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除去易容之后,便寻了镇口一处林子隐藏踪迹, 安心等谢与霏来汇合。
“你易容是否为了进一步证实十六师叔的毒是在生前还是死后被人下的?”云七杳刚打完一轮座练功, 因为出了薄汗,额前有几根散落的碎发。
沈叙忍住想帮她拨开碎发的冲动, 避开眼道:“嗯,他与叶观不同, 叶观似乎能记得生前之事, 他却不记得。那日在陵墓中, 他不认得我倒好说, 见到你却也无反应。”
“为什么每个中毒的人, 除了内力和力气大增,旁的症状都不大相同?”这种毒未免太古怪了些。
“这几日我也反复在想这个事情, 只可能是因为毒|药随着每个人不同的执念而产生不同药效结果,这一点也是我昨日在翻看《钟氏千金方》的时候见到过记载。”沈叙微叹一声,到底还是跟这本医书有关。
云七杳微微颔首, 又担忧另一件事情:“不知道许隐师叔怎么会变成叛徒,我已经联系了云七世家的人, 让他们查一查近日煦微山发生了何事。”
沈叙听她还是称许隐为师叔,心里必定是记挂着煦微山的。他也安排了眼线调查那个黑衣人和煦微山近况, 一半是为了深究黑衣人身份,一半也是想到云七杳对煦微山感情复杂,到时候能及时让她知晓煦微山之事。
他没想到的是, 一向不轻易惊动云七世家的云七杳, 这一次居然没有事先与自己打招呼便动用云七世家之力去探查煦微山之事。
阿杳是真的与他心生芥蒂了, 沈叙内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正纠结着,云七杳却也想到酒楼那个黑衣人:“洛予真人为何确定那个黑衣人身上会有解药?”
沈叙沉浸在云七杳不动声色的改变带来的消沉中,闻言便强扯一通,随意答道:“当一个高手的武学到了一定境界,便能感知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吧。”
“胡扯。”
林中突然响起人声,惊得沈叙往后退了一步。
“我师父不止剑法厉害,还曾研习医术。”未谱跟在洛予真人身后,眼神自豪不已。
羌原瞧见洛予真人和未谱一前一后而行,便晃荡着空荡荡的袖子,从不远处踱过来:这两个人还真的就是阴魂不散了!
“云七冽曾因不懂医术,不通水性,被几个弱小之辈在江中所害,简直是习武之人的耻辱。”洛予真人挥着衣袖,斜睨着云七杳,嘲讽得光明正大。
云七杳哪知道自己的师傅有过那么狼狈的一段过去,乍听这话便心中有气:“武学在于专精,我看洛予真人不必与我师傅比试,你必输无疑。不过,或许能在医术上,你可但胜一筹。”
云七冽就是她心中的神,无人可讽。
“哼,鼠目寸光。”洛予这个人,自信心早已浑然天成,融入骨髓,云七杳的几句话不能动摇他半分情绪:“待我与你师傅一较高下之后,看你还狂妄不。到时候若是我赢了,你改道拜入我洛水之上吧。若我输了,我自当对云七冽退避三舍,心悦诚服。”
他为云七杳疗伤的时候,便发现这丫头根骨和天赋完美到令人嫉妒,若有人好生指点,不出十年便可与自己打上一打。此时见云七杳把云七冽护成这副模样,便生了夺徒之心。
“那我怕是与你洛水之上没有缘分了。”云七杳摆摆手,懒得再与他计较,提着逢雪剑便往林子深处而去,头也不回地对羌原道:“小原,跟我练功去。”
羌原疾步跟上,也是头也不回地随她离去。
沈叙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完全沉在山后。这位真人三番两次过来“偶遇”,怕是因为到了饭点吧?
果然,洛予真人见云七杳走了,头都不带扭的,只问沈叙:“这个时辰了才想到要去练功,未免太晚了一些,你这小子怎么不拦着他们?”
沈叙装傻:“云七世家有家规,每日申时、酉时务必要准时练功,不可荒废。阿杳他们至少还得花上一个时辰练功。”
洛予真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抱了剑倚在一颗树上:“那丫头暂时练不出花样来了。”
沈叙心头一跳,不由得想到了云七杳的内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而习惯驱使,他并没有直白地询问,反而又绕了弯子打听:“洛予真人几岁练成剑气?”
不等洛予回答,未谱便在一旁大声抢答:“我师傅二十岁便练成了剑气!这般年轻就由此造诣,在我们师门中也是史无前例的一个!”
何止是在洛水之上史无前例,放眼整个武林也是前无古人了。
然而,沈叙接下来的话,激起了洛予真人心中另一个有趣的念头。
“云七她过完年才十八岁,然而在去年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便已经是煦微剑法圆满了。”
洛予:“何谓圆满?”
沈叙也是如未谱一样,自豪一笑:“自然是悟出了剑气,最高重圆满了。”
洛予眼中神采渐亮,摸着剑鞘就自个儿笑了起来。眼下居然还有比跟云七冽切磋更为诱人之事,他尚且不知云七冽武功到底如何,只觉得他收徒弟的眼光和运气是十分的胜过自己了。
未谱反应也不小,直接两眼冒光,微张着嘴。惊闻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他师傅洛予真人还要出色的年轻人,他是真的很想好好结交!
未谱看了一眼洛予,努努嘴表示:师傅,你为什么救人不救到西,只救死不救伤?
