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拉从楚真的身上跳了下去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楚真并没有阻拦她,稍稍后退了一步之后, 就垂下了头合上了眼皮, 纤细的身躯被厚重的斗篷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沉重的连攀援着白色花枝的衣角都纹丝不动。
索米拉顺着水波朝着老人游了过去, 柔软的肉垫踩到了像是一片荷叶一样飘飘荡荡的斗篷上的,伸着脖子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这位看起来十分孱弱,随时会失去呼吸的同类。
那只被捧在掌心之中的翡翠生命发出微弱的啾啾声,吃力的试图用自己的鼻尖碰碰索米拉给她一个回应,但是他已经衰弱到连抬头这么一个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身为从生命力最为稠厚的地方诞生的生物, 索米拉比任何生物都清楚的感受到了这个即将枯萎的同伴身体之中迅速流失, 即将枯竭的生命。就算湖泊很努力的在为他供给生命力, 但是他就像是漏勺一样, 不管舀了多少水进去,在捞出来的那一瞬间,只有一层薄薄的水痕残留在上面而已。
索米拉从来没有经历过同伴的枯萎。
她诞生在的这个世界, 除非整个世界的板块因为地壳运动碎裂的无法拼凑出太大的森林草场, 不然她与她的其他同伴们几乎可以说是可以和这个世界一起走到末日的存在。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翡翠生命。
孱弱, 气若游丝, 命悬一线, 渐渐迈入死亡。
没有生机勃勃的绿色, 没有柔软娇嫩的奶黄色, 只有像是枯叶一样的灰褐色, 像是没有了生命力的朽木一样的单薄脆弱,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四分五裂碎成碎块。
但是最为悲哀的事情,却是她意识到了自己无法拯救他。
她无法挽回同伴的生命,就像是阻挡不了日升月落,阻挡不了星星从天际陨落,阻挡不了枯叶从树梢坠落。
“你是这个地方的翡翠生命吗?”
老人伸出手轻轻抚摸过索米拉的脑袋和脊背,索米拉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却又眯着眼睛舒服地伸展开身躯,让干枯有力的手掌抚摸过自己柔软的皮毛,最后轻轻的滞留在隆起的脊背上。
“你果然,也是一个奇迹。”
他轻声说着,看着自己手中的翡翠生命,又看着索米拉,从眼底的悲伤之中渗出更为深邃的感情。
厚重的,沉甸甸的,像是秋日叶落之后铺在地上的枯叶,看起来松软蓬松,但是却实实在在的能够感觉到它们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在地上,逐渐融化腐朽,渗透进土壤之中。
“妄想着奇迹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在我的身边,我到底还是太过贪心了。”
他看着索米拉尽管浸没在水中,但是却一点都没有被浸湿的皮毛,牵动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浅笑。脸颊上凿刻进去的皱纹更加的深刻,褐色的眼眸之中,那些悲伤的气泡像是沸腾了的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往外剧烈而又密集的涌了出来。
他和楚真不一样。
索米拉微微直起身子抱住了他的指尖,将自己的脸颊在他的指腹上蹭了蹭,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了那种复杂的,苦涩的,醇厚的,却也甜蜜的感情从他的身上传了出来。
这种感觉和楚真身上总是单一而又纯粹的感情截然不同。
人类……真正的人类,都是这么复杂的存在吗?
