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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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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几名医师待烟尘落散,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主教……”

    道格拉斯说,“生理机变都记录好了吗?”

    一名医师焦头烂额地翻开揉皱的本子,舒了口气,“没问题,主教。”

    道格拉斯拿过本子,浏览片刻,将其合上,“并没有太大的收获。不过这次的实验体不是简单的肢体四分五裂,而是整个身躯被炸成灰。这个现象比较有意思,日后再待观察……”

    咯嗒咯嗒,咯嗒咯嗒。

    类似发条转动的声音响起。众医师转头四顾,发现响动源自一只嵌在墙壁上的眼珠,瞳仁在眼白里飞快地跳动。

    道格拉斯的瞳孔一缩,忽然道,“今天的观察实验就到这里,别忘了将记录结果汇总,改日我们继续。”

    他披上披风,大步离开了密道,眸中闪过一线寒光。

    事情有变。

    ****

    我拉着弥赛亚溜回了“鼠笼”。夜幕已深,四周阒无人声,只有我踩踏枝叶的细碎步伐。弥赛亚虽然也与我一同在满地干脆的枯枝败叶里前行,脚步却轻似幽灵,真是件怪事。

    “等等,有人!”

    我捂住弥赛亚的嘴,二人凑在一起,掩在一棵树后,听那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探出头查探情况。

    那两名医师边走边道,“今晚查房的结果怎么样?”

    “莱蒙·骨刺那鬼小子不在。”

    “不在?那你怎么不上报?”

    那医师冷笑道,“呵,谁敢报给尊敬的波鲁修士呢?那天的事你也看见了,分明是那蠢修士的错,我们反倒挨了主教一通训斥。”

    “幸好主教还不至于糊涂到那种地步,修改鼠笼的规矩。”

    “我管他的。我们的主教都这个态度了,谁还敢明知故犯?那个叫莱蒙·骨刺的实验体出事,我们推给那蠢修士就成。反正他也该负全责,哈哈哈……”

    这两头蠢猪一唱一和地走远了,真他妈令人笑掉大牙。我将弥赛亚拉起来,继续朝“鼠笼”奔跑。小径幽谧,只有沙沙的风声。弥赛亚安静跟着我半晌,忽然道,“你是那位莱蒙·骨刺吗,先生?”

    我道,“是我。”

    弥赛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恍惚,“那就是你真正的名字?”

    “是的。”

    他沉默了,待临近“鼠笼”门下,弥赛亚突然说道,“以后请叫我‘罗’吧,莱蒙先生。我、我希望你可以这么叫我。”

    我转过头,“为什么?”

    “因为——”他声调骤然间激动起来,不知是喜悦还是什么的,“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温柔的人对我说,‘罗,我是莱蒙’……而且,在遇到你之后,冥冥之中我觉得,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我想起那张被他画出的古怪的画像,那个哭笑不明的傻男孩,一时心情复杂,“其实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

    “哦。”他的语气有点失落。

    我握紧他细腻的手,闷声道,“那我还能喊你‘罗’吗?”

    他惊喜地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那可太好了。”

    聚在我头顶的乌云散去了,我差点吹起了口哨。

    “你也别‘先生’来‘先生’去了,叫我莱蒙。”

    “好。”

    黑袍修士站在“鼠笼”门口等我们,持着一盏马灯,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在看见我平安归来的身影,他顿时喜上眉梢,“莱蒙兄弟,你回——”

    弥赛亚——不,被包裹在黑斗篷里的罗,掀开了漆黑的兜帽,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对修士笑道,“你好,瓦什·波鲁修士。”

    波鲁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弥、弥赛亚?!主啊,你真的把高贵圣洁的弥赛亚带回来了?!”

    我笑嘻嘻地吹了声唿哨。罗赧然道,“别这么说,波鲁修士。莱蒙说有件事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便随他过……”

    【啊——!】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尖叫响彻空寂的回廊,估计是哪个耐不住病痛的女人发出的。我和修士露出见惯不怪的表情,罗却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一不做二不休,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觊觎已久的神灵揽入怀中。他惊声道,“怎么回事?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惨叫声?”

    我和波鲁修士默不作声,只领他进入鬼气森森的高楼。浓重的黑暗里,咳嗽声、呕吐声、呻|吟声被寂静放大,荡出诡秘的回音。在我们路过一扇门时,门的另一侧蓦地响起撞击声,力道大得几乎能将门板撞碎!

    罗刚要走上前,我先一步敲了敲门,道,“伙计,你疼吗?”

    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奄奄一息的回应,“疼……铅水凝固在我脑子里了……”

    我继续道,“那你可真是不幸,白天他们对你进行了什么实验?”

    “我……我记不清了……”那人微弱地喘息着,“大概是脑部手术……我的血一定是被他们抽走了,否则怎么这么疼呢……”

    罗听见对方的话,忙对黑袍修士道,“波鲁修士,我的血可以治愈他人。你能打开这扇门吗?”

