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清邦和杨翠英俩人聊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已喝下两大瓶的青岛啤酒,期间翠英曾时不时劝我少喝点,然而郑清邦那小子却说我海量,说我在中专毕业前夕全班女同学跟我喝,她们个个是酒场上的穆桂英,结果都被我给灌醉,那晚我足足喝了十来瓶啤酒。这俩三瓶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于是,杨翠英也就任凭我喝闷酒。
真是乌鸦叫,别人死啊!这小子就想看我出洋相。
按理说,这两三瓶啤酒应该是没问题的,可是现在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视线模糊了,人影重叠了,店老板和小伙计好像在取笑我郑清邦和云倩在那儿说说笑笑,眉来眼去的。郑清邦那小子还用手指着我笑话我,他笑得那么的恶心、那么的可恶。云倩她怎么来了?她也笑,是那种强颜欢笑,看我的眼神中似乎还有点怜悯??他们俩人竟然抱在一起来了,又分开了,又抱在一起来了郑清邦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抱我所爱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不教训他我还算男人吗?我摇晃着冲过去,朝郑清邦脸部一个直拳怎么没打着?我自己倒趔趄了?那小子莫非在英国期间勾引了云倩而怕我教训他,便在外边学了些功夫而且还是拳击?听说练拳击的,躲闪速度很快,但再怎么着我的可是正宗的中国功夫呀,我才不怕你的洋鬼子的鬼功夫,更何况在云倩面前,我能这么没用?来个三冲拳吧……
德华,你怎么啦?在我趔趄还没站稳时,郑清邦那小子竟然羞辱我,问我怎么啦,这口气怎么能吞下去?
我的手竟然被人钳住,我一甩,只听见一个女的喊了一句哎哦,随后便听见桌椅的呯、嗙声。是云倩?我心一颤,寻声望去,原来是杨翠英倒在地上。当我转身看郑清邦时,他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环顾店内,不见云倩的身影。
德华弟——,翠英向我伸出一只手,把我扶起她脸上很痛苦的样子。
我清醒了大半,原来刚才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我紧忙把她扶起,拍拍她的屁股和后背,歉疚地说:喝多了她倒没什么责怪,眼睛还笑,勉强坐在椅子上。
郑清邦走近她,关切地问;翠英姐,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说,带着责备的口气,你不是说他会喝十来瓶吗?真是的我就知道他不怎么会喝
德华,你今天好像状态不佳呀?他略带责备,有的东西要想开点。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奇怪,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有点恼怒,他这不是已知道云倩甩了我而我仍无法忘怀吗?这不是分明在取笑我吗?
郑清邦没有接我的话茬,怯怯地走向店老板去买单。
算了,郑镇长,店老板特意高声说,算我请客吧……
翠英急忙喊道:我来,我来?并艰难地走向店老板,一边掏钱一边把郑清邦挤开。
你不能让她算钱,否则我以后不来你这儿吃了,郑清邦对店老板说,记上!
店老板嘿嘿笑两下,赶紧说:好的好的。转而对翠英说:你就支持一下我吧,不然我以后没法开下去了。嘿嘿
这一餐的饭菜酒钱由郑清邦在一本薄子上签了下字就算结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在外边吃饭可以用这么方式结账的,也让我看出郑清邦的社会地位和他巴结翠英的诚意。
我愣愣地看他们。店老板和小伙计却用异样的眼睛看我。我知道他们希望我掏钱,可我身上只有十来块钱,叫我怎么结账?我浑身好像遭刺似的难受,恨不得有地缝鉆下去。
走出小吃店,郑清邦弯腰跟翠英客气地道别后便径直走向他那辆摩托车。
突然,翠英喊了一句郑镇长——便跑向郑清邦,跟他嘀咕着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一下,说:那好吧,我在厂门口等。说罢,他骑上摩托车飞一般地走了。
我在仰视店上方的五佛树,知了还在上边鼓噪。我脑子里转的是刚才的尴尬和等下如何才能见到云倩以及见到后怎么跟她说快要面临的时候,心倒不安起来。
翠英走近我神秘一笑,待我坐上她的摩托车后座后便问:没事了吧?
没事。你呢?
没事。走吧——她很兴奋,坐上摩托车发动油门。
我侧坐在他的身后,想刚才他们在密谈什么,便问:你跟他也很熟?
没有啊,他说他跟我妈是同村的,她说,怎么啦?哦,没有。我有点尴尬。
不一会儿就到贵安街。
快到镇****处往左拐进一公里,便到达一座小山包,山包下有几座建筑物,那便是金帝厂。头一次是云倩带我来的。那天我们回我老家下来后她载我到她厂里认个路,她说:免得找半天还找不到。我说我凭感觉就能走到,她说我吹牛并想把车调头让我自个儿找。我说她没诚意,她急了,说:那就开进厂里,到各车间走走,让全厂人看看我未来的老公,如何?……
郑清邦会带我们进去,翠英突然说,我刚才跟他说了,他答应了。我想,这样云倩她连推脱都没得推脱,怎么样,高吧?
