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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饮鸩止渴(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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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真显然从来都不知道瑞鹤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再看到林盛失去生息倒在她的怀中时忍不住抬眼朝瑞鹤看了过去。

    瑞鹤依旧是双手拢在袖中没有多余表情的模样,她看起来对这件事情并不怎么上心,即便是先前失态的愤怒,更多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知晓自己仙途被毁的一时愤怒罢了,不管是回忆中的鹤娘还是现实之中的鹤娘, 她们都很快的恢复了自己以往的冷静模样,只不过先前那位长发眉睫具白的牡丹花王也已经变成了如今黑发的模样。

    白花染墨色方得仙途……

    楚真细想其中的缘由, 即便是她这般不识情爱的人也忍不住由衷的感到了些许悲哀。

    但是这样的情绪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在了那双日轮一般的琥珀色眼瞳之中。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并不好奇。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鹤娘望着回忆中的自己和那般场景无动于衷, 甚至还有心情对楚真露出一个过分温软柔和的微笑,“且继续往下看吧,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愤怒与不甘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林盛死在他的怀中时, 瑞鹤就逐渐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冷淡和冷静, 掌心搭在林止行——林盛的脊背上, 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了凸起的嶙峋脊骨,抬眼朝盛昭行望去,眼中是盛昭行第一次从她眼睛里头瞧见的冷漠。

    “我依旧不明白,”瑞鹤怀中依旧抱着林盛,跪坐在地上的姿态也依旧是仪态万千的优雅, 白发染黑的她少了一份出尘脱俗, 却多了一份凛冽的如同兵器一般的铮然, “为什么你会对这些往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随着被割裂出去的情根的复位, 瑞鹤也逐渐恢复了自己曾经身为鹤羽丹珠时的真正模样。

    冷淡的,孤高的,比起先前的懵懂出尘更加凛冽的清冷傲慢,这才是她曾经身为鹤羽丹珠时的样子。

    也是盛昭行从未见过,但是林盛见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模样。

    盛昭行望着瑞鹤有些恍惚,神色未变走上前,本想抬手摸摸瑞鹤那一头已经成了黑色的长发,但是似乎是顾虑到什么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抬起衣摆盘腿坐在了瑞鹤的身旁,用沉稳优雅的嗓音缓慢而又平和的一点点朝着瑞鹤诉说着这段早就已经被历史掩埋的过往。

    “林盛曾经是大绥的盛世之主,”他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但是那双墨玉似的眸子最终还是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但却透出了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我也曾经叫你看过大绥的史书,你应该对他的名字有点印象。”

    “天生神通,智慧生花,木骨灵心的那位盛王。”

    林盛,或者说,盛王的天赋,是即便在大国龙脉气运最为鼎盛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够孕育出来决定天赋。这样的上限就注定了林盛这一生注定不可能平平无奇,而事实上也正是在他的那一世,整个大绥的都有了质变的飞跃,甚至于连龙脉都生出了这般清晰明了的龙形,以至于大绥能够成功的跻身成为了当时人世间的地上九国之一。

    对大绥来说,那是一个盛世,但是对林盛本人而言,若说前半生的他因为亲手栽培的鹤羽丹珠的存在而分外快活,那么后半生就因为亲手毁了这株鹤羽丹珠而活在痛苦之中。

    从此牡丹成为了大绥臣民最为追捧的花朵,在尚未选举出花王时,往往都是由牡丹花成为临时花王,其中,尤其以白牡丹为尊。

    这其中,也有着林盛寄托思念的缘由。

    大绥的龙脉之所以能够在那一次得到质变的飞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龙脉吞噬了一株即将飞升成仙的鹤羽丹珠。

    被林盛亲手培养出来,亲自献祭出去的那株鹤羽丹珠。

    也就是曾经神魂尚且还完整的瑞鹤。

    “……我们这些龙脉子,自诞生以来,就无法反抗龙脉,”盛昭行看着林止行染着血的面孔,从袖中掏出了帕子一点点的擦干净了他面庞上的血迹,垂下眉,硬挺俊美的面孔上似乎因为染上了阴霾带着几乎滴落的悲切,“我们是龙脉的代行者,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如果龙脉没有需求还好,若是龙脉对我们有所需求,我们是不可能反抗龙脉的。”

