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 长公主府的别院名为“秋赋”。秋赋院内木石曲卷,树荫匝地, 细密的雨声突显院内静谧无声。凉风拂过, 南一推开房门, 撑起油纸伞去见长公主。
他换去了绿色绸衫,改着了一身简洁青衣, 眉色清浅,眸似冷玉, 修长单薄的身影缓步于雨幕中。
到了长公主的屋前,自有绿衣小奴提前去通报, 另一小奴则上前接过南一手中的油纸伞。纸伞收起, 伞面上细微的雨水溅落在他手背,清清冷冷。
他侧目去看收伞人,目光比雨水还要冷。收伞小奴一个激灵,只觉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伞从手中脱落, 至半空被南一接住。
“小心一些,下去吧。”他把伞递还给小奴, 弹了弹袖摆。恰好得了回复的小奴出来迎他入门,他轻撩青衣掀帘而入。
不比外头春雨寒峭, 屋内燃了银丝炭, 脚下铺着厚厚的绒毯子, 一绿衣小奴正拨着香炉, 见南一进来微微福身行礼。
南一绕过屏风, 屏风后的软榻上,妇人上身着黄色绣有凤凰的碧霞罗,深青色纱裙逶迤垂地,手挽白罗翠软纱,凤髻雾鬓斜插一支牡丹金翠发簪。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斜倚暖榻,体态慵懒。
脚边白猫贴着凤头鞋眯着眼打呼,南一的脚步声将它惊,它轻叫一声,蹿进了妇人怀中。
这妇人正是长公主,她睁开眼,见南一进来便直起身,笑道:“看阿一眉间松散,可是见到那小子了?”
南一无奈得轻笑一声,取了薄毯替她盖上:“还是不成气候,毫无长进。”
他说话虽然随意,语气却仍旧透着疏离和恭敬。
长公主笑意更浓了一些:“这些年你不去寻他们,自然无人在旁□□他,又如何能与阿一相比。”
南一但笑不答,又听长公主问:“云七世家的那丫头,也一道来了?”
“若不出意外,明日该陪着那小子一并来给您诊治。”
长公主笑容渐渐收起,手中白猫跳下地溜出了门,她唤来小奴喝了一口茶,叹道:“可惜,她是云七世家的人。”
“可您莫忘了,她虽然是云七世家的人,却也是云七阔的女儿。”南一替她接过茶杯,提醒她。
长公主歪首看了他两眼,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语气随意:“阿一,你来我府上多久了?”
南一:“到下个月初五,便整好有十年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那年你祖父出事,我没能在圣上那边帮上忙,心中愧疚至今。后来派人打探许久,才寻到你们父子三人的下落。只可惜,那年在长安城外,你父亲与幼弟误以为我的人是杀手。自那之后,这些年他们藏的严实。索性还能救得下南一,倒不负钟太医生前的恩情。”
长公主絮絮说来,南一垂下眸子,嘴角轻轻勾起,佯装听得认真。
“你这孩子也是个死心眼的人,那年才十二岁,便敢瞒着我,自作主张去曾云山将云七阔救下。你可能不知道,那大半年不曾有你的任何下落,我这颗心成日里都揪着。”长公主嗔道。
“后来不是让云七阔从洛水之上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来向您递消息了嘛。”南一笑着起身,把茶杯搁到一边茶几上,从袖中取出碧色瓷瓶,倒出两颗黑色药丸。
修长的手指托着药丸,连同茶杯一起送至长公主面前:“倒是您,这几日忍着咳嗽不让我诊治,我也忧心着呢。明日便有人来替你诊治,这药总能吃了吧。”
“做戏总得做全套了。”长公主就着南一的手吃下药丸,又服了温水送下,才道:“太子向洛家借了人来,洛其华的儿子洛临不日会抵达洛阳城。”
“若是如此,招师大会明日便可开始。”南一很快答道。
长公主轻轻颔首:“这些琐事你来安排便是,我只要洛其华的儿子还命来。”
当年洛老将军伤她独子,为报这份仇她可是计划了十几年。
南一见无事可禀,便要退下,步至门边,又听屏风后声音传来:“睿王安排的毒人,已将多少门派搅散?”
南一顿了一下,回道:“因内乱而败的小门小派已有二十多余,大宗门除却生符门,其余九个也已经安排了合适的毒人人选,只待睿王下令。”
“哦?第一大宗门竟是首先陨落的?说起来,南一,你到底跟生符门有何旧怨?”
南一撩开门帘,天已入夜,风从帘子缝中潜入,吹得屋内灯光浮浮沉沉。他的眼眸里,深邃地仿佛有风起云涌,细碎的额发微微拂动,眼中浮起的风浪,却瞬息又归于平静。
长公主没有等来回答,只听门边的小奴回禀:“公主,南一大人走了。”
她跟前的第一人南一公子,帮她暗中筹集训练私人暗部杀手的南一公子,每每来了都落她几次脸面,真是个捂不热的小子。
这一场大雨直下到了第二日清晨,雨后天依旧不曾放晴,灰蒙蒙地更添洛阳死寂。
数队人马从长公主府中出来,在城中搭建起招师用的台子。沈叙背着大药包,握着伞与云七杳比肩而行,路过此处。
他见搭建场地上贴有告示,凑过去看完便对云七杳说:“朝廷总是这样,一边畏惧江湖人插手,一边又想得到高手的保护。阿杳,招师大会在即,不如你也去试试?”
