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见到来人, 心中一凛,此人与云七杳竟然有五分相似。他知道云七杳是孤女,如今见到此人, 便以为她是云七杳前来寻亲的姐妹。
年轻女子一进前殿,不等秦关开口, 便指着他问:“你是清悬兄的大弟子,秦关小子?”
这话有些耳熟, 秦关突然灵光一闪,愣住了。他长这么大, 只有一个人唤他“秦关小子”,那是清悬真人的好友,池音姑姑。
可是, 这都过去二十几年了,池音姑姑怎么还是这般年轻?
秦关迟疑:“池音姑姑?”
池音微微扬起头,笑着点头:“你小子不错,还记得是姑姑我。这一晃都二十几年了, 那会儿你才四岁,跟在清悬兄后头, 背着个比你人还大的剑, 路也走不稳。瞧, 如今你都是清悬兄的接班了。”
竟真的是池音姑姑,那她打听云七杳所为何事?
秦关忙引她上座, 叹道:“师傅他老人家, 六年前仙逝了。”
池音闻言, 神情一下子变得黯然。不过,她的失神也只是一瞬,恢复的很快:“这次回来,我正打算去看看清悬兄。”
秦关便答:“我替姑姑您安排。”
此时,门外又有煦微山小弟子来禀,表情古怪:“掌门,门外有个贩货郎,推着车说是笙拂园的贵客,您看要如何处理?”
他刚说完,池音对他招招手。小弟子去看秦关的脸色,见秦关默许,便走上前去。
池音递给他一把乌黑的小匕首,指了指门外:“你替我将这把匕首给那贩货郎,就说我要换那车货。”
小弟子接过匕首,又偏首去看秦关。秦关便道:“你照做便是。”
不多久,小弟子推着贩货郎的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园子。
池音把玩着手中的花束,笑着对秦关说:“秦关小子,给你带了份大礼。”
秦关不解,池音便指了指从门口推着车而来的小弟子,说:“那车上的便是给你的礼物。”
秦关客气得一本正经:“姑姑无须费心。”
池音斜眼看他一眼,倚在椅中,柔弱无骨:“等你见了大礼再说。”
门口推车的小弟子“哎哟”一声传来。原来是他没推过手推车,一下没把稳,推车翻倒在小石道两旁的月季花丛中。车上“咕噜”滚下一个黑色大包裹,足有一人高。
小弟子赶忙爬起身,慌慌张张地去搬那包裹。这一下手,他脸色就变了,这包裹里头,竟然是个人!
他摸索着扒开包裹一头,露出里面人的脸,小弟子的表情仿佛被定格,心中又惊又怕。怕的是云七冽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惊的是云七冽怎么会被人藏在包裹里。
池音早就立在门口张望了,倒是秦关动作慢,跟在她身后。他与小弟子隔的不远,因此刚出门就看清了小弟子身前那包裹里的人脸。秦关脸上一贯的从容自若瞬间消失,一下就移到了云七冽身边去探他的鼻息。
“没死呢。”池音挑了挑眉:“这份大礼如何?”
秦关扶起云七冽,又仔细查看了他全身,见他脸色红润,脉息正常,提着的一颗心才放下大半。他将人背起,走到池音跟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秦关替煦微山和云七世家,谢过姑姑。”
池音懒懒摆手:“这可是姑姑我第二次救这小子性命了,他云七世家的债,可真难偿。”
秦关不解她话中的意思,然而也没细究,只是又问了云七冽的具体情况。
池音没好气道:“他当日伤的都在阎王殿门口徘徊了,我将他救醒后,他却还妄想赶来洛阳,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他这身体必须得静养上好些时日,我懒得劝他,不如药倒了省事。”
原来是这样,秦关面色讪讪,心道他这师弟被人药倒,醒来怕是要气得掀掉屋顶了。
秦关将云七冽安置好之后,便让人去向云七杳和洛临知会一声。他则问池音:“姑姑您近日是想在洛阳歇脚吗?”
池音点头:“我来寻个人,听说她在你这。”
“我听弟子说了,您打听了阿杳有一两日,不知因何事寻她?”秦关问。
“就想看看。”她说着,又突然记起一事:“云七追那小子是不是也在?”
见秦关点头,她可算不再悠哉,脚下步子急急地往门外去,指着一个煦微山小弟子吩咐道:“你带我去花园。”
她前脚刚走,后脚云七杳和洛临就急急闯了进来。云七杳身上的伤还在流血,动作却一点也不顾及伤口,抢在洛临跟前大步走到云七冽床边。
她脸上满是恐惧,眼眶和鼻头泛红,先是探了云七冽的脉息,然后紧绷的神色才放松下来,勉强笑着安慰洛临:“没事,师傅没事。”
洛临扁了扁嘴,忍住眼泪,跪在床边看着云七冽:“姐,爹爹没事为什么会昏迷?”
云七杳去看秦关,秦关便向她转述了池音的话。
“云七阔。”云七杳紧紧咬着牙关,将这三个字咬碎在齿间,浑身的气息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
秦关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这种冰冷的眼神,不,冰冷中还有戾气。他猜到此刻云七杳的脑中的想法,她恨不得将重伤云七冽的那人,万剑穿心。
云七杳满目的寒冰许久才化去,她问秦关:“掌门,救我师傅的那人可还在园内?”
