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云七杳跟沈叙打算过两日便启程去少林,奈何第二日, 未谱和三叔公同时病倒了。
未谱迫于洛予真人给的九条糖醋鱼的压力, 一大早摆完菜就拉着沈叙去河中捉鱼。午后两人合作着忙活,还真的搞出了十几条糖醋鱼。
洛予真人瞧见一大桌子糖醋鱼, 一点也不惊讶,老神在在,早就见惯了未谱的这种行为。倒是未谱的三叔公从没见过此等场面,咋舌之余, 便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当天, 吃了九条糖醋鱼的未谱和贪嘴的三叔公, 同时撑着了, 临近夜里两个人都开始拉稀。
这种小毛病, 洛予真人是不屑医治的。这活便落在了沈叙头上,沈叙身上有毒|药,解药,迷药,伤药,唯独没有现成的止泻药。
等他亲自熬了药喂给未谱和他三叔公, 那两人齐齐拉住沈叙的手, 语近哀求:“小沈,我这也没力气动了,接下来几日, 你跟云七去帮三叔公卖菜吧。”
抓了他另一只手的的三叔公也颤着声附和:“老头子我也没几日光景了, 你们再帮我卖几日菜, 等棺材本攒够了就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叙自然也不好拒绝。因此,他跟云七杳便继续留了下来,又一连卖了几日菜。
这一留,两仪镇上来了两位故人,有着过命恩怨的故人。
当时沈叙摆着菜摊子,云七杳在不远处的那颗大樟树下打坐调息。
两位故人一见到沈叙,其中一人便似找到了救星,大口松了气,手中脱力,松开剑,任其摔在地上。
“你就是沈叙吧?”
沈叙寻声一看,哟,这不是煦微山的清辽长老和许隐嘛。之前他还说许隐从生符门陵墓中消失了,原来是跟煦微山的人又走到了一起。
开口的人正是清辽,他此时半白的头发松散着,身上满是血迹。一只手的手腕上,紧紧捆着布条,似乎是防止手腕脱力,另一只手则半托半扶许隐。许隐比清辽更为狼狈,披头散发浑身脏污不说,连衣袍鞋子都不完好。
看他们身上的血迹发黑,味道极臭,沈叙便肯定这两人一路上怕是遇到不少怪人。
他答应了一声:“正是,您是清辽长老吧?”
清辽把许隐放在地上,他自己也是勉强才能站稳,强撑着笑道:“难为你还记得,当初在煦微山,你同你师傅苍扶长老还去我峰上喝过茶。”
“自然记得。”沈叙也笑着回答。他记得的可不止是喝茶那一件事儿,煦微山西广场清辽的咄咄逼人和生符门山门处他对云七杳的拔剑相向,他可也都记得。或许当时清辽眼中只有云七世家两颗眼中钉,便忽视了沈叙的存在。
这倒没什么,只是沈叙好像余光看到云七杳起身往这边走来。他不动声色侧了侧身,挡住清辽的视线,免得一言不合又打起来。
“听说与你同行的,有位身着蓝白道袍的剑者,可还在两仪镇上?”清辽喘息着,猛咳了几声。
还没等沈叙回答,一抬头就撇见了沈叙身后的云七杳。
他吓得大步退了几步,绊倒在许隐身旁,露出惶恐之色:“你……你,你怎么也在这。”
云七杳俯视着他,抱臂而立,语气轻扬:“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她把清辽和许隐两人的狼狈看在眼里,念及这两人毕竟是煦微山的人,便问:“怎么?一路上遇到不少毒人和怪人吧?这就对付不过来了?”
