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七陵面露歉疚之色,微微叹息:“我云七陵此生对不起两个女子, 两个儿子, 唯有在小慈墓中反省思过。”
“那师傅知道云七阔是他的亲兄弟吗?”
“冽儿自幼便知,我从未将阔儿的身份瞒着他。我倒是有意不让小慈知晓, 却还是被她无意间听到冽儿向我抱怨阔儿之事。她这人向来宽容大方,却在此事上有了心结, 最后抑郁难忍, 偷偷自戕了。”
小慈便是云七夫人的闺名。
云七陵声音逐渐变得哽咽, 风拂过他眼里的泪, 云七杳竟能读懂他此刻的哀默和孤寂, 甚至还有无助。是的,一个强大到神佛皆惧的人, 此刻很无助。
云七杳想,他大概不想要云七夫人自戕;不想看到云七冽对他失望;不想让云七世家原本该有的另一位少主,终生见不得光, 终生痛恨云七世家。
可是,这些事情, 他全部都做不到。
“阿爷,我可以答应您, 此行不管真相如何,我会护住云七阔性命,将他带回云七世家。”云七杳眼有坚定, 严肃而认真地向眼前这位老者承诺。
却不想, 云七陵闻言后, 摇了摇头,摆手道:“不必,若是阔儿当真错得很,便依那群江湖人的规矩办吧。我云七世家,从不负天下人,他既然能做出这一步,便再也不是云七世家的人了。”
这才是她的阿爷,云七世家的家主。
云七杳应下,将他送回墓室之中。离去之时,云七陵又叫住她:“若是可以,你答应阿爷,不可亲自动手了结云七阔。”
云七杳以为他是不想让云七阔死在云七世家的人手里,便朗声承诺,绝不取云七阔性命。
***
她再次飞过落云潭,落在曾云山脚的时候,距离她离开山外的江湖,足有百日。
而这百日,江湖中发生了诸多大事,风雨欲来。
云七杳一路马不停蹄,甚至把练功的时间都用来赶路,想要尽快抵达洛阳,与沈叙和云七追等人会和。
这一日,她路过一个镇子,名为两仪镇。她记得百日之前,镇上人口密集,街道热闹之气显得欣欣向荣。这次再路过,却一改欣荣之像,荒凉得瘆人。镇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锁,窗户紧闭,铺子小摊鲜有人经营。
她心中困惑,好好地一个镇子,怎么变得这般死气沉沉。绕了大好几圈,她才在一个菜摊前站定:“这位大哥,这是两仪镇,没错吧?”
那人转过头来:“没错,是两仪……云七!”
云七杳:“未谱?”
“你怎么会来这里,师弟说你回云七世家了。”未谱摘下袖套,从菜摊后走出来。
云七杳见他在蓝白道袍外罩了一件褐色袍子,一副菜农打扮,心下好奇:“你怎么来两仪镇卖菜了?”
“哦,两仪镇是我的老家,我帮我三叔公出来卖菜。”
云七杳:“三叔公?卖菜?你不跟你师傅一起了?”
“我师傅跟师弟都在三叔公家里练功呢。我三叔公年纪大,行动不便,他缺钱却不要我接济,我只能帮他出来卖菜。”未谱耸耸肩,递给云七杳一颗新鲜的番茄:“请你吃。”
云七杳啃下一口,指了一圈空荡荡的街头:“这,有人买?我记得之前镇上人很多,怎么突然变成空城似的了。”
未谱悠悠看了她一眼,蹲在地上深叹了一口气后道:“这镇上原本有个小宗门,叫太极宗。半月前,太极宗出了内斗,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内斗着内斗着,就出了两个怪人。这两个怪人将太极宗门里与他们有反对意见的宗门弟子,追杀至山下。对那些弟子展开屠杀的时候,也伤及一些百姓。等我跟师傅师弟赶到的时候,太极宗的人倒是都安安分分待在山上宗门,却只剩下了以怪人为首的那半数人。”
“然后百姓就都不敢出门了?”云七杳咬完番茄,擦了擦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那你们把太极宗的那两个怪人解决了吗?”
“师傅让师弟用怪人练手,约莫都杀完了吧。”未谱仰头觑了她一眼:“说起本是同根生,生符门应该最是应了这句话的那一个,你可没瞧见当时情形有多惨。”
云七杳猜到了几分,心中预感不太好:“生符门陵墓中那些毒人出来闹事了?”
未谱指了指她,佩服道“一下就猜到了啊云七。你走了之后没几天,生符门众老祖宗诈尸,屠杀了整个生符门,包括掌门旬疏也没能幸免。逃过一劫的,只有在洛阳的陆怀衣和小谢姑娘。”
屠杀整个生符门,云七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又听未谱继续说:“师弟他心有预感,带着我和师傅赶回三里镇的时候,那群诈尸的毒人,已经从大别山脚,游荡到三里镇外了。师傅最后以一敌众,将那群人悉数斩尽,那些毒人便化为了尸水。”
洛予真人本事倒真是了得,云七杳不由心生佩服。只是生符门经此一劫,怕是要就此陨落了。
“你师弟也从洛水之上出来了?”云七杳听未谱三句话不离师弟,便随口问了一句。
“啊?”未谱细细一想,这沈叙拜师的时候,云七杳好像是不在。于是他说:“我师弟你也认得啊。”
“哪位?”