哎,你怎么跟他说……我有点责怪她。
你是不知道呀……上午云倩叫我以后别去找她了,翠英有点急,怕我不理解,继续说:金帝厂有门卫,要想进厂里,必须通电话,要是云倩她不让进,你怎么见她?
我知道她用心良苦,便不再说她,心想等下要是云倩翻脸不认人,那不是在郑清邦面前丢尽了脸?日后他再跟同学们讲我死皮赖脸地去纠缠人家女的,我将来怎么面对同学?哎果然,郑清邦已等在门口,见我们来了,便跟门卫打个手势,门立即开了。
我们便跟郑清邦的摩托车进厂里了。两辆摩托车停在一座两层楼的白砖瓦房前。这座楼房建在山顶上,山腰处是一座单层的瓦房,很大,估计便是生产车间,在它的下方还有一座相似的瓦房,估计也是生产车间。整个厂就这么三座房子,听说以前是镇****的镇办企业,后租给张金帝做竹编厂。虽然厂子很简陋,但很洁净,而且是县里产值最大的手工艺品厂。
走,郑清邦手一挥,轻声说,按理在,他们没有午休的,学外企的。他显得很淡定,而我很紧张。
上得二楼,过道两边都是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门框上部都挂一面小牌子。这正午时候,门都关着。郑清邦在过道尽头靠北那间挂着厂长助理牌子的办公室门前站定,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叩门并喊:林助理——
门开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哦,是郑镇长呀,请进。我的心提到了喉咙口。
郑清邦转过头,喊:来、来——
还有谁呀?云倩探出头来,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后,她瞬间僵在那里。
云倩,是我和德华??翠英几乎是冲了过去,深怕云倩把门关上不让我们进去似的。
我的灵魂几乎出窍,心一阵酸楚。这是倩倩吗?她怎么会是这般的模样?憔悴的让人心疼,那*头发没了往日的色泽和生气勃勃,头发掩盖下的脸显得那么的痩瘪,尤其是下吧是那么的尖削,眼睛暗淡无光,跟十来天前判若两人。我直奔而去,然而她已转身走进室内去。我便立在门口,看见她在拢两鬓的头发,似乎眼睛的余光还在注意着我,她说:进来吧声音细小的象蚊蝇。翠英也急忙催我进去,郑清邦却调侃我说:都是老熟人了,还这么拘谨干嘛?
云倩的办公桌很大,有我三抽屉的办公桌一倍半,朝门口这方向的桌沿竟然是凸出来的,我想起电视里企业厂长经理就是坐这种办公桌。桌面上有一台像12吋电视机的电脑,屁股长长的,还有一部电话。紧挨着办公桌弧形边沿的地方放一张可转圈的椅子,再前面是一张茶几,隔茶几靠走廊墙的是一张三人皮沙发。
云倩坐在那张可转圈的椅子里,郑清邦便坐在沙发中间,翠英坐在郑清邦的左边,靠在门口那个位置空着。郑清邦叫我坐下。我坐下,双手压在膝盖上,正禁危坐。
在五佛树小吃店遇上他们,郑清邦指着我和翠英对云倩说,听他们说要来你这儿玩,我呢刚好上午镇里头开的会要到厂里来传达,便一起来了。昨晚我没睡好,先跟你说一下,等下便回镇里午休了。说毕,他还看了看我。这,在我想来他是告诉我他要成人之美?告诉我他是我的肝胆同学?叫我不要误会他?
云倩点点头,于是郑清邦就说:全国上下都在学习邓伟人视察南方的讲话精神,我们县从县学到了镇,现在便到场厂、村级了。我们去了英国,算迟到了。为此,你们厂必须马上组织职工传达学习、贯彻。听说,张金弟明天才能回厂里,等他回来,请你给他汇报一下马上组织学习,学习资料报纸上是党员的还要写一篇学习心得,就这些。——那我先告辞了,哦?他说毕便起身,与杨翠英握手后便往门口走。
突然,他返转身,握住我的手,说:县里‘两办’马上要招考秘书,你文笔好,赶紧去准备准备。我相信你定能考上。记住,到时当了县长秘书可不要忘了我哦。说罢,在我肩头用力拍了一下,然后顺势抬起手向云倩和翠英挥挥手,走了。
郑清邦这小子怎么会告诉我这事?并且是当着云倩的面?是暗示云倩要珍惜我,还是让我增强自信不要去缠云倩?