    “等等。”

    我心情复杂地制止了罗。老实说,虽然对其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一想到罗要伤害自己拯救我们,我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罗转头看向我,“怎么了,莱蒙?”

    “你想怎么做?靠割下自己的血肉来治愈他人么?”我平静地说,拉住他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朝回廊尽头走去!罗对我突如其来的愤怒茫然不解,波鲁修士小跑跟在我们身后,光是跟上我的速度就累得气喘吁吁。

    “你听,罗。”我道,“这里有多少受折磨的人,多少唉声叹气的病患。”

    随我们回荡在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的病患被惊醒,在幽寂的黑夜里躁动不安。他们哭泣,哀叫,有的在对墙喃喃,说着疯话胡话,消极地发泄着各自的绝望。“鼠笼”的医师吝于用精良的药物治疗我们,只要不影响试验,他们很乐意让我们自己捱过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折磨。

    毕竟,人越是饱受折磨越是苍白麻木,成为一个个只有生理机能运转的稻草人,可正中这些狗医师的下怀。

    “你知道么,罗,这里没有人关心我们的死活。”

    待走到回廊的尽头,罗蹲下身,揪住自己的头发,被那些痛苦的喊叫折磨得难过至极。我蹲在他身侧,将他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听到你甘愿被教会利用、拯救他人时,会那么愤怒。因为我知道他们在糟蹋你的心愿,将你视为满足私欲的工具。你的确救了很多人,只不过救的是教会需要你救的人。那些人为什么值得他们救呢?因为那可以带来金钱、名誉和地位。一颗仁慈悲悯的心,被他们与金钱铜臭摆上同等的天秤,称斤算两。”

    “从始至终,他们都在欺骗你的真心,将你的善意鼓吹成他们为非作歹的遮羞布。”

    波鲁修士沉声道,“我可以作证,弥赛亚。教会让你救的,应该只是当今迟暮帝国少部分莫哥尔人——当然,也只能是莫哥尔贵族,以及某些富裕的平民家庭。一剂新药成本昂贵,普通的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至于其他被视为低劣种族的人种,部分无家可归者被强行绑到这里,部分则被卖来做实验体。”

    好半天,罗轻声道,“波鲁修士,莱蒙,这就是你们要我来的目的吧——让我帮这里的所有人,逃出这里。”

    不等修士磨叽什么,我直接答道,“是的,罗。这就是我为何冒着被抓捕的危险,也要去找你的原因。”

    “因为我相信,你看到这一切不会无动于衷,你会选择救我们离开这个丧心病狂的牢笼。”

    黑袍修士郑重其事地说,“弥赛亚,你在教会安排给你的路里走了许久。你曾视牺牲为价值,奉献为荣幸,却被无耻之徒利用……我明白信赖、信仰之物突然被打碎的那种茫然和空虚。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

    “不,波鲁修士。”

    我的神灵面朝着我们,背对着回廊里数不尽的悲声呓语,平静地站起身,道,“我该感谢你们,让我明白了真相,明白了我曾经一厢情愿的想法有多么愚蠢天真。”

    “无谓的牺牲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投入江河的齑粉,不过与泥沙俱下。在我心里,鼠笼之外与鼠笼之内的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应该享受生命与美好的,自由平等的灵魂。”

    “既然这个教会执意筑起高低贵贱的屏障,那我就将它打破。”

    他转头望向我,尽管眼洞里一片漆黑,我却仿佛看到某种不可撼动的决意,在黑暗深处闪烁着细小而明亮的光芒。

    “我帮你们所有人逃出去,莱蒙。”

    ****

    瓦什·波鲁怀着愉悦与振奋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小别墅。就像长期在淤泥中摸索终于找到了光亮的出口,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前方会遇到多么坎坷的道路,他也要陪他的两位朋友走到尽头。

    ——没错,他的朋友!

    尽管一位是鼠笼的实验体,一位是高贵的神灵信徒,但他对他们之间的情谊没有任何一丝怀疑。而且他隐约觉得,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和他们二人就曾如今日这般携手并进,一同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未来。

    真是奇妙的感觉。

    瓦什修士点燃了客厅的烛台,到书房翻了许久的论著,未曾找到关于“喜、哀、怒、惧”四种情绪的记载。他蹙眉将所有书籍归拢好,琢磨着明日要去修道院的藏书室借一些相关旧书来看。

    夜已深,空气凉谧,黑袍的修士拾级而上,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啊?!”

    就在推开门的一瞬,他突地发出一声尖叫,烛台跌在地上,火烛滚落在打过蜡的地板上!瓦什·波鲁大惊失色,慌忙踩熄了火焰,对着房间内那个仿若与黑暗溶为一体的身影,惊魂未定地吞咽了一下。

    “你回来了,瓦什?”

    主教道格拉斯·海登坐在桌旁,将一直凝视窗外暗夜的双眼转向他,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