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潇铭过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潇碧突然叫正在练剑的潇铭到他的房间里来。望着父亲凝重的眼神,潇铭本能的直觉到他要知道真相了——一个他等了许久的答案。于是他回剑入鞘,紧随父亲走进房间。潇碧将门轻轻拴上,缓缓地注视着潇铭,许久。潇铭感觉得到父亲目光中那无法掩饰的疼惜、担忧与期望,但他只是默默地等着。
潇碧终于开口了:“铭儿,这几年你已经学完了我的武功,有些事情,你一直都想知道的,但我因为时机未到没有告诉你,你现在要听好了,爹的时间不多了,只希望你能好好珍重,帮爹完成这个心愿。”说着,潇碧便向潇铭道出了一段恩怨纠缠的陈年旧事,原来……
潇碧兄弟四人并非血亲。潇碧之父潇鸿是潇家庄庄主,武林上曾显赫一时,江湖人称“凤渚散人”,武艺精强,尤善剑术,自创“凤渚九剑”,以凌厉快劲著称。他生性善良温和,深得同人敬服,有七名弟子。其中潇碧湘竹的资质最佳,武艺最高,他二人自创“潇湘剑法”,双剑合璧,连潇鸿也非其敌手。
本来庄中太平无事,人人安居乐业,却因有恶意之人查出了潇家与风鸣的关系,以及潇家是《仙诀秘籍》的守护家族之事,并放出风声,意图纠集众人逼潇家就+无+错+ m.范而惹起了祸端。许多觊觎《仙诀秘籍》的奇人、高手,纷纷涌向潇家庄,想得到这本武林旷世绝学。潇鸿抵死不从,率众抵御,虽使敌人连日无功,却也让自己人伤亡惨重。潇鸿知道如此下去,合庄皆亡,家族的使命就再也无法延续。
于是,他召集七徒要他们快走,并秘密地把《仙诀秘籍》与风鸣之秘告诉潇湘二人。然而叫七徒弃师而走又谈何容易?潇鸿疾言厉色的威逼加语重心长的劝慰,才勉强使七徒答应让江月带着四个弟妹离开,而风啸和清河两位师兄则留下来与师父共生死。江月等人施展轻功,从庄内秘道出去竟神鬼不知。
潇鸿曾经叮嘱过,藏秘籍之地极其隐蔽,一般人若无地图指引绝不可能找到,即便找到没有工具也很难进入,故而他们可以先在外游荡隐居几年,在躲避仇家的同时顺便查探一下有没有可继承风鸣衣钵的人,毕竟当初风鸣交托潇家守卫《仙诀秘籍》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武功在不致于为害武林的前提下,能够传承下去;所以隐姓埋名直待恩怨平息再潜回护卫,是最佳选择。
在以后的日子里,江月潇碧他们改装易容,四处逃难。有一次从地痞****手里救下一个年轻女子和她母亲,二人由于无处栖身而与江月他们结伴而行,那女子便是后来云箫叔父的妻子,晨星的妈妈。漂泊将近一年之后,他们找到了这里,便潜伏下来。
这十年来潇碧云箫偶尔会化装成江湖人士外出打探消息。最近几年江湖中人谈论风鸣与《仙诀秘籍》的越来越少,即便谈起也只是把它当成一段传奇而已。潇家重续使命的时机已到。而肩负这个重担的人只能是潇铭……
潇碧说到这儿,眼眶中似有泪花闪烁,然而目光却依旧凝重,饱含着担忧与期望。潇铭听得一时呆了,停了半晌才问:“爹,那爷爷和风啸清河两位伯父后来怎么样了?风鸣前辈是谁?《仙诀秘籍》又是怎样一回事啊?还有……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呢?”
潇碧苦笑一下,眉宇间隐约闪着哀伤,幽然叹道:“我们当年逃出来后也曾暗暗打听过你爷爷伯父他们的消息,据说潇家庄一役死伤无数,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江湖盛传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我们虽然不能回去证实这一点,但想来十有八九……风鸣是你曾祖父的知己好友,也是当年叱咤江湖的武林第一人,后来他不知何故退隐著书,二十年才成《仙诀秘籍》。书成后不久他就仙逝了,临终时托付你曾祖看护此书并选定合适的继承人。《仙诀秘籍》杂糅众家之长,更兼掌腿拳刀剑皆可为之所用,内功、轻功更是独步天下,妙绝毫巅。它是风鸣前辈一生心血的结晶,习之可臻武林第一高手的无敌境界,自然是人人欲得之而后快。我最近一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了,特别是这几天心口疼得紧,想来命不久矣,若不是仗着内力深厚,恐怕根本就挨不到现在。所以……”
潇碧话未出口,已然感到潇铭的目光中流露着震惊悲痛和难以置信。看着愣愣地站在那里满脸疑惑和伤心的儿子,潇碧轻轻地安抚道:“铭儿,世间事十之七八不能尽如人意,我旧日伤病复发,毒血攻心,已是无药可救。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不是吗?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为了你母亲,也为了潇家,更为了风鸣前辈的心血不至于白费,你明白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做你该做的事!”
