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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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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衣年轻面首。

    羌原所言恰好跟沈叙之前的猜测吻合。他在江湖打听多年的绿衣人势力, 果真属于朝廷。只是没有想到,豢养这些绿衣人的, 是当今长公主。

    沈叙抬手推开窗, 入眼是一方小水池,池边水榭飞檐入穹,榭内隐约有一人影似在垂钓。

    “如今洛阳几近死城,怪人丛生, 长公主又为何会来洛阳别院?”沈叙瞧着窗外, 头也不回地问。

    云七追回他:“还不是为了东宫太傅之事。自五年前煦微山清悬真人仙逝, 当今那位数次三番想召秦关掌门前去长安,补清悬真人生前的缺。秦掌门屡屡婉拒,长公主便提议亲自替太子择师。这不, 几大门派的核心人物都因怪人之变聚集在此处, 长公主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三个月前到了洛阳别院。”

    羌原贴近沈叙,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水榭内那抹绿色身影他这几日算是常见,便指了指那方向,对沈叙说:“哝, 那水榭中的绿衣人, 便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南一公子, 负责这次择师考核的主事。”

    羌原话音方歇, 水榭中的南一蓦的回过头来, 视线遥遥与沈叙相接。

    天突然落起了细雨, 雨水如星,密密打在幽静的水面上。南一回过头,嘴角挑起,盯着手中的竹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仅仅是普通的竹竿,并非鱼竿。杆子尖头沉在水下,头上无线也无饵,然而,他的鱼已经来了。

    “小沈,说起来那南一与你长得极为相似,初见时候,小谢还将他错认成你。”羌原回头看了眼谢与霏,笑着逗她:“今日小沈可站在这,小谢你不会再认错了吧。”

    谢与霏谢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出要揍他的样子。

    两人嬉笑间,云七杳已经挤开羌原,立在沈叙身侧,跟他一起朝水榭那边望去。

    “是他吧?”她低声问,抱臂依靠在窗柩上。

    细雨逐渐变密,一阵大过一阵,远处水榭的景象逐渐变得朦胧模糊。绿衣人漫步踱出水榭,手中撑起一把灰色油纸伞。修长的身影渐渐远去,溶入蒙蒙的天青色中,在沈叙的心间,自成一方世界。

    耳边的“淅沥”雨声悄然砸进沈叙心底,他的魂魄已然随着南一的身影飘忽而去。

    南一,大哥。

    云七杳从他失魂的神色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用老动作安慰着沈叙,拍着他的肩头,半开玩笑道:“他比你高了半个头,莫非幼时你的米饭都被他吃了?”

    沈叙回过神来,勾唇朝云七杳一笑,眼中却有落寞:“他何止只这一处高于我呢。”

    云七杳哑然,半晌才想出合适的话来:“至少你比他正派善良。”

    敲门声传来,云七追去开门,来人是陆怀衣。他今日穿了身朴素的白色长衫,配白玉发冠,如此低调素雅的穿着倒与他之前的高贵奢华相去甚远。

    沈叙想到被毒人灭门的生符门,心料陆怀衣这身素袍是为门人而穿。

    陆怀衣手中拿着一张金黄的薄笺,信步进门,笑着与沈叙打招呼:“早盼着你能快点来,没想到耽搁这般久。”

    沈叙近段时间与陆怀衣通信频繁,因此两人基本上都了解对方的情形。

    他走到沈叙身边,打眼朝窗外望去,恰见到南一隐在雨帘中的绿色衣角,当下了然,轻声道:“本想去信与你说的,又想着让你自己亲眼瞧见或许更好,便没告诉你。他如今是长公主门下第一人,地位凌驾于面首之上。”

    沈叙苦笑一声,叹道:“若我爹知道他如今是这样身份,得哭上好些天。”

    沈叙是钟家后人的这个身份,往年江湖中也只有陆怀衣一人知道。当年两人于一次剿灭血衣魔教的任务中结识,彼时陆怀衣尚且年轻,武功一般,而沈叙也是刚入金符门,医术很是平平。

    陆怀衣不幸中毒,逃窜之下与藏身在石洞中的沈叙撞到了一处。沈叙认得生符门掌派大弟子,而陆怀衣却对沈叙此等细微身份的人毫无印象。沈叙也不计较,热心地要替陆怀衣解毒,奈何医术不佳,弄巧成拙之下,他在帮陆怀衣吸毒血的时候,自己也中了毒。

    血衣魔教的人近在跟前,脚步声扰得沈叙心惊。他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便断断续续地好不容易将自己是钟家后人的事情告诉陆怀衣。想他如果侥幸能活,便替自己去少林寺山下小镇北边的一处墓穴,将此消息带给钟潜。

    陆怀衣第一次遇到如此舍己为人的江湖友人,大为感动。稍微恢复一些,就半扛着昏死过去的沈叙杀出一条血路,与前来营救的同道中人接上头。

    自那以后,两人便成了至交好友,但因沈叙的介意,两人的关系一直不为外人所知。

    这些年许多江湖小道消息和陵墓地图,大多是陆怀衣手下的魏伯给沈叙搞到手的。

    此时他二人的对话,除了云七杳能听懂,其余三人都是一头雾水状。

    沈叙笑开,转身把门窗都关上,坐下对几人道:“小谢,你不是将南一错认成了我吗?”

