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云七杳便想到了当时在石室中砍下簇光手臂时的猜测:“沈叙, 我在陵墓中遇到了簇光长老, 他当时也是神志混沌,力道蛮狠。我曾砍下他一臂, 却发现没有血流出来,伤口之处也是发黑发臭。当时我便猜测, 簇光长老确实是已经死了。有没有可能他是在死后被人下药, 又‘活’了过来?”
沈叙习惯性地手指轻敲桌面, 神色严肃:“若如你说的那样, 有些人是在死后被下毒, 那之前遇到的事情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几人都不解,向他投入疑惑的眼神。
钟潜拍了拍桌子, 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迷药对那两个怪人无用,他们是死人了啊!”
沈叙点头赞同:“我与小原,是活人中毒, 因此有药可解,也可以用药控制。而簇光、叶观和许隐, 怕是在死后才被人下毒。死后被人下毒之人,一般药物对他们不起作用。我爹的血带有浑然天成的毒, 才能凑巧把许隐毒倒。”
“不、不可能啊,人死怎么可能复生?”羌原结结巴巴,想起陵墓中的场景, 觉得更加难以置信:“而且, 叶观和许隐两个人, 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啊,不像是死人。”
“这就是下毒之人的高明之处了。”沈叙心中的头绪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决定回去金术门翻翻资料:“等阿杳伤好一些,我想回一趟师门,找找线索。”
屋内陷入沉默,钟潜悄悄拉了拉沈叙的衣袖,凑到他耳边问:“小乖,这人用毒时机把握的十分精妙,毒也是高明的很,你说会不会是你大哥做的?”
沈叙拍了拍他的肩头,无声摇头。他也怀疑过是否是他大哥所为,然而事到如今,他早已经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大哥了。
簇光,许隐,叶观,洛阳的大片怪人。若真是他大哥做的,他大哥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能把手伸得那么远,摸到大宗门长老身上?他大哥究竟要做什么?
除非真的能在这些中毒者身上再找出一个与他手上的木盒一模一样的盒子。否则他的怀疑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站得住脚的证据。可惜没有机会再去簇光长老墓中寻那个木盒了。
他老爹对他大哥的离家出走耿耿于怀,做梦都想再见他大哥一面。为了不让他老爹的期盼落空,他便一口否决了。
钟潜得到否定答案,一时之间心神落寞。
云七杳突然问:“为何你方才说,你与小原是活人中毒?你中的什么毒?”
沈叙被冷不丁问道,瞬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反倒是钟潜接的飞快:“他为了保护你,喝下了□□,变成了怪人跟那两个人撕打。还差一点被那个叫洛予的人一剑宰了。”
云七杳看着沈叙,心道这个人竟然会有舍己为人的一天,可真是难得。或许是从她在陵墓中对沈叙有成见开始,她如今很难再相信沈叙,因此闻言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想说。
沈叙看到了云七杳眼中的怀疑,陵墓之行后,她怕是对自己设下了心防。不知怎的,沈叙竟不敢再去看她,只垂下了眼,眼睑微颤,出卖了他心中难以抑制的、一波又一波的难过和后悔。
若是在落松崖之后,煦微山下,他能直言坦白他所行的目的以及表达自己需要她的帮助,今日会不会是另一番场景了?应当是会的,他见过云七杳曾经对自己的坦诚相待,对羌原、谢与霏和云七追等人的包容和保护。
羌原看出来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忙打圆场:“云七,这次多亏了沈叙和钟前辈,不然咱们三个就要死在陵墓里了。”
云七杳对钟潜笑了笑,赞道:“钟前辈办事确实稳妥。”
钟潜被夸的心花怒放,又凑近沈叙耳边道:“这丫头我很喜欢,小乖,那把剑送给她当聘礼。”
沈叙正在倒水喝,闻言手中一抖,打翻了茶杯。钟潜一边收拾洒出来的水,一边指责他笨手笨脚。
谢与霏从叶观的事情中才回过神来,便又听沈叙道:“对了,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小谢回去向你们掌门转达。叶观和许隐在陵墓中给死去的人都喂了□□,怕是要有一大波的簇光和叶观这样死而复生的怪人问世了。”
这消息对谢与霏又是重力一击,此刻双手俱在发抖。她原本就还没从羌原撕开窦长老的画面阴影中走出来,便又接二连三收到了更多的怪人的信息。这一次,这些怪人还都是她生符门中,她曾经熟识的人。
羌原看着谢与霏恐惧的模样,心里颇为难受和内疚。他几次挣扎,终于决定跟她道歉:“小谢,我、我杀了你师傅,对不起。”
谢与霏愣愣回头去看羌原,眼泪跟珠子似的从眼里滚落:“你,你都记起来了吗?”
羌原愧疚地点点头,毫不犹豫道:“若是你想让我偿命,我也心甘情愿,你别难过了。”
谢与霏哭着摇头,她其实早就接受了羌原的存在。这些日子以来的挣扎和介怀,不过是因为她自己记得这些伤心恐惧的事情,而羌原却已经全部忘记,还能无事一般跟在自己身后对自己好。她觉得这样很不公平,羌原凭什么能继续活得干干净净,没心没肺?