    所以林盛才说,盛昭行比他幸运。

    至少这一世,龙脉还没有强求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逐渐补全了自己的记忆和仙骨的瑞鹤说话时格外的冷淡凉薄,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朝着盛昭行望去的时候,叫他忍不住想到了那座位于极北之地永冻不化的苍云山,望去只剩下白茫茫冷冰冰的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们之中又有谁能够逃脱这么一场轮回报应……

    他这么想着,口中说出的已经是瑞鹤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了。

    “林盛临死之前将自己的记忆剥离出来封存在龙埋之中,他因为龙脉杀了你这件事情成为了他的心魔,即便是有龙脉的护佑,到底还是折了自己的天赋。而这般逆天之举必定是要遭到报应的。”

    盛昭行就像是亲眼看见了林盛做出的这些事情一般,一点一滴的将他筹谋了三千余年的计划补全。

    “本来大绥应该也因为折损上九仙葩受到重创,但是林盛作为龙脉的代行者,龙脉子,大绥的王以及亲手毁了你仙途的人,这份因果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们这些人间帝王也就这点不好,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能够得到龙脉的庇佑,但是还是有这么一点时候会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被龙脉推出来顶锅的时候。”

    盛昭行这么说的时候还有几分轻快的调侃意味,但是背后历代帝王经历过的痛苦,绝非他轻描淡写一句“顶锅”可以概括。

    虽然看似辉煌,实际上也十分辉煌,但是一旦到身不由己的时候,就痛苦的让人恨不得从来都不是人间帝王。

    “林盛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作为大绥的王,我们每一代都会拥有一点特殊的能力,不巧的是,我与林盛的能力都是预见,不仅仅预见未来,还能窥探过去,补全现在。虽然并不能常用,每次也不一定能够全部都用的出来,但是他为了你拼着折损自己也补全了这段报应。”

    可错了就是错了,错过就是错过了。林盛再如何悔恨,改变不了他亲手毁了瑞鹤这件事情,即便他能够弥补,但是他们之间早就已经过了。

    错过不仅仅是错了,也是过了,是回不了头的。

    所以林盛放手的那么干脆。

    “他并不甘心就这么让这件事情过去,这其中的因果,你取回自己的情根之后应当比我更清楚。”

    盛昭行望着瑞鹤的眉眼,看着那张依旧明媚动人的面孔,却在仔细的描摹之时感觉到了一点陌生。

    当然得陌生了。

    这已经不是跟在他身边被他亲自养大的那朵牡丹花王,那位看似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懵懂天真的花灵了。

    她已得道,只待飞升了。

    瑞鹤垂下眼望了一眼自己怀中了无声息的林盛,点了点头似乎很轻松的就理解了其中的缘由,然后再抬眼朝盛昭行望去,用眼神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点倒是毫无变化。

    从她这样的举动上看见了自己熟悉的瑞鹤影子的盛昭行一个恍惚,眉眼间的郁色散开些许,那双眼睛不再暗沉的叫人心底难受,像是落入了日光般一点点明亮温暖了起来。

    “龙脉守着他的记忆,因为龙脉的庇佑,他的这段记忆不入轮回,即便是他的神魂已经在地府游荡着被洗涤了无数遍,又重新轮回了无数次,回到这里见到你之后,他依旧会想起这段叫他刻骨铭心的记忆来。其中的关键不仅仅是龙脉,还有你。”

    “他不知自己下一回会在哪里轮回,但是却知道你在大绥死去,在皇宫之中被大绥的王杀死,必定会在那里找到大绥的王了解这段因果,因此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他终归是会回到大绥中来,然后在见到你之后……杀了你。”

    “他若没有在龙脉之中找到那一段记忆,你对他来说就是引诱着他饮下的鸩酒。他的性格到底没有多大的变化,在遇见你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很冷酷,并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皇帝,为了防止你影响到他,他一定会除掉你。”

    “也就是这一世我发现了这其中的秘密,不然叫你们两个相处下去,指不定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你已经轮回了九世,这第十世是弥补你曾经惨死的那一世给你的额外机缘,若是这一世你仍旧不能够顿悟并且脱离这一段因缘轮回,你便是再不俗,最后依旧会重新沦落为最为普通不过的牡丹花,花开花谢一生一死,再也成不了上九仙葩。”