洛予回望他,懊恼中又带坦然:他们只跟我说,不死就行了。
沈叙多精明的一个人,这对师徒之间对视神情,落入他眼中,便自动把对话都脑补全了。他此时方才清楚,洛予真人救云七杳的时候,留了一手,并没有把她的内力一并救回来,只是把她受损的经脉补好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若是洛予真人把她的经脉修补好了,她为何还是没有内力?
这一次,他不再拐弯抹角:“不知洛予真人对阿杳的内伤还有何见解?我曾查她的脉象,已然已恢复了□□分,却为何依旧没有内力?”
洛予真人承认的爽快无比:“哦,我尚未助她打通经脉。”
“从脉象来看,她的经脉畅通无阻。”沈叙微微皱眉,回想替云七杳把脉时候的情形。
洛予真人难得伸出手,拍了拍沈叙的肩膀:“因为那道阻碍,是我加的啊,你们这些滴水的内力,又如何与汪洋相比?滴水入汪洋,可不就是不知身在何处嘛。”
沈叙黑下脸,双手紧紧抓着腰上的药包,语气不善:“没想到真人竟然是如此小人。”
“哈哈……”洛予不怒反笑:“我原想把那道障碍留给云七冽来破除的,只是没料到这丫头居然有这等资质,看来还得我亲自帮她破除禁制。”
沈叙:为什么这些高手的想法都如此变态?
未谱:我怎么觉得师傅有点丢人?
***
一晃便见云七杳和羌原练功回来了。
云七杳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沉静模样,羌原反倒是一改往日笑容,全程苦着脸跟在云七杳身后。
“小原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练功受到阻碍了?”沈叙迎上去问。
“小原将折骨手巩固的很好,我已经让师公派人送旁的秘籍过来给小原。”云七杳露出笑容,仿佛是自己得到的如此成就一般。
羌原提不起精神回答沈叙,只是悠悠地看了沈叙一眼,摇着头,慢慢的垂下了脸。
即便他不开口,沈叙也已经猜到羌原的沮丧来自于云七杳。两人方才去练功之时,定然发生了别的事情。只是看起来两人暂时都没有要说的打算。
羌原历来是藏不住话、也不会撒谎的人,此刻保持沉默,想必是云七杳有所交代。
沈叙心情变得更加沉闷,只觉得云七杳再也不是昔日同行,坦诚相伴的那个云七杳了。难道在墓室中,自己杀死旬湛长老的行为对她影响那么大吗?可是那不过是一个从未相交的,生符门长老啊。虽然自己不该杀他,然而即便是他不动手,旬湛难道能继续活着?
沈叙在自责的同时,也微微感到委屈。他全然不知,云七杳内心的转变,是源自于沈叙随着时日逐渐展露的本性和私心。
她介意的不是旬湛的死,而是没想到沈叙杀人会杀得如此坦然和熟练。
自己与他相处的这几个月,他展露出来的一直都是一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除了有点怕死又犯怂。尤其是在自己和羌原的事上,沈叙历来是“好管闲事”和“善心泛滥”,怎么都看不出他心中的狠绝和算计。
不过,云七杳的这些想法,沈叙到很久之后才彻底看透。
洛予真人见人都回来了,便提着剑催促:“再不吃饭的话,天都要亮了。”
沈叙取出下午储备的干粮递给洛予真人:“馒头还是软的,配上打包的卤牛肉还算不赖。”
“就这个也是能吃的?”洛予嫌弃地拍开。
羌原险险接住从沈叙手中掉落的馒头,气呼呼地嘀咕:“众生皆苦,劳者为最。险些浪费粮食,造业了啊。我们把生符门的陵墓毁了,不低调一些躲着,要出去送到生符门手里吗?”
“陵墓是我毁的,我不惧,你们怎敢?”他大手一挥:“自不必管,生符门都是些没有本事的人,来十个生符门也动不了咱们。”
行,一涉及到吃的,洛予真人自动将沈叙等人划分为“咱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叙只能带着一帮人,又浩浩荡荡地踏入三里镇。他此举也是没有选择,洛予真人的刚刚竟然动用内力,暗地里对他施加威压!
真是岂有此理!
沈叙故意点了一大桌麻辣口味的吃食,又不把钱袋交出来。洛予真人看着满桌红火之色,直叹气:“不吃饱的话,哪有力气帮人解除禁制呢?”
沈叙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摸出半粒碎银丢给他:“去隔壁桌吧,真人,你的剑气影响我吃饭了。”
洛予挑眉一笑,果真顺着他的意思,去隔壁桌享受酸甜菜品了。
当夜,几人觉得反正已经招摇过了,便没必要继续躲藏。索性寻了一家云七世家所属的客栈住下来,等谢与霏下山汇合。
洛予真人也没有食言,月上正中天时分,直直闯入云七杳的住房。不给她机会察觉,便释放出剑气,打晕了床上那人。
他本不需要偷偷摸摸帮云七杳打通在她经脉设下的阻碍,只是眼下他另有新的打算。他需要在云七杳心里保持一个颇为正面的形象,才决定偷摸的来,不能被她察觉。
云七冽大概想不到,洛予真人抢徒弟都快抢到家门口了!
而于此同时,暗中行事的不只有洛予真人。在隔壁屋,也有一个绿衣人悄然而入。那人站在沈叙床前,驻立良久后,才在他身上摸了一圈,翻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