秦关:“她在你们来之前,去园子里了,也不知去做什么。”
他正说着,窗外便缓缓闪过池音的身影,他指了指门口道:“说曹操曹操到,池音姑姑回来了。”
池音手中多了一束花,一手粉白,一手黄绿。她时不时摸摸这束,看看那束,显然对自己的搭配很是满意。
她进屋后,一眼就认出了云七杳,弯起眉眼,笑着把粉白那束花递给她:“小阿杳,这花是送你的,希望你能喜欢。”
云七杳正要行大礼相谢池音的救命之恩,被她的花送得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咦,小阿杳受伤啦。”池音脸上满是心疼,转身把花递给方才带她去园子的小弟子,拉着云七杳想去看她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云七杳下意识得排斥,抬起手就将她挡了回去。
池音故作委屈:“旁人的药哪有我的好。”
洛临见池音举止古怪,起身走到云七杳跟前,将两人隔开。他对着池音行了个大礼,恭敬道:“多谢姐姐相救,待家父醒来,愿以大礼相谢。”
“姐姐?”池音娇声一笑,打量了一眼洛临:“你与你母亲生的像。”
她说完,取出一粒药丸给洛临:“你给你爹服下此药,他就能醒来。不过三日之内还不能大动,身体会有些许发麻,是正常的后遗症。”
洛临又行了一个大礼谢过她,看了眼云七杳,便去给云七冽喂药。
池音又取出另一种药,伸手递给离她略远的云七杳,柔声道:“你来服下这药,明日伤口便能结痂了。”
云七杳不动,盯着她看。她觉得池音生的很眼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就是记不起来。
秦关怕池音觉得云七杳无礼,便替她接了药,说:“池音姑姑的医术,常人远不能及。我替阿杳谢过姑姑。”
“这一会儿的功夫,都谢了八百次了,你们不累,我听得都疲了。”池音问小弟子拿回她的花,嗅了嗅道:“二十年前,我便救过云七冽夫妇各一次,谢就免了。”
云七杳方才还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此时反应过来了。秦关掌门一直称呼她为“姑姑”,行为举止也是恭敬的很。而她方才又说,二十年前就救过自己的师傅。那么……这位姑娘,不,姑姑到底几岁?
她想的入神,没想到已经问出了口。
池音掩唇一笑,没有丝毫恼怒,凑在云七杳耳边道:“若论年纪,你当唤我一声奶奶。”
如兰清香的气息从云七杳侧面飘来,这个看起来不过与她差不多年纪的人,却说了一句让她惊讶到红唇微启的话。
池音趁机把药从秦关手中拿过来,塞进云七杳嘴里:“乖乖吃药。”见她把药吞下,满意一笑,把那束粉白的花也塞进她的手中,又凑到她耳边说:“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云七杳对她的自称,彻底凌乱了。谁来告诉她,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
不过,云七杳不得不承认,自吃了她的药丸之后,前腹后背的两道剑伤,疼痛缓解了许多,可见这位池音姑姑医术确实了得。
云七冽醒后,见到屋内的池音,满脸郁色:“池音姑姑,有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下药吗?”
“我懒得费口舌。”池音摊手。
云七冽没招,黑着脸跟她道谢。她闻言,掏了掏耳朵,夸张道:“真的是第八百遍,耳朵要起茧了。冽小子,方才你的师兄儿子徒弟都已经代你谢过。再说,救你的是你身上的那颗万木丸,我可没有功劳。”
云七冽不想听她呜呜渣渣,沉声对秦关说:“师兄,烦请你现在安排池音姑姑的住处。”
他这是要赶人啊,池音“啧啧”地指着他:“你们云七世家的人,果然个个没良心,这么快就过河拆桥啦。”
云七杳心觉自己师傅态度怠慢,便亲自带着池音,在自己隔壁屋安顿下来。
当夜,晚风渐歇,星河若隐,月色静谧柔和。
沈叙送走南一之后,便往云七杳的屋子里去,想看她的伤口。刚走到院子外,便见院墙边的一棵大樟树上滑下一人。
他双眼一眯,摸出迷药,脚下运起还有些生疏的轻功,往大樟树那边而去。
院内的云七追也听到擅闯者的动静,他的动作更快,提着龙云鞭就破门而出,闪身就到了樟树下。
他与来人过了十几招,那人便被他卷住双手,吊在了树上。
“不不不、不得无礼,我是是是、你爷爷。”那人挣扎着冲云七追喊道。
云七追冷哼一声,一鞭子抽打在他身上:“话都说不利索,还是我爷爷呢,谁给你的大脸?”
他被打疼了,就不再跟云七追啰嗦,扯着嗓子大叫:“池池池、音,出出出、来!”
园内,池音一把推开门,抱臂看着被云七追吊在树上的那人,凉凉道:“白少游,匕首都还给你了,还来缠着我做什么?”
“胡闹!”他这次不结巴了,红着眼盯着池音。
沈叙一听“白少游”的名儿,脚下一个趔趄,恰好到樟树底下。他仔细瞅着被吊着晃圈的人,眨了眨眼,确定他是金术门的白长老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