索米拉有些眷恋的蹭了蹭他的指腹,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枯萎的像是一片黄叶的同伴脸颊上。
他也拥有着和他们截然不同,但是却和这个人类极其相似的感情。
复杂的足以让人沦陷其中。
奄奄一息的翡翠生命似乎因为索米拉这样的动作恢复了点精神,微微抬起头,冲着她轻轻地叫了两声。
“本来我是不该让他死在这里的,”心口传来连绵的刺痛和逐渐收紧的沉闷,楚真全程没有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是紧紧闭着双眼任由垂落的发辫遮挡住自己的大半张面孔,“但是翡翠生命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们死后,不管死在哪里,他们都会被自己的世界回收,灵魂会融进他们的诞生地之中,就当是回馈给孕育出他们存在的世界最后的一点礼物了。”
即将枯死的翡翠生命偏过头和索米拉耳鬓厮磨着,微弱的鸣叫恋恋不舍的断断续续的响起,他最后看了老人一眼,从喉咙中发出像是哨音一样的细长啼鸣。
他倏然间泪如雨下。
浅绿色的光点从这只翡翠生命的身上浮现,宛如从苇丛中飞起的萤火虫,一只只一群群,散成坠入大地的星星,融进了冰凉清澈的倒映着夜空的湖水之中。
索米拉仰着头呆呆的看着满天流萤,然后又低下头看看正在专注的看着老人的同族,再一次探过头去,试图用鼻尖轻轻碰碰他。
他带出最后一蓬绵长舒畅的呼吸,注视着老人,散成握不住的飞萤流火。
“他是历史上第二只,为人所知的,和人类签订了契约的翡翠生命。”
老人动作轻柔地从湖水中抱起索米拉,趟着水重新走回了岸边,然后将索米拉和吸满了水沉甸甸的斗篷放在地上,对楚真欠了欠身。
水兽们随着他的离开又重新从深水区游曳回原本栖息的浅水区。一双双眼睛在火光和星光的照应下闪烁着斑斓的光彩,然后静默的潜回水中。
“擅闯进这个世界,实在是抱歉。”
大约是人到了这把年纪,不管再怎么的悲痛欲绝的离别都已经面对过了,老人面对着楚真的时候情绪平复的十分快,至少他朝楚真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止住了泪水,只剩下脸上还有这湿漉漉的水痕残留。
他欠了欠身,灰白的发丝看起来比刚才黯淡了许多,楚真能够看见他的发旋从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然后又是那双泛红的,清澈的,悲伤的浅褐色眼眸。
他并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这件事情,只不过和楚真交流的时候除了声音更加沙哑以外,面孔上已经看不太出情绪失控的残留了。
漫长的岁月给予他的不仅仅是面对悲伤的力量,还有控制情绪的能力。
“最后一只翡翠生命也已经死了,现在三重界之中已经没有这种生物了。”
楚真看着他,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
“是的。”
老人直起身来的时候仿佛失去了先前佝偻着身躯的孱弱模样,比楚真高出两个头来,倒是出人意料的强壮和精神矍铄。
“最后一只翡翠生命也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三重界之中再也不会拥有翡翠生命的存在了。”
他复述了一遍楚真的话,眉眼间到底带上了几分悲伤过后的疲惫:“一直没有介绍我自己,失礼了。您可以称呼我为萨迈尔,他的名字叫希普。”
楚真微微颔首之后才抬起头望向他,萨迈尔看见了那一分残留在她眼底的悲伤。
“你该离开这里了,”楚真开口的瞬间就发觉了自己声音的沙哑,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之后才继续说道,“看在你是为了希普而来,而并非是为了偷猎而来的份上。”
“您会消除我的记忆是吗?”