“哝,来了,挑着菜的那个就是。”未谱拍拍手起身,招呼挑菜的人动作快一些。
云七杳顺着他所指望去,震惊到风中凌乱,谁来告诉她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沈叙那家伙怎么变成未谱的师弟,洛予真人的徒弟了?
“你走当日,我师父将小沈收入门下,虽然我不知道他跟我师父之间发生了何事,不过有个师弟可以使唤倒也挺不错。”
他说完,被他使唤的师弟也看到了菜摊旁抱臂而立的云七杳。那一瞬间,沈叙眼中仿佛有春花乍开,眸底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阿杳竟真的回来了!
他步子疾如风,咧着嘴角狂奔到云七杳跟前,两侧菜筐里颠簸出两三个水萝卜,一路滚到云七杳脚边。
“阿杳,你怎么知道我在两仪镇?”
云七杳弯腰捡起脚边的水萝卜,也咧开嘴笑道:“我正想去洛阳找你们,正路过此地,便偶遇未谱在此卖菜。”
她话刚说完,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仿佛一滴水落入热油中,油锅炸开了。
街道上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在阁楼上打开窗户,往下张望着叫喊。
“沈小侠,我要两个水萝卜,半罐腌菜梆子。”
“沈大哥,今天还有鸡蛋吗?
“小沈啊,都等你一天了,怎么才过来,你不来我们不敢出来卖菜啊,我家花妞等着我做饭呢。”
……
人群将以沈叙为中心的菜摊子牢牢围住,未谱此时手忙脚乱,招呼云七杳:“云七,你先别唠嗑,来帮我打秤。”
云七杳:“……”
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所有菜都被抢购一空,连片菜叶子都没剩下。人群散去,这一次却不再是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大家都正常开着门,生起火做饭。
镇上炊烟渐起,沈叙拉着云七杳走到菜摊子后,搬出两把椅子一人坐一把。
未谱见没自己的位置,便挠了挠头,对沈叙喊道:“师弟你再守上半个时辰,我先回去给你们做饭。”说完,他挑起空框子,一溜烟地跑了。
云七杳直直的打量着沈叙,只觉得他与往常不太一样,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阿杳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沈叙摸了摸脸,从药袋中掏出两枚煮鸡蛋,剥好了壳递给云七杳:“我跟洛予真人四处查看怪人的下落,这一路过来,已经有十几个门派都出了怪人。两仪镇上的百姓稍许胆小了些,若非与洛予真人在此守着,他们不敢出门。”
合着方才那蜂拥而至的人群,是因为胆小躲了一天,看到沈叙才敢出门买菜做饭啊。
不过照他说来,怪人数量可谓不少,云七杳蹙眉:“怎么跟瘟疫似的,到处都是怪人了?”
“唉,这倒还算好的,这些怪人也就是跟门派中人打打内战,并不会伤及百姓。只是生符门陵墓中出来那些毒人,却几乎将山脚镇上的百姓都屠杀个遍,生符门内的情形,却更为惨重。”沈叙不忍回忆当日,又说:“如今太子殿下亲自在三里镇上坐镇,收拾残局。”
“未谱方才都与我说了,只是没想到竟然惊动了朝廷的人,还是太子殿下。”云七杳叹道。
沈叙嘴里喊着鸡蛋,含糊着道:“对了,之后我跟洛予真人又回了一趟陵墓,整个陵墓中空荡荡,不见尸体。我从簇光长老的墓中,找到了这个木盒,花纹与当日睿王给我那个,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簇光长老生前接触的人,还真的是你大哥啊?”
沈叙微叹一口气,表情苦恼:“就目前看来,是我大哥没跑了。”
云七杳拍了拍他的肩头,以表安慰,又想起另一事,忙问:“小原和小谢呢?还有你为什么突然成了洛予真人的弟子?”
“小谢因为师门之事,想去洛阳找怀衣兄,我便让小原先送她过去。”说完,沈叙“哈哈”一笑,起身一跃,跳出菜摊子:“云七,你看我与往常有何不同?”
云七杳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阵,才发现他下盘稳重,身形轻松了不少,看着像个习武之人。
她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惊诧地问:“你的毒解了?能习武了?”
若沈叙的毒真的解了,那洛临是不是也能恢复根基?
沈叙笑着颔首,给以她确定的答复。而后又示意她把逢雪剑递给自己,他紧握着逢雪剑,突然飞身而起,落在不远处的大樟树下。
只见他腾身飞跃,挑起剑尖直往头顶树枝而去。逢雪剑银光熠熠,剑影之后,他矫若游龙,直上树顶,瞬间便不见他人影。
又过稍顷,樟树冠中突现云卷雨息之状,树叶纷纷坠落,势头急迫。却又在半空之中,突然停滞,似乎有力托于叶子下方。
沈叙从樟叶中穿梭而落,立于树下,眸光闪闪,笑看着云七杳。逢雪剑入鞘之时,停在半空的叶子开始缓缓飘落,不同于方才的疾势。
云七杳不由看呆,她记忆中沈叙还是那个就地打滚的狼狈之人。而此刻那树下的人,剑法灵活,身姿潇洒,周身被飘落的樟叶围绕,夕阳透过叶子的缝隙从半空洒落,照亮了他的眉眼。
皮相还真的是个好东西呀,云七杳不得不承认之前沈叙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