云倩把他送到楼梯口后回来。一时,我们仨人静默了,只听见墙上的空调咝咝的声音。我低着头想着怎么开口,可无论如何就是想不出一句妥帖的话,心越急越想不出,以至于脑海一片空白。但我觉得,云倩在看我,翠英也在看我。于是,我慢慢抬起头,我发觉云倩她目光呆滞,眼里闪着泪光,我像被她传染似的,眼睛也开始酸涩,目不转睛地看她,说:十来天不见,你瘦多了,也憔悴了还没等我说完,她眼睛里已蓄满泪水,转身背对我们。
翠英掏出餐巾纸递给我,示意我给云倩递去。我羞于当着翠英的面做这些,杨翠英便借口上厕所走出去并反手关上门,还不忘眨眼睛示意我好好把握机会。
我走近云倩,把餐巾纸递给她。谁料到,她竟然伤心地哭出声,哭得那么伤悲。我手足无措,大着胆子轻轻拍着她后背。她背上几乎都是骨头,我想起骨瘦如柴和包身工,一股强烈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我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她挣扎着,说:阿华,你回去吧……我没有说话,只是越发紧紧地抱住她,后来她也就反抱住我,随后她把我往后慢慢推,当我们退至门后抵住了门时,她便用手勾住我的脖子,疯狂地吻我阿华,我不想离开你不想离开你呜~~呜~~~她哭声发颤。
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责问。
没办法呀没办法~~~呜~~~
告诉我,为什么?我两只手象老鹰抓小鸡似地抓住她的双臂,并伸直我的手臂使她面对着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哭得象泪人般。
告诉我,为什么呀,倩倩?我心快碎了,低声呐喊。
我们不合适?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汩汨流出,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
我收回手臂,她便顺势又回到我的怀里,我紧紧抱紧她,我感觉到她悲伤的声音从胸部真切地鼓捣出来。我说:我不要你离开、不要……
她在我怀里哽咽、抽泣我们紧紧拥抱着。
突然,有人在敲门。我一惊她也一愕,随即她就挣脱开我,走回办公桌前,面朝窗外,用平直的声调问;谁啊?
我也坐回沙发,头低下看脚尖,怕进来的人看见我泪眼。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助,张总刚才打来电话,说上边要我们组织员工传达学习贯彻视察南方讲话精神,叫你安排一下。
好像是在滨海度假村听过,是跟云倩在一起的那个斑马美慧?可她今天怎么这么谦卑、低下?
就明天上午10点吧。你通知下去。云倩利落地说,你去找一下报纸给我。
我偷偷一看,从背后看去她很像斑马美慧。她听了云倩的指令,便说:好。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先这样吧。云倩依然用平直的声调说。
那极像斑马美慧的女人说了句那我走了,便哚哚地踩着高跟鞋走出房间,顺势关上门。
好像是‘斑马’?我抬起头问。云倩她依然面朝窗外背对我站着。我见她没有做声,就说:滨海度假村,我们相遇;而后是鸿雁传情;再后是你到我场里到我老家那天下来路上,你说我们元旦结婚,不曾想你去了英国后就成了这样,才过十来天呀。——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说了她急急坐回办公椅,伏在桌面上抽泣,又是阵阵的伤心。
一会儿,她抬起泪脸,说:你走吧,阿华,忘掉我
不走!我站起,走到她身旁,手摸着她的头发,坚定地说。
她又伏在桌面上抽泣。
给我充分理由,否则我这辈子死不瞑目!我高声喊道。
我配不上你~~~她嚎啕大哭。
我摸她的瘦骨如柴的背,传递我对她的情义。
我看见她桌上放一本封面是英文的厚厚的书,为了转换气氛,便说:这是什么书哦?——全是英语的
突然,她抬头,抢走那本书放进抽屉里,显得那么的慌张。
我疑惑不解,有点受辱的感觉,便窝着火退回沙发坐下,冷冷地说:是藏宝图,也不要这样吧?更何况我不懂英语?
她无语,也不再抽泣,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静。
我叹着气。
蓦地,她坐直,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们不合适,你走吧!
我发觉面前的云倩已不是以前的云倩了,以前的云倩已不复存在,我的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她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在看文件,表情冷漠,俨然不当我的存在。
我痴痴地看她,而她不再看我。我喊她,她没有回应。我像梦游者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我与她的往日情义,而她不耐烦了,冷冷地说一句:难道还要叫门卫来赶你吗!?
我心中的云倩确已不再了,我冷静地再次端详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真的越看越不像我从前所爱的那个云倩了。我收起眼泪,起身要走。
我以为她会看我一眼,而她没有再看我,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看文件。
我愤怒地反手关上门,脑海里出现的是那本该死的英文书。它究竟是一本什么书呢?为什么那本英文书竟然使她决绝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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