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主见我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 气得直跺脚，道“仙人何不把这孽障赶出去？”
我摊手道，“他身份比我高贵，只有他赶我的份。”
六公主掐死我的心都有了，才要破口大骂, 皇帝却幽幽叹了口气, 道“你们...你们...不能...无辜...百姓...”
他这句话没说完，已没了气。我望着他的灵魂逐渐从肉体剥离，余光瞥见六公主怔在原地，太子脸上一瞬间阴晴不定，我这一刻本应该有几分伤感，但皇帝老儿漂浮的灵魂突然睁开眼的一幕过于搞笑，还是很不争气地笑出了声。
皇帝老儿灵魂形态盯着自己的身子看了半天，才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与我对视了三秒, 方又看向太子和六公主。
那边哭的稀里哗啦, 六公主尖叫不断, 太子垂手低头，站在六公主身后，而皇帝此刻看着堪称诡异的一幕, 先是同我一块儿憋笑了一阵，后又落下泪来。
“朕死了？”他用意念传话。
“死了。”
“那朕现在是谁？”
“死人。”
“死人便没有身份了么？”
我觉得一直盯着空气看也不太好, 掩面道, “反正不会再是皇帝了。”
“那太好了”他沉默了一阵, 道“未曾想死后竟是这样的。”
“自然不是，你最多停留一炷香，就要走了。”
“姑娘可是仙人？”
“你可是早就察觉到我不大一样，才让我给太子授课，叫我保护好三殿下？”
“授课是为了更了解你，才知道你能否担此重任。”
我扯扯嘴角。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亡国，然后建一个新的，就你选的太子，他不是个好东西。”
“这我倒是知道，”他轻笑了一声，道“他同我说了，就这几天，说了他的身世，我才晓得他竟是楼月人之子，真真造化弄人。”
注意到他改了称谓，我略感忧伤，道“老人家是如何染得这等怪病？”
“这孩子的娘，”他摸着胡子，竟扬起笑来，“正是这孩子的娘给我下的毒，当年他娘有心上人我并不晓得，她怀了孩子却还没嫁，这事儿又藏着掖着不说，那我哪知道，年轻时候我也是个风华正茂少年郎，还没有谁拒绝过我的，更别提那日还喝了点酒...”
“这经历可真丰富多彩。”
“那可不，我驰骋沙场多年，英俊多情，啧啧啧，往事不堪回首呵！”他飘下来，想摸一摸六公主的头，她哆嗦的厉害，他的手却直直穿过了她，看上去怪残忍的。
“啥时候知道的？”
“好几年前咯，也就那段日子，整日萎靡不振的，自然不喜欢念琸，我就没有喜欢的，见了孩子就头疼。”
“这病是啥啊？”
“意识清醒，身体渐衰，活不过50岁。”
原是这样，那自然皇帝长得老。
“看老人家现在这般模样，倒是如烟往事俱忘却，不似有愁之人。”
他轻轻瞥我一眼，转过身来，道“还没请教姑娘大名。”
“许久，死了两百多年了，你若有什么不懂得，尽可以来问我。”
“我如何才能如你这样，同我的孩子说上几句？”
我迟疑道，“你不能，永远也不能，等他们都死了，你若在鬼市还不想走，倒是可以一聚。”
“可是我功德不够，不能像姑娘一样有此能力？”
我脑子里晃过靳颜的脸。
鬼王叫我违法享乐，我当然答应，可是再怎么得宠我也就是个打杂的，帮助他人犯法我可没这胆。
只好尴尬道，“正是，正是。”
皇帝很是失落的模样，望着六公主的视线一直不肯挪开。
“我因为那楼月女人，错怪了婉烟，现在想弥补却迟了，天意啊，天意。”
所以说喝多了就该乖乖泡个冷水澡冷静冷静，真以为自己多能干，姑娘也是能随便抱的。
六公主从悲恸中醒过来，步伐仍是不稳，眼泪也还没断，表情却很是麻木，她朝我道，“仙人，有劳了。”
我让开一步，她又摇摇晃晃走向太子，太子也正抬眼望她。
“你可满意了？”
“婉烟，跟我回楼月。”
六公主冷漠着靠近他，突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利刃插入太子腹中，速度太快，我都禁不住低呼一声。
好想抱一个西瓜看着这奇怪的剧情。
“婉烟！”太子捉住六公主的胳膊，手指一路滑到她握匕柄的手，随后微一用力，将其拔出，血喷了六公主满脸和衣摆，她捅进去时都没动一下的眉毛终于皱了起来，太子仍坚定道，“跟我回...楼月...”
六公主刚停住的泪又流出，她甩开太子，冲出大门。
皇帝-魂魄形态盯着自己女儿和儿子这一出暧昧血腥的戏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整理下胡子，只有眼角沁出几滴泪。
“我就想安安静静死，这帮兔崽子，吵死了。”
我才要回，他却化作青烟一缕消散空中，估计也是去他该去的地儿了。我舔唇，望着奄奄一息的太子，摸着良心往他腿上踩了踩，随后跑出去追六公主。
我大致也能想到她要干什么。
一位公主来了城墙还能干什么，不跳下去都对不起她这种悲壮的亡国氛围。
我尽量让自己毫无同情心，说些没心没肺的话，却总是没用。
从皇帝成烟那一刻起，我就没办法再开玩笑了。
你闭上眼睛，四周都是黎明百姓的哭啼，睁大去看，没张脸上都是恐惧和不安。
这要我怎么事不关己。
“开城门。”六公主对身边的将士道，那士兵很是震惊的模样，她又放大了几倍怒吼道“这是父皇的遗愿！”
皇帝的遗愿，是做亡国之君。
城门缓缓开启，每开了一条缝，六公主就越来越靠近城墙。
那高高的城墙冰凉，六公主柔软的身子上前的每一步，都如同鸡蛋狠狠撞在石头上。
今日老天爷一点儿也不给面子，没有大雨倾盆，没有天色漆黑，大太阳头顶上站着，寒冬的空气却又极冷，仅仅风大。钻进她的衣服里，打在她脸上，粗鲁地描摹她的轮廓。
“仙人可是要救我？”
我停了脚步。
“仙人若是要救我，让我死了最好。”
“我不拦你，你死试试。”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仙人真是个妙人。”
方才那位将士赶过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抱住六公主拖下来，被六公主一脚踹开。
她对着百万壮士白衣，扯着嗓子上骂君主下斥将士，南来北往无一不驻足倾听，甚至楼月人看她的目光也从愤愤到敬重。
六公主一生都不大会说话，这时候讲的竟还挺像回事儿，我吸了几次鼻子，才发现自己泪糊了一脸。
大概因为是他们对于生命还存在最初的热情。
“我莫婉烟这一生，自以为聪明过人运气极佳，其实活得一无是处。”
“城门打开是父皇的遗愿！他希望你们平安，避免一切战乱，但我不行！”
“我不能违背我的意志！因而我求死，可我希望诸位好生活着。”
她好像还要说什么，但空中飞过来一只小虫子，六公主抖了抖，昏昏沉沉中身子一晃，便直直落下来。
说到底她连死的时间都不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