“你!”清辽额上青筋暴起,撑起身子想去寻他的剑,却被云七杳一道剑气打在肩头,又往后倒了下去。
“看清楚了没,松针剑气。”云七杳故意挑衅:“我偏要用你煦微山的剑气,给你看看那些怪人如何下场。”
这一次云七世家的百日闭关,让云七杳耳力大增,她在说这句话之前,便听到镇口有骚动。见清辽被几个怪人打的如此狼狈,她心头突然有点生气,煦微剑法如此巧妙灵活,却被这些人练成这幅不成器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她同时想起沈叙和云七陵说的“兵不厌诈”,便存了心怄一怄清辽。
清辽果然被她气到,却被她身上自然发出的剑意,压迫得开不了口。
云七杳交代沈叙:“镇外来了数十个怪人,你去安抚村民,把最口上的人转移到中心,我去拦住他们。”
说完,她用一种目空一切的眼神看了眼清辽,然后抓起他,往镇口而去。
“你放开我!”清辽被她提着,顿觉颜面大失,他再狼狈也是煦微山的长老,大了这丫头几个辈分,此时被她如孩子般提溜着,他心中又羞又愤,就差破口大骂。
“放开你,你能自己跟上我?”云七杳只轻飘飘一句。
“我为何要跟上你!”清辽怒喝,浑身的愤怒涌到了头顶。
“当然是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煦微剑法,谁才配用煦微剑法呀。”云七杳依旧是语气轻松,噎得清辽说不出话来,只涨红了脸,心里把她揍了几百遍。
到了镇口,果然有十几个怪人往镇上围过来。云七杳飞上围墙,把清辽丢在地上:“在这待着别动,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煦微剑法。”
清辽突然一把抓住她,语气虽然依旧凶狠,眼底却有一丝担忧:“这些怪人剑法奇怪的很,你能不近身便在远处用剑气就好。还有,他们身上似乎随身带毒,一旦你暴露伤口,便会使毒,你也就成跟他们一样的怪人了。”
跟他一道出来的煦微山其他几个弟子,便是被这些怪人在伤口处撒了毒而失去神志。清辽遥遥盯着怪人群中身着煦微山弟子服之人,那便是他最为爱护的小弟子陈元。
云七杳没想到他竟会一改往日恨不得杀了她的样子,细心叮嘱她,心里有几分不习惯。她顺着清辽的视线也向那个方向望去,见到煦微山弟子服的时候,心下有了打算。
她点了点头,便飞身往墙下而去,落在怪人群前五十步开外。
此刻她有几分期待,这些怪人中,是否也会有人使用云七剑法呢?若是的话,便把人捉回去,留给沈叙和洛予真人研究,看看能不能把毒解了,问出点门道来。
她正想着,面前的怪人一个个都加快了步子,几乎要飞身而起,直奔着云七杳的方向而来。
云七杳沉稳而立,从容抽出逢雪剑,蓄力就是横着一道剑气,把最前面的三个怪人拦腰劈开。霎时间乌血四溅,那三个怪人都不带挣扎地,就地倒下再也不动了。
云七杳又接着正要打出第二道剑气,那群怪人却越过她,往镇外围墙而去,那是清辽长老所在。
她微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被这群怪人给无视了,他们是有目的而来的,正是围墙上的清辽。
云七杳哪能如他们的意,她反身而回,飞至半空。她的速度比怪人快了许多,手中的剑气则更为疾猛,在怪人顶上当头而下,又从中劈开三个怪人。
直到她再次斩尽最前排的两个怪人,这些怪人们才齐齐注意到云七杳的存在,停下飞奔的步子。
云七杳从空中而落,停在这些怪人正前方,两方之间距离仅有五步之遥。
围墙上的清辽不由得坐起身,双手紧紧抓着围墙上的石砖,为云七杳揪起了一颗心。说来倒真的是可笑,明明他对云七世家成见深入骨髓,却还是不想让云七杳受到伤害。
“不、不是她,走……”怪人中有人发出声音,夹杂着喉咙间“呼呼”的杂音。
云七杳寻声而去,逢雪剑脱手而出,这一次她没有用剑气,而是用剑,把说话的怪人脑袋一剑斩下,毫不犹豫。
怪人们这才彻底把目光放在云七杳身上。
云七杳见此,足尖一点,从空中翻到怪人的身后,让这些怪人背对着清辽,面向自己。