萨迈尔这么询问道,却没有多少的不乐意:“如果是的话,能请您保留我和希普分别时的记忆吗?我失去了我最重要亲人,却连送别他的记忆也不复存在,对于我这么一个老人来说,未免也太过的让人难过了。”
“这件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楚真只是这么回答道,视线从希普消失的地方轻轻掠过,然后看着他过于冷酷无情的说道,“从你进入这个世界开始的记忆全都会被一并消除,这是规则,也是并不能法外开恩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你希望缅怀他的心情,但是我不能拿我的世界去冒险。”
“……是吗,我可以理解您的行为,真是抱歉,提出了出格的要求。”
萨迈尔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但是却也并没有太大的意外。索米拉显然对他有着很高的好感,围绕在他的脚边转了两圈之后直起身子,伸出前爪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裤脚,发出啾啾咻咻的声音。
“在沙漠之中诞生的翡翠生命,在整个历史之中也只曾经存在过一只为人所知。”
萨迈尔看着索米拉露出温和的表情,但是却也没有和她产生太多互动的打算:“她不曾被人驯服,只有在绿洲的一隅才能偶尔见到她的身影。她被人们称呼为大漠的灵魂,奇迹中的奇迹。”
“索米拉”,奇迹中的奇迹,你是大漠绝无仅有的生灵,愿你保佑我们能够顺利渡过绝境。
三重界之中,“索米拉”这个词和一切喻意为绝处逢生的奇迹相关联,护身符之中,铭文“索米拉”的护身符也一直都是最为热销的那一款。
索米拉在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名字之后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才像是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情一样缩回了前爪,灰溜溜的缩到了楚真的脚边不敢抬头。
楚真叹了口气,白雪一巴掌抽飞了跟在她身边0908,0908在被抽飞的那一瞬间就相当自觉的关闭了自己的摄像头,在天旋地转之中像是一颗被打飞的网球在草丛里滚了两圈,彻底没了声息。
还好他说“索米拉”的时候用的是她的喻意而不是音译,还有补救的机会。
没有被观众发现就好,至于他……
反正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都是要被清楚记忆的。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楚真看向萨迈尔,眼眸中流露出一点冷漠的怜悯来,“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翡翠生命之中,不曾诞生的只有翡翠。”
或许今后还要算上希普。
萨迈尔和楚真都相当默契的在心中把后半句话给补上了。
翡翠,第一只被人驯服,和七罪子楚桐签订了契约的翡翠生命。在楚桐死后销声匿迹,随着翠星森林的崩解而被确认死亡,也是三重界之中大量关于翡翠生命的研究最重要的观测体,三重界对于翡翠生命的了解,大多数来源于翡翠。
“是因为他们都曾和人类签订契约吗?”
尽管心中并没有抱有复活希普的念头,但是在楚真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猜测之后,萨迈尔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情,还是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对于奇迹生物来说,长生或者死而复生并非是一件让他们渴求而又向往的事情。”
楚真抱起了索米拉,轻轻挠了挠她的下颚表示自己并没有怪她的意思,然后定定的看向萨迈尔:“进入这个世界之中,是要舍弃前生的。”
“舍弃记忆,舍弃过往,用最纯粹的姿态踏入轮回,重新以全新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之中,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不管是翡翠还是希普,都舍不下自己的过去。”
翡翠生命在死亡之后不会像大多数生命一样进入地脉,被涤荡回最原本的姿态,然后以全新的面貌降临在世界之上。
奇迹生命死后就是彻底的消失在世界之中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会被分解成最原始纯粹的能量回馈给世界,用以回报世界对他们的厚爱。
楚真的世界给了这些奇迹生命们另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大多数回应了她的呼唤,除了翡翠。
在翡翠生命之中,他可能并不是最为特殊的那一只,但是从他的经历来看,他却又是最为特殊的那一个。
他是第一只与人类签订契约的翡翠生命,在他之前,没有任何一只奇迹生物与人类签订过契约。
他的前半段生命与大多数翡翠生命一样古井无波,生活在自己诞生的森林之中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他的生命出现转折点的时候,是他遇到了楚桐。
就像是希普遇到了萨迈尔。
在幽暗的森林之中,天真的妖兽遇到了落魄的少年,缔结了此生难以忘却的契约,以至于对生离死别毫无概念的妖兽,都开始对死亡与分别产生了恐惧。
他们的生命之中从此刻满了契约者的痕迹,一起成长,一起冒险,一起游历世界,一起站在巅峰。
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契约者就是他们生命之中无法被单独剥离出去的那一部分了。
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而已。
就算面对着死亡,也舍不得遗忘。
对他们而言,遗忘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事情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不过是翡翠送走了楚桐,而希普却是萨迈尔送走的。
“倒是有点意外……你也是七罪子?”