    谢与霏白了眼羌原:“也就错认了一回,小原就是爱夸大其词。”

    “那你不曾想过,为何我二人会如此相像?”

    沈叙浅笑的眉目面容,跟谢与霏脑中日暮黄昏下的南一重叠,她皱眉道:“是啊,为何能如此相像?以往我不曾觉得你模样端正,自见了南一公子再来瞧你,怎么觉得你分外好看?”

    云七杳也看了眼沈叙,这不是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嘛,还是那个沈叙。

    沈叙“哈哈”一笑,转而又沉默了一会儿,复才继续说:“因为,南一是我寻找多年的大哥啊。”

    羌原脑中念头一闪,他是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个,做恍然大悟状:“哦,是那、那个木盒,你一直在找你大哥,我记得。”

    羌原语无伦次,云七追却心思玲珑,迅速悟出其中关键:“你的意思是,南一或许是幕后操控怪人的人?”

    陆怀衣寻了把椅子坐下,把手上的纸笺搁在茶几上,手指放在嘴边笑着“嘘”了一声:“这可不能从嘴里胡乱说出来,毕竟他是长公主的人,如今说这洛阳城在他手中也不为过。”

    他话虽这么说,其余几人也不是傻子,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那制出怪人的始作俑者,就是南一无疑了。

    “那为何这几个月都不动手?”云七追皱着眉头:“死的人够多了,既然知道是长公主的人所为,为何要在城中僵持这些日子。”

    陆怀衣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事情若只是这般简单,就好办了。秦关掌门从长安得信,当今圣上被人软禁,睿王不日便要回京。太子殿下几月前求上门来,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我不得不帮殿下除去这些蛇蚁毒虫。”

    “那你可曾想过,这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经得住你们这般拖延?”云七追少年的傲气发散出来,逼问陆怀衣。

    他这几个月与陆怀衣相处下来,对他的沉稳内敛和手段谋略所折服,更为重要的是,陆怀衣不放弃洛阳城的任何一个百姓,多为亲自出手从怪人手中相救。

    而此刻陆怀衣却告诉他,放任凶手任其为所欲为的原因是为了一己私交,他如何能服?

    陆怀衣收起笑容,修眉微蹙,沉声问云七追:“小追,你告诉我,自你我来洛阳城之后,城中百姓死伤多少?”

    这些平常都是云七追在做记录,因此他很快答道:“死者九十六,伤者四十二人。”

    “好,那我告诉你,若不能沉住气守准时机,长安城将被睿王和长公主的精兵所踩踏,长安百姓更为危难,到时候死伤岂止百余人?”陆怀衣见他神色犹豫,便取出今日收到的太子密信给他看:“除却远在边关的洛家军,京内八成军马都是睿王和长公主的人,各大藩王已私下集结,只听睿王一声号令便会发兵长安和边关。”

    云七追紧紧揪着手中的密信,脸上一片骇然,他喃喃道:“而江湖素来与朝廷有约,互不干涉,你我入不去长安城,插不进朝中事,到时候战火一起,百姓就更加……”

    陆怀衣欣慰一笑,起身把密信拿过来,打起火折子一烧为灰。

    周围的气氛压得人心慌,几人都没想到如今局势已经危及朝廷和百姓,心中不免更为担忧起来。

    沈叙想到他大哥让他去拜访长公主,便问陆怀衣:“怀衣,你可能拿到长公主府的拜帖?我想亲自登门拜访长公主。”

    陆怀衣早就为沈叙备下了,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他把那张金黄信笺递给沈叙:“这是长公主府的请柬,上个月长公主染了风寒,久治不愈,今晨南一送来此封请柬,问秦掌门借几位精通医术之人去府上替她诊治。方才我与秦掌门商量了一下,此事便由你去走一趟,他会派几个人随你一道去。”

    沈叙点了一下头,接过请柬看,上头的字迹果然出自他大哥之手:“那我明日一早便登门诊治。”

    “不。”云七杳突然抬起眼,看着沈叙,定定道:“不需要别人,我陪你去,有我足矣。”

    屋外的雨已近磅礴之势,初春的暖意被大雨重新打回冰冷之息。沈叙望进云七杳那双如火的眸子,突然觉得十数年的伶仃孤寂,终于结束在她如春晖的明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