云七杳头也不偏地回道:“若我当真成了太子之师,朝中人对我师娘的立场会如何看待?我可不能给她招惹麻烦,这浑水蹚不得。”
她说的自有道理,洛其华的护国将军府一向不结党,只忠于帝王一人。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这选师大会,而她不能。若因她的举动,护国将军府遭遇猜忌,她的罪过就大了。
“我倒将洛将军之事给忘了,还是阿杳你顾虑妥当。”沈叙看她脸色并无生气,暗暗松了一口气,改言道:“不知道谁会对这太傅的位置感兴趣。”
云七杳:“自然有傻子感兴趣,你我操什么心。有这份心不如多想想怎么恢复内力吧。”
她学了洛予真人的话,沈叙听得摸了摸鼻子不语。
走了这一程,长公主府就在长街对面。临近公主府,沈叙却停下了步子,神色似有犹豫。
云七杳拿剑戳着他的后背,推着他往前走:“怎么,好不容易找到你大哥,怎么还扭捏起来了?”
沈叙轻笑了一声,回过头问她:“阿杳,你难道没听说过‘近乡情怯’的说法吗?”
说话间,他人已经被云七杳推到别院门前,两名守卫拦下他们,问起来历。
沈叙取出昨日陆怀衣交给他的请柬,自我介绍道:“煦微山的秦关掌门让我来替长公主诊治风寒。”
守卫进去通报,不多久,一绿衣男子出门相迎,带他二人去往内院。
另一边,南一正要出门的时候,被一事给牵绊住了。线人来报,问孤山事变,山中一人正候在西园里要见他。
南一稍作犹豫,便换上绿色衣袍,先往西园而去。
他在问孤山安排了两个人控制中毒的怪人,这两人是况郁子和澜沧派的刑步蝉,二人只听任他的吩咐,以备计划有变之需。
西园隐于曲径通幽处,两间木屋是他们来洛阳之后临时修缮起来供南一研制药物所用。他推开其中稍微低矮的那间木屋的门,屋内邢步蝉瘫坐在椅子上,左臂被人砍下,黑色血液已经凝固。
“公子。”见南一进来,邢步蝉起身行了一礼,动作僵硬:“问孤山被剿,我等甘愿受罚。”
南一对此事似乎在意料之中,闻言神情未变,对邢步蝉说:“可将你的断臂带回来了?”
“公子?”邢步蝉猛地抬头,见南一神情平淡,没有半分恼怒和责怪之意,便从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打开便是他的断臂。
南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金针。他给邢步蝉喂了一颗药,手中开始替他一针一针将断臂缝接上。
事毕,他才问:“来人是谁?”
邢步蝉:“正是那位从洛水之上出来的洛予真人。我等本想逃离问孤山另寻隐蔽之处等候公子施令,只是那位洛予真人剑气超强,实在是避无可避。”
“恩,若是他出手,你们确实没有活路。”南一轻轻颔首,而后凉凉一笑:“倒是我算漏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毁诺。”
邢步蝉继续说:“公子,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只有你一人逃了出来?”
“还有况郁子,不过他在途中临时反悔,往少林去了。”邢步蝉顿了一顿,担忧道:“公子,若他前去转投睿王,您的计划便会败露,到时候云七阔不会放过你的。”
“无妨,我要的东西都已得手。云七冽前几日往少林去了,云七阔那边分不开手对付我。至于睿王,长公主还在洛阳呢,他更不敢对我下手。”南一又摸出另一种药,递给邢步蝉:“你将解药服下,以后就跟在我身侧,这几日的招师大会我会找个由头让你出面负责。”
邢步蝉对南一信任的很,毫不犹豫地接过解药服下,恭敬道:“对了,公子,咱们的人见过您所说的那把剑了,在云七冽徒弟云七杳的手中。”
不知不觉,天又下起雨来,南一沉默静立了良久,才让邢步蝉修养一日等候传唤。他则离开西园赶往内院。
沈叙替长公主诊治的时候,云七杳就坐在长公主对面的椅子上,抱着逢雪剑,盯着沈叙。
长公主看着她防备的姿势,轻轻而笑:“丫头倒是有些面熟。”
云七杳满脸淡漠,看了她一眼,也礼节性地笑了笑不回答。
长公主见她无趣,又打量起沈叙来。沈叙被她看得浑身不舒坦,尴尬地保持距离,回道:“脉阴阳俱停,您的风寒其实快好了,等我替您开付药,出身汗便能痊愈。”
他疏离的模样,与南一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公主心想。
沈叙坐到云七杳身边,绿衣小奴送上笔墨给他开方子用。他见绿衣人,不动声色地多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笔动的极慢。
云七杳拿剑戳着地毯,歪头去看沈叙写方子。屋内银丝炭带来的暖意让她背心冒汗,不大舒服。
沈叙写写停停,时间过得慢而静,似乎在刻意等着什么。药方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沈叙刚放下笔,门边的小奴打起帘子,轻道:“南一大人,公主正等您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