    盛昭行说到这里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擦过瑞鹤的鬓角,落到木灵气龙与大绥的龙脉龙身上,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了下去:“但是你到底是上九仙葩,汇聚天地灵气与草木气运而生的存在。你便是受到这般的遭遇道心蒙尘,天道依旧会给予你一线生机,而你也能够抓住这一线生机,这是你……你们汇聚了其他几位上九仙葩的气运才能够得到的运气。”

    “我也是为此而生的。”

    “我与止行,都是为此而生的。”

    “林,树木,事物汇聚之处;盛,盛大繁荣,这是林盛名字的意义,也是我们二人获得他各一半的意义。虽说我并非是林盛的一部分,但是我到底是因为他才会诞生的大绥王,所以各种巧合之下,我们之间依旧是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这并不能够否认。”

    “止行止行……他必须停下走在这条路上的脚步,不然后果必定是万劫不复。你九世死在他的手上,虽说你因为神魂残缺没有记得这一段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就是真正存在的,这其中的因果轮回也是归结在林盛身上的。他身上业力累积因果叠加,再加上逆天而行两次,恐怕就算是这么死了,也落不到好结局。”

    “但是……我盛昭行,难道就真是一条光明大道吗?”

    昭为光,为亮,为明,前路昭昭,不必停下。他盛昭行便是鹤羽丹珠花灵……花仙,通完天界的那条光明通天路,他助她成仙,助她飞升,助她前路光明无悔,坦坦荡荡,不会停止。

    若说林止行是瑞鹤必须要舍弃的前缘,那他盛昭行就是瑞鹤成仙踩着前进的坦荡大道。

    ……天道不公啊。

    虽是这么想着,但是盛昭行心中却并没有多少不甘。

    三千年的痛苦轮回,林盛经历的所有痛苦,漫长的轮回和念念不忘的折磨,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是却也能隐隐约约的感受到。

    光是这份模糊的感受就足够让他夜不能寐了,而在这其中辗转了三千余年的林盛,只会比他更加痛苦。

    这其中的缘由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他们欠她的,大绥欠她的。

    就如同三千年前林盛为了龙脉的贪念折损鹤羽丹珠的仙途一般,三千年后,他盛昭行为了弥补鹤羽丹珠的仙缘,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们的因果。

    只是这十年的相处并非虚假,一想到自己的鹤娘,自己娇宠的富贵儿即将与自己了却这段纠缠了数千余年的因果,盛昭行却又有些轻微的不甘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如同骨肉相融一般镶嵌在身体之中感觉不到,那么当他们分离之时,必定会是撕心裂肺的让人肝肠寸断的疼。

    他……大约是理解了为何林盛三千余年来依旧会对那十几年的记忆念念不忘。

    若是他……他也是舍不得放手的。

    “你说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是深还是浅呢?”

    盛昭行望着林止行失去血色的面孔,仿佛看见了自己也是这般死在瑞鹤怀中的。

    他们都会为她付出一切的。

    不仅仅是因为情爱。

    他们之间纠缠着的,不仅仅只有情爱。

    “最多是算我倒霉罢了。”

    瑞鹤冷淡的嗓音像是潺潺春水,清澈悦耳,刺骨伤人:“这么算起来,我大约也有十几世折损在你们手中了。”

    “其中一次甚至差点彻底毁了我的仙途,就算真当是有缘分,也只不过是孽缘罢了。”

    盛昭行一点都不意外瑞鹤会说出这番话来,若是她能够给自己好脸看,那才不像是她。

    “但即便是孽缘,”盛昭行望着瑞鹤,像是要一点一滴的将她的所有眉目全都镌刻在灵魂深处一样仔仔细细的望着她,“我们依旧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饮下了你给我们的一切。”

    爱恨情仇,因果轮回,如毒酒蚀骨般的爱,如烈火灼心般的悔,如千刀万剐般的恨。

    他们明知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依旧这么做了。

    如同饮下鸩酒一般,义无反顾的将鸩酒当成解渴的醴水痛饮下去。

    和着融化的骨肉和血泪一并吞入肚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