此时羌原的一句道歉,让谢与霏彻底放下了窦长老的死和对羌原那最后的芥蒂。
她猛地擦了擦眼泪,起身对几人道:“我先去跟掌门禀明此事,大别山你们不能再继续停留了,现在就走。”
沈叙赞同她的话:“好,我们先离开,你快回生符门去吧。”
“小谢,我们等你回来再走,你要跟我们一起离开吗?”云七杳握了握谢与霏的手,眼中的关切和诚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不能把你丢下,所以,你要不要同行?”
谢与霏一头扎进云七杳怀里,嚎啕大哭。她的动作把依旧虚弱的云七杳撞的差一点摔倒在地。云七杳却丝毫不介意,抱着谢与霏无声安慰她。
她对谢与霏此时对朋友的需要深有感同身受。谢与霏自幼无父无母,与师门相依相靠,疼爱她的师傅、师兄也接连离世,她的脆弱急需好友慰藉。正如当时她从落松崖出来,云七冽带着洛临离开,她对接近她的沈叙自然地想要去信任和同行。
谢与霏跟云七杳几人约好三日后在大别山外的三里镇口汇合。
三里镇是通往生符门的必经之地,正月里各大门派都会遣人来生符门走动拜访。稍大一些的宗门,会在大别山下的客栈就近落脚。不少小门小派为了让步避嫌,则都会选择离生符门半日马程的三里镇修整,以免不小心冲撞了大门派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沈叙哄着钟潜,再次将他安置在一处平常陵墓中后,便跟云七杳几人到三里镇外。此时镇上已是颇为热闹,在街上稍走两圈,就能遇到十几个不同门派的弟子。
金术门早年专与小门派交好,沈叙这张脸有不少人熟识,因此在镇外他便做了易容。也不知道他心中是何想法,居然选择易容成许隐。
此时走在街道上,已经接二连三,不时地有人上来打招呼。
一个个面上客气,心中却颇为不屑。煦微山掌门最为交好的师弟,煦微山的未来长老许隐,今年居然亲自来生符门拜访。可见云七冽的自逐师门,逼得狂妄的煦微山人不得不重新向最大宗门攀好关系。这么一来,十大宗门的某些门派,与自己这种不知名的小派,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还不是都得向大哥低头?
蝼蚁之间传递消息的速度极快,不多久,沈叙几人所在的酒楼便被人包围。
“小谢不是让我们快些离开吗,你怎么反倒招摇起来了?”云七杳放下筷子,对着满屋子的人,失了胃口。
“我想应证一件事情,打听起来不如这般来得快。”沈叙加了碗鱼汤,神态依旧,吃得慢条斯理。
正喝着,他们这桌来了两人,不打招呼便在四方桌空位的地方坐下,动作熟稔,毫不客气地招呼店小二加了两副碗筷。
“你们怎么也在这?”羌原被逼挪了挪屁股,让出半根凳子。
“赶巧呗。”未谱推了推他,占了大半个位置。
来人正是洛予真人和未谱,他们原本打算就此离去,却在山下遇见‘许隐’,洛予真人冷着脸就提剑追过来。到这里才发现,‘许隐’是沈叙易容。
他们本就丢了银子,此时正好赶上有人买单,便不请自来地坐下就吃。
羌原对洛予离开时说的那句话记得十分清楚,他说下一次遇到就要不客气了!羌原紧紧盯着洛予手中的剑,生怕被他砍了个开花。
“银子带够了吗?”洛予把剑拍在桌上,脸依旧是那张面瘫冰山脸。
沈叙取出钱袋,递给他。
“那加两个菜。”他把银子抛给店小二:“糖醋里脊,糖醋排骨,糖醋鱼,糖醋藕,再来一盘醋溜虾仁。”
除了未谱之外的众人:“……”
剑法高超绝群,气质清冽高冷的洛予真人,居然嗜好糖醋?
菜上来之后,洛予一改往日面貌,吃得眉开眼笑,还时不时招呼云七杳一起:“云七冽的徒弟,你怎么不吃呢?这个酸甜度把握的十分到位,比我们岛上厨子做的强了百倍。”
未谱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岛上厨子不就是您的徒弟,我吗?整个洛水之上都觉得吃酸甜口味颇失男子气概,因此自己只能单独给他开小灶。
洛予真人正吃得对胃,酒楼大堂便响起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我道是什么狗屁长老呢,没想到是煦微山的叛徒啊。我可是亲眼见到这许隐被秦掌门逐出师门,怎么,跳崖自尽居然没死啊?”
云七杳目光如炬,往人声方向看去。出言之人身着黑衣,面带口罩,手中拿着黑色斗笠,说完便想把斗笠带上。
云七杳抄起筷子,掷向那人的斗笠,筷如飞刀,将斗笠一分为二。虽然她内力尚未恢复,动作和力道却掌握的精准。
那人只撇了云七杳一眼,眼神狠毒,却不做纠缠,转身一跃便离开了。
“看清楚了吗?”云七杳问沈叙,她那一下,只是为了多给沈叙一点时间辨人。
“声音很耳熟,看面貌却记不大起来。”沈叙绞尽脑汁搜刮一阵,依旧不知道对此人的熟悉感从何处而来。
“那人身上有你们要的解药。”洛予真人优雅地夹起一块糖醋鱼,吃的眯起了眼,仿佛周围一切事物都与他无关,他只看得到眼前这桌糖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