桃矢君正协助青王殿下制服赤之王,所以……”
只是一瞬间的事,坠落。
比起同为王的羽张迅,木之本桃矢完全没有力量去抵抗坠落的巨剑。
“他已和神奈川140万人一起,陨落在你我所站立的这个深坑之中。”
‘啊啊,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
一瞬间,大道寺知世竟然想要微笑。
从心底正翻天覆地而起的,对那个人的深深的恨意。
【“知世,只要你呼唤,无论我在哪里,都会立刻感到你身边。”】
双眼突然传来剧痛,像是被人生生地抠走了眼珠一般。然而她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一声不吭地承受起来。
“以令咒之名……”
细微到听不见的声音响起,还在来路上的魔法使木之本樱只觉得心中一抖,并没有察觉到已经发生了什么,也没办法预见将会发生什么。但是远在遥远的东方古国,远在金字塔中心,远在恒河河畔婆娑树下,远在英国时钟塔之中……远在3年后的6000米冰层之下的迦勒底中,无数人在竭尽全力遏制灭世火焰的同时,也正默默地张开“双眼”。
或激动,或不安,或狂热……等待着这场由赤王陨落所连带的人理烧却的终止。
花之魔法师远眺隐身在少女身旁的少年魔法使,突然想起当这位魔法使第一次看到未来,知晓所有,与他对视之后的一番对话。
【“真的要这样做吗?虽然未来的‘大道寺知世’还是会因为约定之日而消失……但是最起码,对你们来说还可以相处3年。然而如果按照计划,让16岁的她提前去往约定之日的话,你们连这3年都不会有哦!”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只有3年而已啊……每一天都像是倒计时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痛苦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更何况,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第一次人理烧却吧?”佟则艾利欧轻声道:“赤之王伽具都玄示陨落所引起的灭世火焰,可以压制,却无法湮灭……我想这也是未来世界摇摇欲坠的根因之一吧?”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的打算吗?”花之魔法师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提前去往约定之日’是作为‘逆转既定事实’的代价而诞生的吗?在合理范围之内将两个动机互为因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这是同时实现两个目标而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啊……你可真是厉害,库洛·里多。”】
“真的没有代价吗?艾利欧君?要‘逆转既定事实’,必须要先‘穿梭时空’才行,命运未曾允许的‘穿梭时空’,该付出怎样的代价呢?”花之魔法师微妙地笑了笑:“而且,作为这一切的推手的你,真的什么代价也没有付吗?”
但是此时此刻,一切正按照少年魔法使曾向他透露的计划那样行进着。
在一片金光璀璨之中,天照大神威严凛然的身姿再次浮现,严肃而漠然地看着将她第二次召唤出来的人类。
“以令咒之名,请将……”少女驼着背,咬牙道:“请将我带到达摩克里斯之剑坠落之前。”
【“知世,在进入里世界之前,你一定要记住,有三条铁律决不可触犯。”
“第一,不能随意穿梭时空。”】
女神微微点头,然后以神灵之力将整个世界的时间轴扭转开来。
身穿华丽和服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所在的深坑迅速地被覆土填平,自己所在的位置猛然升高,身边开始有风路过,有人影憧憧,有刀剑声和硝烟火光从小到大,从远到近。
透过朦胧的水雾,她看见,就在不远处,青之王的剑锋直指赤之王的胸膛,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黑发青年,正背对着她将长弓拉满,眼神凌厉地直视他左前方的赤之王。
“桃……”
还未等青王的剑锋抵达赤王的胸膛,也还未等那声呼唤脱口而出,从高远的穹窿之上就传来了熟悉的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大嗡鸣声,大道寺知世瞬间咽回即将完整的呼唤,朝着那个人的背影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安心笑容,轻轻松松干脆利落道:
“以令咒之名,抹消即将坠落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第二,不可改变既定事实。”】
逆着生死挽回一个人的生命已是大忌,然而这却是要……改变140多万人类和无数其他生物的命运。
这份代价……
众神之主顿了一下,温柔而悲悯地凝视着这个女孩、这个她最喜爱的巫女的孩子……这个她曾赐福的孩子,然后在一片光芒之中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手背上最后一道令咒和天空中无声挣扎的巨剑。
赤之王在青之氏族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猛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而在黄金之王看管的御柱塔内,德累斯顿石盘突然发出一阵白光,赤色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安然回归。
“第一步成功了,威兹曼!”
“是的,中尉,虽然仍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好歹有个不错的开始。”所有王的起源·天空的监察者微微一笑,然后收敛神色,望向阻止这场浩劫的少女:“然而……将一切强压给这样一个女孩的我们,真是卑劣又懦弱啊……”
话音刚落,刚刚还一片欢呼的魔力联络器瞬间死寂,只听得到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那个孩子……绝不能触犯的三条铁律,已经触碰两条了啊……正常来说,会怎样呢?”
“没问题吗?即便按照理论上来说,以此为代价将她提前送往约定之日之处,但是我们的力量可以传达过去吗?”
“……没问题的。”
长久未开口的少年魔法使笃定道:“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我……”
他还没有说完,就因为过于震惊而失去了言语,眼瞳猛地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事物一样,连自身身形都没办法隐藏起来,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在场所有人的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木之本桃矢仍未收起长弓,但是神态却是放松起来,看着突然出现的疑似情敌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不是要参加知世的成人礼吗?不会是特意来接我的吧?”
心中突然产生巨大的违和感,空落落的,心尖像是被人用力剜走了一块,突如其来的巨大痛楚令他忍不住佝偻了一下,露出“西施捧心”的可笑姿态。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脑海里搅动着,有人硬生生地往脑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然后突然感到,身侧有一阵风留恋不舍地飘过。
“知世!!!!!!!!!!!!!!!”
‘……什么?’
在妹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中,木之本桃矢拼尽全力忍着心口和脑袋的剧痛,转过身去。
那个女孩不在啊。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轻飘飘即将落地的和服……那是他苦思冥想许久的,和设计师磨蹭了许久的,绣着大片粉色桃花的华美和服。
‘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被知世穿着的吗?’
‘怎么回事?头好痛……’
看不清狂奔而来的妹妹的脸,也看不清突然跌倒在地的情敌的模样,明明什么伤害也没有受,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不停的流出,失血过多带来的严重晕眩感席卷全身。
他忍受不了地半跪在地,下意识地攥住那片孤零零的和服,紧紧地闭上双眼以求熬过这一阵又一阵令人崩溃的痛苦。
然而就在此时,许多年前……被遗忘许久的,都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那么非要不可的……感情萌发、初次相恋的记忆……突然苏醒了。
那是在少女的房间内,从露台窗帘缝隙溜进来的一抹浅淡月色爬上她的床沿。
她就睡在那里,嘴唇弯着,睫毛微颤,好梦一般地酣睡。
就在他眼前安然睡去,他的整个世界都随之入睡。
“知世?”
【“第三,不要回想起……已经失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