楚真能够察觉出蕴藏在萨迈尔身上的力量,不由的开始产生了些怀疑。
尽管翡翠生命们说过自己并非一定要和七罪子或者七圣子那样的特殊体质存在者才能缔结契约,但是仅有的两只和人类签订过契约的翡翠生命选择的契约者都是七罪子,不由的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有些迷迷糊糊的小家伙们记错这点了。
……不过就算记错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那个世界之中,以后也不会再有翡翠生命诞生了。
萨迈尔虽然有些意外楚真对于他以及他们的世界的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应了她的话:“是的,我也和楚桐殿下一样,是七罪子。”
“虽然看起来有点确定的意味,但是我和希普之间的相遇也的确只是一个巧合,虽然这个巧合来看,几乎可以说是楚桐殿下与翡翠的翻版了。”
萨迈尔似乎是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他肯定其中并没有什么推手也了解自己和翡翠生命这种生物的性格,他真的会以为自己当初遇到希普,又和他缔结契约,这种近乎和楚桐与翡翠的相遇一模一样的场景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推动着他们达成。
同样的七罪子,同样的落魄少年,同样的……奇迹生物。
“若是不介意的话,您愿意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吗?”
萨迈尔并不是多言的人,只不过在这个世界之中送走了希普,心头就像是被什么带走了一块,空荡荡的飘在半空中不着力,落不下来,也找不到能够拴住他的绳子。
他将大量的回忆填补进这个空缺之中,拽着居无定所的心脏勉强停留在原地。
“我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楚真并不排斥听他给自己讲一个故事,但是也不能耽误自己太多时间,“你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天亮之后,我会带你离开。”
与其说是不排斥,倒不如说,她对他的故事十分的感兴趣。
毕竟怀抱着这种目的来到这个世界之中并不多,而像他这样,有没有被死亡的悲恸冲昏头脑的人,更是屈数可指了。
她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精力,才能塑造出这样的性格。
楚真一直对能够让翡翠念念不忘的楚桐十分感兴趣。但是可惜的是楚桐死得早,翡翠拒绝进入这个世界之中之后就很快的彻底消散了,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和他多接触的时间。
从历史之中了解的东西太少了也太过的单调,她一直都很可惜没能更加深入的了解楚桐。
现在面对着和楚桐有几分相似的萨迈尔,她那一点微弱的好奇心完全被吊起来了。
而且说到底,萨迈尔给她的感觉就足够她信任。就算有着希普的存在,他本身和自然的亲和度也不应该会有这么高,能够达成这样高的亲和度,也和他自己本身的努力脱不了干系。
作为在自然中诞生成长的生命,楚真与翡翠生命都本能的对这种人会有这信任和好感,就像是大部分生物都会对楚真抱有相当高的起始好感一样。
“跟我过来吧,晚上的湖边还是很冷的。”
被火焰舔舐烧灼的噼啵作响的木柴逐渐变得焦黑,然后化成一节节的灰烬被扬起的火花尽数吞噬。楚真将厚重的斗篷包裹在自己身上烤着火,白色的花枝缠缠绕绕扫过霜冻的沙土,拂过一片凄迷的冷清。
剩余的岩羚腿肉被她切了下来放在烤架上,油脂被高温逼迫的融化滴落,每一滴落下的油脂总能溅起绽放的火花,火花怂恿着火焰更加努力的舔舐着油脂丰富的岩羚肉,试图将肉脂馥郁醇厚的纯粹香气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火焰传来的温暖温度让萨迈尔总算感觉到了夜晚的湖水刺骨的冰凉,连带着肢体都被冻的有些麻木了,赶紧将手脚凑近火边烘烤着,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沉重的疲倦。
“要喝水吗?”