潇铭从恍恍惚惚中蓦地惊醒过来,耳边还回响着似从天边传来的父亲的声音。看着父亲满脸殷切的期望,担忧中透着疼惜与坚定,还有坚韧的鼓励,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嗡嗡作响的脑袋顿时安静了下来,像个没头苍蝇般乱窜的思维也有了方向。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轻轻地开口说道:“爹,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好好地活下去,做我该做的事,绝不言弃!不过……不过我希望您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在这儿等我,好吗?”
潇碧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当然感觉得到儿子目光中那灼热的希望,可是大限将至,实在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他轻轻拉过儿子,趁他不注意封了他的穴道,艰难地开口说道:“铭儿,原谅爹不能答应你,天意如此,我们也勉强不得。爹只希望这三十多年的功力可以对你有所帮助,好好用它。记着,江湖险恶,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啊!”说话间,潇碧已开始将自己辛苦修来的毕生功力悉数传给儿子……
潇铭身不能动,眼中泪水却无可抑制,泉涌般倾泻而下,“爹,你这又何必呢?”潇碧不答。潇铭只感觉浑身真气漫溢,经脉舒畅,体力大增。也不知过了多久,潇铭忽然觉得四肢可以动了,忙转身看父亲。潇碧已然拼尽了最后一点内力,瘫软在地。
潇铭心头一紧,抱起父亲,边摇边叫,“爹,爹!”潇碧只微微张开了双眼,凝视着潇铭,仿佛要记住潇铭的一颦一笑,许久才目露一丝欣悦,道:“铭儿,再过几个时辰,我就可以见你娘了;你长大了,要做个男子汉啊……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潇湘剑其实是两把剑,你娘使湘剑,我使潇剑,潇湘合璧,威力倍增。但自从你娘去世之后,潇湘双剑就无法再度合璧,我只好以内力混合七情草汁液将双剑压粘为一柄剑,同时修改了潇湘剑谱来教你。现在的潇湘剑已浑然一体,日后你若遇到有情之人,只需你俩同时取剑,潇湘剑便会自然分离。这本潇湘双剑剑谱你要好好保存,仔细看看,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明白吗?”说到这里,潇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潇铭,似有所嘱。潇铭当然了解这意味着什么,点点头,坚定地说道:“爹,你放心,孩儿一定会的!”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有人来了。潇铭小心地把父亲扶到床上,匆匆擦了下满脸的泪水,走过去将门打开,是鹰王和几位叔伯父。他们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会如此急迫地传艺给儿女们。此时的他们个个面色沉重,那隐含着的彻心的悲痛让人动容。
潇碧支撑着想站起身,可此时的他内力全无,伤病缠身,身子比寻常病人更加不如,若不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儿子兄弟和鹰王,只怕早就去了。幸好潇铭眼疾,上前轻轻地扶住了父亲。江月示意潇碧躺着就好,别逞强了。
潇碧会意一笑,道:“哥、弟弟、鹰王,铭儿就拜托你们了!你们自己也要好好珍重啊!”
鹰王濡湿的双眼默默地注视着潇碧,重重地点点头。
江月他们哽咽着道:“你就放心吧,铭儿一定会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你别多说话了,注意休息啊!”
潇碧苦苦地一笑,道:“我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了,有件事我一直想求你们答应我,包括你——铭儿……别想着要替我和潇家无辜受难的人们报仇。仇怨总是越结越深,冤冤相报只会没有尽时,其实只要生者平安,于死者便已足够。不是吗?”潇碧那带着渴求的眼神默默地扫视众人,看到他们都答应时,才满意地笑了。
窗外,又是一个夏日的黎明,火红的太阳在一点点爬高,随时准备散发它那金色的光芒。潇碧轻轻沉吟一下,看着潇铭,满眼坚定的鼓励,微笑着低声道:“铭儿,记住凡事都要求个心安,没有过不去的坎;烦恼时想想黎明的太阳,看它多美啊!”凝望着那初升的旭日,潇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静滞着霞光般灿烂的笑容,幸福荡漾在他那还带点余热的面颊上,仿佛他又看到了逝去的挚爱亲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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