清辽扒着围墙,云七杳突然跳转方向的举动,把起初在队伍最前端的陈元,换到了队伍最末尾。这名煦微山的小弟子似乎对煦微剑法有所记忆,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而清辽却猜到,云七杳这是刻意在保护陈元。
“还有人能说得清楚话吗?”云七杳手紧逢雪剑,牵起嘴角,扫视了一圈怪人。
无人应答,这些人都只是盯着她看,慢慢朝她而来。
看来是些低级的怪人,没有意识,云七杳心道。她手中逢雪剑出剑很快,又是一眨眼的功夫,怪人群少了两人。
突然,一名怪人看清了她手中的剑,又发出“呼噜噜”浑浊的声音,云七杳勉强辨别清楚他说的话。
“是它,是这把剑……是……”
这是云七杳第二次听到怪人对着逢雪剑说这样无意识的话了。第一次是她在生符门陵墓中,簇光长老当时想夺她的剑,口中也不停念叨“我找到了,找到它了”。
莫非她的剑,有何特别之处?
她一走神,猛地听围墙上的清辽高喊“小心!”等回过神,她来不及看清形势,便迅速后退,调动全身的内力,扬手一挥逢雪剑。
平地上顿时现出一道一尺多宽的剑痕,乍然间,尘土纷扬,挡住了剑痕之后云七杳的身影。
云七杳猜测那些怪人想要突然群起夺走她的逢雪剑,清辽却看清了,这些怪人朝着云七杳扑去,手中的剑招,俨然就是云七剑法。
云七杳隐在尘土屏障之后,她错过了怪人的云七剑法。
数名怪人不察脚下异变,纷纷被脚下突然出现的剑痕绊倒,滚落在地上。虽然他们的身体倒下了,眼睛却依旧在搜寻逢雪剑的踪迹。
云七杳不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从尘土中分辨出煦微山弟子服之后,便近身出剑,解决了其余怪人。又反手将煦微山那名起身的怪人一掌打落在地,抬剑砍去他的左臂。
清辽方才一声急喊,几乎半个身体都趴在围墙外。他目光紧锁着云七杳那飞身而划的剑痕,半晌回不过神。
那一刻,他在云七杳身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不可一世,无所匹敌的云七冽。云七杳说的对,煦微剑法没落百年,在这两名云七世家的人身上,他才看到真正的煦微剑法。
云七杳拎着挥手挣扎的陈元,回到围墙上,站在清辽跟前:“这是煦微山弟子?”
清辽看着瞳孔泛金的陈元点了点头,心中可谓是五味陈杂。他如何不知,云七杳的每个动作,每一招,都是怕误砍了陈元。
“点穴迷药对这些怪人都没用,我只能卸去他的左臂,抱歉。”云七杳把人丢在地上,一脚踏住:“等沈叙和洛予真人过来,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让他安分下来。”
清辽问她:“当日你师傅已经自逐出煦微山,我在生符门也……你为何还要救他?”
云七杳歪着头,面带疑惑:“仅仅是救他?我不把你也救了吗?”
清辽语塞,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云七杳笑了一下,说话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当日我师傅在煦微山有过承诺,秦掌门在位一日,煦微山弟子在外便得云七世家照拂一日。清辽长老可还记得?”
清辽突然笑了,笑着笑着,便开始剧烈咳嗽。云七杳脚下的陈元,也渐渐安分了下来。
云七杳望向围墙内,那头沈叙已经安顿好镇口的百姓,正飞奔往这边赶来。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清辽嘶哑、低沉、轻的微弱的声音:“清悬师兄,不是你杀的吧。”
虽然云七杳觉得自己不在乎,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清辽的这一句话,她等了快有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