面对着萨迈尔,楚真的态度出人意料的温和,摸出了自己的水囊朝着萨迈尔递了过去。
而萨迈尔也表现出了对她出乎意料的信任。他伸手接过楚真的水囊打开自己早就已经空荡荡的水囊将水倒了进去,然后才大口大口吞咽着沙漠之中难得可以食用的清泉水,任由水流顺着自己的下巴和脖颈流进衣领里面。
他喝完水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能够感觉到身体上的疲惫开始逐渐散去,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这种疲惫感能够消失的这么快,绝对不是仅仅补充了水分就可以达到的效果。
应该是特殊水脉……
他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将手中的水囊朝着楚真递了回去,不过却并没有询问出声。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该这么和善友好,楚真愿意友好的对待他这么一个入侵者不过是看在希普的面子上。也正是出于此,他实在是不该去探究别人的秘密散发更多的好奇心。
尽管他对于这个世界也残留着几分好奇,但是现在,此时此刻,背负着悲伤的他已经提不起太多的精神去探寻陌生的世界了。
楚真接过自己的水囊随手放到一旁,白雪卧在她的身旁,萨迈尔这时候才像是刚注意到身形庞大的白雪一样,面孔上流露出一点惊讶,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在岩羚的肉被高温逼迫出更加迷人的香味之前,一直沉默着似乎在试图组织措辞的萨迈尔终于开口了。
“我和希普的相遇,很老土也没有什么新意。落魄的穷小鬼为了一点钱莽莽撞撞的闯进来自己不熟悉的森林里面,还在里面迷了路,最后遇到了森林的宠儿。”
鲜艳的橙红色火焰在他微微泛白的嘴唇上涂抹出胭脂一样鲜艳的颜色。
过于温暖的颜色似乎让他重新回忆起了过于美好甜蜜的过往,浅褐色的眼眸之中晕开日轮一样柔软热烈的鲜红,连布满了皱纹饱经风霜的面孔似乎一瞬间都年轻了些许。
“在那个时候,翡翠生命已经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因为家境过于贫穷,所以对于妖兽这一方面几乎都是一知半解,只知道有翡翠生命这种妖兽的存在,而且已经灭绝有一段时间了,并不知道翡翠生命长什么样,也没有认出来出现在我面前的希普是一只翡翠生命。”
想起那段在森林里面生活的日子,萨迈尔还觉得有点好笑。
他对于这个陌生的森林束手无措,闯进这么深的地方还能活下来完全是他运气好,很多年以后他甚至还会想,是不是为了和希普相遇,他那种莽撞的毛头小子才能够在那片危机四伏的森林之中顺利的来到希普的面前。
那个时候他的出现将嘴巴里面还衔着一枚朱果的希普吓呆了,只不过还没等希普一溜烟的跑不见,早就已经饥肠辘辘而且神经紧绷了很久的他就一头栽倒了地上浑浑噩噩的失去了意识,都不知道睡了多久才清醒过来,然后看见了在他脸颊边上几乎堆成一个小山包的赤红色朱果。
希普那个时候还对他抱有很强的警惕心,只不过身为翡翠生命,他天生就有这一种对生命无法漠视的博爱,就算心里还是有些怯怯的,还是想办法把他弄到了自己储存零食的洞穴里面,防止他一个人在外面被野兽虫蛇啃成骨架子。
“希普照顾了我很长一段时间——说起来倒是十分好笑,我身为一个人类却还需要妖兽来照顾,但是要不是有着希普的照顾,我应该很难活过在森林之中的每一个晚上。等我差不多回复健康的时候,连身体都比以往强壮了很多。”
萨迈尔回想起那段时光的时候,脸上都带上了消退不下去的笑意,连皱纹都尽数舒展了开来。
会选择进入陌生的森林冒险,本质上是因为他在外面的世界缺钱缺到活不下去了,但是在被希普照顾的日子里面,他却久违的感觉到了安心与舒适,不用担心肚子饿,不用担心找不到食物,不用担心漏水的屋子,发臭的街巷,不用担心垃圾桶里都翻不到食物的踪迹。
因此他甚至不假思索的决定继续在森林之中生活下去。
他并没有亲人,对于自己生活的十分艰难的贫民窟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眷恋,与其重新回到捡垃圾都捡不到吃的的生活,倒不如继续在这里活下去。
那个时候,并没有多少见识的他相当天真的这么想着。
可是有时候,并不是逃避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翡翠生命的诞生地面积不会因为他的逃避就停止收缩。事实上因为发展与城镇的扩张,这片原本十分广袤的森林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面积缩水了将近六分之一,他能够看出来希普的日益虚弱,而他终究决定不再沉溺于虚假的乐土之中,而是选择离开了森林。
他做不到就这么无动于衷的看着希普的衰弱。
他带着希普离开了森林,和他签订了契约。和历史之中的楚桐不一样,同样是七罪子,但是他这一生却只有希普这么一个契约过的妖兽,从森林走到荒漠,从极南走到极北,从星河璀璨之处走到日轮坠落之地。
他走得那么久,那么远,一直只有希普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从穷困潦倒的贫民窟少年走到了那个世界的金字塔顶端,是希普一直支撑着他走下去,走下去。
走的更远,走的更久。
