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迪说他儿子吐尔洪坎土曼打得可以,打镰刀还不行,欠点儿功夫。铁匠家有自己的规矩,每样铁活都必须学到师傅满意了,才可以另立铁炉去做活。
不然学个半吊子手艺,打的镰刀割不下麦子,那会败坏家族的荣誉。吐迪是这个家族中最年长者,无论说话还是教儿子打镰刀,都一脸严肃。
他今年五十六岁,看上去还很壮实。他正把自己的手艺一样一样地传给儿子吐尔洪·吐迪。
从打最简单的蚂蟥钉,到打坎土曼、镰刀,但吐迪·艾则孜知道,有些很微妙的东西,是无法准确地传给下一代的。
铁匠活儿就这样,锤打到最后越来越没力气。每一代间都在失传一些东西。
比如手的感觉,一把镰刀打到什么程度刚好。尽管手把手地教,一双手终究无法把那种微妙的感觉传给另一双手。
还有,一把镰刀面对的广阔田野,各种各样的人。每一把镰刀都会不一样,因为每一只用镰刀的手不一样,每只手的习惯不一样。
打镰刀的人,靠一双手,给千万只不一样的手打制如意家什。想到远近田野里埋头劳作的那些人,劲儿大的、劲儿小的,女人、男人、未成年的孩子……铁匠的每一把镰刀,都针对他想到的某一个人。
从一块废铁烧红,落下第一锤,到打成成品,铁匠心中首先成形的是用这把镰刀的那个人。
在飞溅的火星和叮叮当当的锤声里,那个人逐渐清晰,从远远的麦田中直起身,一步步走近。
这时候铁匠手中的镰刀还是一弯扁铁,但已经有了雏形,像一个幼芽刚从土里长出来。
铁匠知道它*会长成怎样的一把大弯镰,铁匠的锤从那一刻起,变得干脆有力。
这片田野上,男人大多喜欢用大弯镰,一下搂一大片麦子,嚓的一声割倒。
大开大合的干法。这种镰刀呈抛物线形,镰刀从把手伸出,朝后弯一定幅度,像铅球运动员向后倾身用力,然后朝前直伸而去,刀刃一直伸到用镰者性情与气力的极端处。
每把大镰刀又都有微小的差异。也有怜惜气力的人,用一把半大镰刀,游刃有余。
还有人喜欢蹲着干活儿,镰刀小巧,一下搂一小把麦子,几乎能数清自家地里长了多少棵麦子。
还有那些妇女,用耳环一样弯弯的镰刀,搂过来的每株麦穗都不会散失。
打镰刀的人,要给每一只不同的手准备镰刀,还要想到左撇子、反手握镰的人。
一把镰刀用五年就不行了,坎土曼用七八年。五年前在这买过镰刀的那些人,今年又该来了,还有那个短胳膊买买提,五年前定做过一只长把镰刀,也该用坏了。
也许就这一两天,他正筹备一把镰刀的钱呢。这两年棉花价不稳定,农民一年比一年穷。
麦子一公斤才卖几毛钱。割麦子的镰刀自然卖不上好价。七八块钱出手,就算不错。
已经好几年,一把镰刀卖不到十块钱。什么东西都不值钱,杏子一公斤四五毛钱。
卖两筐杏子的钱,才够买一把镰刀。因为缺钱,一把该扔掉的破镰刀也许又留在手里,磨一磨再用一个夏季。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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