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谱做的晚饭,依旧是清一水儿的糖醋菜。云七杳这几个月在云七世家吃的口味偏重, 短时间内对这桌菜色难以下咽。
沈叙见她吃了几筷子便搁下饭碗, 心知肚明得起身去给她拌了个酱油面带牛肉浇头。酱香牛肉和油泼酱油面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云七杳不由得又让他多拌了一碗。这碗面让她刷新了对沈叙的认知, 问他从何处学的做菜手艺。
恰好未谱路过,被屋里香味给勾了进来。他见沈叙在开小灶, 便在云七杳身边坐下, 也嘀咕着要了一碗。
沈叙一边用筷子将清汤中的白面搅散, 一边回答云七杳方才的话:“最早那几年居无定所的, 身上也没几个钱, 偏偏我爹打小吃东西就挑剔,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他便终日闷闷不乐。我没法子, 只能蹲在面摊子边上照着学,会了再回去做给他吃,次数多了就摸出门道来了。”
“还真别说, 师弟的厨艺比我可好多了。原本做饭这活儿该是他来的,这不他得去守着镇上的百姓, 便只能由我来了。”未谱撩起袖子,捧过沈叙刚出锅的面, 来不及吹凉就开吃。
云七杳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好笑:“方才那一大桌子菜没将你喂饱吗,怎么还能吃那么多?”
未谱沉重又无奈的摇摇头, 悄声道:“那是我师傅爱吃的菜, 可不是我爱吃的。”他刚说完, 怕被洛予听到似的,偏头去看身后的门。这一看,他吓得手上没拿稳,一碗面翻倒在桌子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洛予真人背着手,立在门道正中间,面无表情地望着未谱:“当日你说偏爱糖醋吃食,我才把你收入门下。如今我给你一个机会,不如你重新选择一位师傅?”
未谱把碗一推,赶紧起身离开饭桌远远的,拼命点头:“我自然最爱吃糖醋口味,糖醋鱼我一顿能吃八条。”
“恩。”洛予真人满意了:“你去准备准备,晚上做九条糖醋鱼鱼,你吃八条。”
说完,他不顾未谱惊吓到发青的脸色,目光炯炯地朝云七杳望来:“丫头,数月不见,你精进的并非一点半点啊。”
云七杳想到自己的师傅和阿爷,那两人见到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考验她的功夫。而此时洛予真人眼中散发出来的那种兴致勃勃,让她瞬间就想到了云七冽和云七陵。
不会吧,刚吃完就要打?这些高手都喜欢拿后辈练手吗?
她摸了摸难得吃到鼓起的肚子,苦笑着对洛予真人道:“真人莫不是也要与我切磋?我这半吊子可经不住您打啊。”
她跟沈叙相处久了,也慢慢开始学了他的耍滑性子。
“不,你比我这一路来见到的人,都要强。”洛予真人伸手抚上背后的剑,跃跃欲试。
云七杳这会儿撑得慌,真的一点也不想动,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前两日,我才将云七剑法第六重堪堪领悟,真人不如给我两日时间,等我巩固些了再做切磋。”
“也可。”洛予真人松开剑,临走前犹豫着问她:“方才那些糖醋菜,当真难以下咽?”
云七杳连连摆手:“不不不,挺好吃的,只是最近不对胃口。”
“那就行,别怕,多吃两日便习惯了,晚上也给你加两条糖醋鱼。”他面无表情地说完,然后撇了沈叙一眼,转身走了。
沈叙自然知道他那一眼的意思,该到夜间练剑的时辰了。
“阿杳,我要跟洛予真人去练剑,你要一起吗?”
云七杳可不敢去,那可是洛水之上的门派绝学,她一个外人还是避嫌为好:“我也要练功,我瞅着三叔公屋后那竹林不错,我就在林子里吧。等练完了,我有个事情要细问你。”
“你现在问就是了。”沈叙刚迈出去的脚又收进来。
云七杳想问的是洛临身上的毒,不过眼下时间不多,也没法好好说道清楚,她便说不用了,先练功。
这几个时辰,云七杳的云七剑法练的颇为顺利,隐隐有突破第七层之势。而在另一边,洛予真人却对沈叙的状态感到强烈地不满。
“三个月了,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修炼师门内功心法?若你只学几个剑招,何必拜入我的门下?”
在沈叙第三十六次拒绝修炼内力之后,洛予真人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你学剑法,只为了舞起来好看,博人一笑吗?”
挨骂的人面不改色,无视他的暴躁,自顾自地继续挥着手中的木剑。
洛予真人见他药石无灵,油盐不进,气得抬手往他手腕处打出一道剑气,却被沈叙躲开了。
这一幕恰好被练功结束了路过的云七杳看到,她见洛予的姿势就知道他要对沈叙打出剑气,一时间也顾不上避嫌,飞身往林子中而去。
途中,她也打出一道剑气,试图打散洛予真人那道剑气的部分力道。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出手慌张,她的那道剑气打偏在沈叙身后的树上。
与此同时,她见沈叙竟然避开了洛予真人的那道剑气,用的姿势何其似曾相似——沈叙抱着木剑就地一滚,而后又立刻站起身。
云七杳看在眼里,脚下也到了那两人跟前。她指着沈叙,气道:“你练了三个月的剑,既能用内力托住那些树叶子,怎么还用这么猥琐的姿势应战?习武之人,有你这样总用打滚的吗?”