他是知道的,就算时代在进步,在改变,但是有这妖兽这样的存在,在他们的世界之中,最有发言权的依旧是拥有者更加强大实力的那个人。
他一无所有,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能说话的人,只能拼了命的磨砺自己,让自己强大,更加强大,强大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人听进耳中。
他止不住脚步的往上攀爬,而最后,也同样的得偿所愿了。
大约是这么多年的富足蒙蔽了人们的视线,以至于他们觉得三重界之中的资源应该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但是从他开始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保护他们生存的这个世界这件事情已经迫在眉睫了。
翡翠生命的消失只是一个开始和警示。
他们的消失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随着智慧生命们的发展迟早要面对的现实,但是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人们不知道节制的扩张与扩张。
他对比了将近两百年的大数据以及观测的结果,不出意料的发现现存的森林面积对比起两百年前,至少缩水了百分之五十,四层的森林彻底消失,半数的土地荒漠化严重,三百多种有记载的特殊水脉已经消失了一百八十九种。
除此之外,对妖兽过渡的捕杀个驯服导致了很多地方的生态失衡,这种生态的失衡也间接的导致了森林的萎缩枯萎,随着时代的发展和扩张,科技的进程也在不断的推进,原本可以自己调节过来的细微污染已经各自然造成了太大的负担。临近陆地城市的海域生物根据不完全统计,种群少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一个相当可怕的数据,只有进入深海区,才能够看见稍微庞大一点的鱼群和妖兽群。
但是这些的一切,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或者说,几乎没有人在意。
世界发出的呼救声太过的孱弱,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听进耳中。
他们的恣意妄为狂妄自大随着发展的推进更加的膨胀,他们或许注意到了世界的衰弱,但是却被眼前的强大开阔给蒙蔽了双眼和理智,总想着可以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他们还有时间,而世界也经得起他们的等待。
但是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
“希普越发的衰弱,我就知道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侵蚀越加的严重。我来不及循序渐进了,只能够用他们不能够抵抗的方式来进行我的变革。”
萨迈尔说的十分平静,就仿佛他前半生那样波澜壮阔的生活不值得一提。
“我在接触到世界的最顶尖那一部分存在之后,开始掌控我能够触碰到的一切。从城镇到王国,再到一整片大陆,我将能够收拢的一切全都收拢起来,用称之为暴行的举动推进法案的颁布和实施,或许过于粗暴,但是的确行之有效。”
他的前半生被人称为暴君。
他颁布严苛的律令,实行残酷的惩戒,一直到人们几乎难以忍受他的律令统治即将反抗之前,他相当清明的停止了自己的行动。
他一直都是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的,这样的统治只是一时的手段而已。长长久久的持续下去,不仅会失去原本的目的,甚至还有可能起到反效果。
他原本推进这些律令的实行只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已,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是时候收手了。
暴君的时代开始逐渐滑进正轨,他的手段变得逐渐温和起来,但是大约是前几十年的统治过于的残暴恐怖,以至于就算他的方式变得温和,大多数人们依旧兢兢业业的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这也正是萨迈尔想要达到的目的。
“等到事情进入正轨之后,我就暂时的离开了我所居住的城市。虽然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并不知道遵循我定志的律令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毫无疑问的,他们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至少减缓了森林的消失。我尽可能的控制着他们将目光放在已经被开垦出来但是没有被开发的土地上,而不是放在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的林地之中,虽然要想让希普好转起来,仅仅只是减缓还是不够的,不过至少事情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萨迈尔相当自然的给自己取了一块岩羚肉送到嘴边补充一□□力,似乎像是在卖关子一样听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那个时候,依靠着高压律令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要想让世界逐渐恢复,人们得意识到世界需要他们保护这件事情,而不是依靠着强硬手段逼迫他们执行我的命令。”