真是浪费了解药和洛予真人这般厉害的师傅。
“你能用内力拖住树叶子?”洛予真人像是听见什么大笑话,万年镇定的神色终于破裂了,他嘲讽地看着沈叙,缓缓开口:“你又何来内力?”
云七杳听不太懂洛予的意思,心想莫不是他瞧不起沈叙那点内力吧。她正想着,便听洛予真人对她说:“丫头,你不妨亲自探一探这小子的内力,便可明白我所言是何意。”
云七杳依言去抓沈叙的手,沈叙妄想避开,却忘记他跟前的人是天下少有的高手之一,躲避失败。
云七杳静下心,分出两成内力去探他经脉,却听沈叙一声闷哼,被她抓着的手腕也是重重一抖。
“疼?那我再减少些内力。”云七杳稍作调整,准备再次探他内息。
这一次,沈叙抓住她的手,拦住她:“别探了阿杳,我体内根本就没有内力。静止的树叶,是我想起你曾经用剑风对付清辽,便也试着用剑风拖起树叶。”
云七杳不信,一手制住他,一手捏紧了他的手腕,探入他经脉中的内力却减弱到微乎其微。她的内力在沈叙体内游走了一圈,在他的丹田停滞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他的手。
“你的内力为何会这样?你的丹田……”云七杳抬头去看沈叙,他的体内果真没有一丝内力。更重要的是,他的丹田内好似有一块磁石,吸着进入他体内的所有内力。
“就是这样。”沈叙替她撩开额前的碎发,笑得颇为无所谓:“一开始我便发现这个异状了,这几个月也一直在寻找根源,只是还未有头绪。”
洛予真人站在一旁,听得半清不楚的。但是他却肯定,沈叙体内之所以没有内力,肯定是有情况。之前他也替沈叙探过几次内力,却都是片刻结束,从未好好试探过他的丹田。
于是,他抬手拨开云七杳,抄起沈叙的手,送入一丝丝内力,直接就往他丹田方向而去。
洛予真人的内力在沈叙的丹田中流连片刻后,便察觉那丝内力逐渐地在减弱。他又加了一丝内力,重新进入他的丹田,又过片刻,后来的内力也开始逐渐变弱。
洛予紧拧着眉头,又接连放入三次内力。这三次内力,最后都如前两次一般,先是慢慢变微弱,最后完全消失。
“你的毒,还未完全清除。”洛予真人丢开他的手,略一沉思后道:“回去后你取一点血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毒。你的丹田现在就是个旋涡,能吸走你自己甚至是他人的内力。”
沈叙早已开始取自己的血研究了,因此闻言便从大药包中掏出瓷瓶递给洛予:“瓷瓶里便是我的血,我已经取了好几次,却始终看不出还有何毒。”
洛予取过药,瞥了他一眼,无情打击:“你的医术还没你如今的剑法架子拿的出手呢。”说着,他想起方才对沈叙的那顿骂,别扭道:“以后凡事都需要同我解释清楚,丹田有问题不能修炼内功心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沈叙对他笑了笑,不回答也不反驳。
“你的丹田变化,约莫是源自于你在陵墓喝下的那瓶古怪药水。我原以为你当日所服药粉有用,没想到是治标不治本。这么看来,那下毒之人极有本事,我较之远矣。”洛予真人叹息。
沈叙没想到他说的“毒还未完全清除”指的是他从羌原体内提出的那瓶□□还没完全解掉,他还以为有余毒未清的是毁坏他根基的那种毒。
洛予真人离去之后,云七杳拉着沈叙就地坐在落叶上,把玩着他那把木剑。
夜晚林间的风吹来有丝凉意,头顶的月皎白无瑕,星辰如萤火虫般闪烁。
“你的毒何时解的?”云七杳问他。
“你离开三里镇那日,洛予真人无意间发现我的根骨恢复了。”沈叙无奈一笑:“那一日还真是刻骨铭心,医书被偷,根基恢复,还有你突然辞别。”
最后几个字,沈叙说得很轻、很慢。似乎是不想让云七杳听见,却又想让她听得清楚。
云七杳耳尖一热,别开眼也轻道:“我可没有突然辞别,在大别山那日我便说过想回云七世家过元宵,你不记得罢了。”
沈叙严肃反驳:“不,你说的是大家一起回云七世家过元宵。”
在武学方面,沈叙可能练一辈子的剑也赶不上云七杳;然而在某些方面,云七杳纵然有十张嘴,也说不过沈叙。
于是,她不想跟他继续围绕此事说道,转而带回话题:“你觉得你的毒,是你大哥替你解的吗?盗医书的人,也是你大哥?”
“恩,那日得知我身上的毒已解,根基复原,我便肯定当夜是我大哥来过。”
“可是他为何要拿走医书呢?你们家族的东西,在谁身上不都一样吗?”云七杳不解。
沈叙重重叹息,眼中微带伤感:“或许,他觉得我不配为钟氏后人吧。我倒觉得,钟氏到我祖父为止,都不配为家族后人。”
说到此处,他心中有个念头突然划过:除了祖父,他们都不配……祖父……医书?
他猛地抓住云七杳的手:“我知道医书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