肥美的岩羚肉在空中爆开丰沛的汁水,萨迈尔感慨了一下口中的味道,朝着楚真娓娓道来自己的思想:“我先前颁布的律令在十几年的高压之下,就算是暂时没有我的监管,也依旧可以平稳的实施一段时间。虽然这个时间有可能只有几年,有可能只能持续几个月,但是足够我继续进行我的下一步动作了。”
“我改头换面开始在世界各地流浪,一边重新统计数据实地勘测,一边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学院演说。我将数据的变化公布出来,分析每一组数据变化的原因,将这个世界不为他们所知的变化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希望能够让更多的人意识到我们的世界需要他们的保护这件事情。”
萨迈尔有些回忆当初在世界各地行走的日子了。
那个时候,他朝着人们演讲,和人们辩论,走遍天南地北,观察到世界的每一点变化,有人会加入他的旅行之中,然后又会在某个中转站离开,他接触了不少新的观念,有认同的,也有不认同的,有的人选择和他走上一样的路为这个世界献上渺小的一份力,也有人对他的观点无动于衷甚至嗤之以鼻。
那是一段十分美好的岁月。
他的双眼见到了太多的东西,他的世界又被太多的东西填充。他不断的修改着自己的方法,不断改进着自己的手段,不断调整着律令,然后为希普寻找着每一处能够涉及到的丛林原野,带着他见证每一处林地的存在,为他一点点描述这些地方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变化。
多么美丽啊,这个世界。
人们总以为自己生存的世界无坚不摧,以至于一直到了现在依旧像是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盲目的信任着这个赖以生存的世界。
但是母亲逐渐年长,孩子逐渐强大,母亲已经渐渐负担不起孩子无尽的所求了。
他们该站起来,学会为她做些什么了。
他奔波在沿途,心中的世界已经不再狭小的仅仅只能够容纳下希普。哪怕希普依旧毋庸置疑的在他心中占据最主要的位置,但是他已经不会再让希普成为自己全身心的支柱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灵了。
希普支撑了他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让他回报希普对他的意义了。
希普的诞生地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甚至在他统治西大陆期间,连行政居住的城市都设立在离它的诞生地最近的那一座小城。希普也的确是在那些年开始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力,至少已经不再像是最为虚弱的时候那样连动都没力气动弹了。
他就这样一边带着希普巡游整个世界,一边朝着整个世界进行自己的演讲,这么一做,又是几十年。
能够让人感到欣慰的就是,他的付出和劳动并非没有收获。至少人们已经开始逐渐听见这个世界不堪重负的呼声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人行动着,也是对他行动的肯定。
更别说,行动起来的人们并非只有一点点。
就像是人们总是崇敬着高尚一样,当一件高尚的事情是他们可以力所能及做到的时候,哪怕是普通人也会想去尝试一下,以此得到尊重,充实自己的内心。
他很欣慰这个世界开始逐渐改变,开始逐渐缓慢,但是依旧太晚了。
他与希普的相遇太晚,他离开森林的时间太晚,他走到巅峰的路途太长,他执政的时间太久,他花费的时间,也太漫长了。
高尚被人们所向往,欲望同样的也是人心向往的地方。
战争还是爆发了。
一开始是小小的,试探性的,但是这场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扩散到了世界各地。
萨迈尔心中早就有了这场战争来临的预料,毕竟人们疯狂的往前迈进可不仅仅是为了将这些东西“研发”出来。
被研发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要在使用过程中证明自己的价值的。
他尽可能的控制着西大陆的局面,用最快的速度平复在西大陆之中发生的战事。
但是有些时候,一定要等到悲剧的发生,有些一直被人忽略的东西才能够被人真正的认识到。而也正是如此,他们才能发现,自己到底研发出了什么样的一种不受控制的怪物。
大片的林地被污染,无数的稻田化为荒土,一直到植物类的妖兽也开始大面积的枯萎,研制出那些“怪物”的人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给自己手中的武器配置上刀鞘和牢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