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公本来已做好要被萧氏姐弟为难一番的准备了,毕竟之前双方还闹过些许不愉快,虽未撕破脸,但总归是逼得人姐弟二人离开了大支车队,独自上路。
说白了,就是有些心虚。
说破天,他们姐弟二人也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那一晚的宴席,还是以萧氏姐弟献上的鹿为由头摆的。
结果鹿吃了,当晚还逼得人家姐弟二人自行拜别离去。
要说这颜公,到底还是良善的人。这良善的人啊,就是不能细思量什么,思量多了就更容易念别人的好,容易心软,容易愧疚。
瞧瞧,这才几息的工夫,已经觉得当日对不大起萧氏姐弟了。
再想想,他当日本是要留下萧氏姐弟的,因为什么没继续挽留来着?
说起来,心思单纯的人,也挺可怜的。
萧茵整得那一连套,在崔泽郗楚仪之流眼里看来,那就是头母狐狸,精怪着呢。
但在今日的颜公回想起来,没觉得有太过分的地方,便是反驳了王公的话,那人家也反驳的有理有据,说不出错来。反而是他们最终逼走了萧氏姐弟这事儿,过分了些。
啧。
颜公没想,管事这一去竟出奇的顺利,半点没被为难。
“萧氏姐弟当真愿意让出部分房间?”
管事因这事儿办得顺利,此时已没了之前的忐忑,笑得很恭敬地道:“是萧女郎做得主,萧氏姐弟只留了四间房,剩下的都腾了出来,多数仆人均另外安置了。”
颜公心情大悦,然不忘问一句,“可有提什么条件?”
管事恭顺道:“无,无,萧女郎言,曾受公照顾,一直感念于心,此次相逢即是有缘,不过是数间房罢了,让公不必过于客气。”
颜公闻言实是感慨万分,更觉当初他们将其逼离车队的事太不人道。
其实,早在包下馆舍之时,不,更准确的说,是早在萧茵带着弟弟萧蕴离开世家车队之时,就算计好了今日的重逢。
此处在淮阳郡内,再往前便是洛阳,可以说是南迁至建康的必经之路。萧茵前世带着弟弟孤身至建康投奔族人时便路过这里,知道此处有一馆舍,她猜到颜公必会选择这里让众人歇脚,因而才会快一步抵达这里,包下整个馆舍。
擎等着颜公上门,送上这一份人情。
哼,接了她的人情,她倒要看看这帮老家伙可还有脸拿她相貌说事?
颜公不知又被人算计了一把,脸色红润地转回车队中,向各世家的人说了这个好消息。
房间数量有限,仆人是分不到房间的,照旧扎营宿在馆舍附近。
如崔泽、郗楚仪这样的世家嫡系子弟,各分上了单独一间房,旁支子弟女郎多数都是两人一间房。
女郎们多娇气些,有的虽对同宿一间房不大愿意,但也没敢说什么,只脸色不情愿些。
分好房间,各世家仆人带着郎君女郎们惯用的安寝之物,纷纷进了馆舍为主子铺床整理房间。
小到香薰、金盆,大到玉枕、蚕丝锦被,全部搬进房间安排上。不过转瞬,简陋的屋舍便有了奢华舒适的样貌。
待仆人们将一切都安置好,停留在马车上的主子们才缓缓走下马车,走进这座看上去十分简陋破败的馆舍。
众人相互交谈着走近馆舍,在离馆舍三四丈远处时,忽闻一阵悠悠然琴音自馆舍中传来。
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交谈。
琴音清灵,似泉水叮咚,叫人如置身溪泉山野之间。清风拂过,鱼跃水面,阳光下粼粼波光,意境悠然欢愉。
山水有相逢,这是主人在表达重逢的欢喜之情啊。
崔泽带头,率先踏进馆舍的院子。
就见。
院中一棵粗大的枣树之下,身着白衣华服,唇边含笑,眉眼尽是欢愉之色的女郎,正在专心致志地拨动琴弦。
她身旁的香炉焚着香,香烟飘飘缕缕,更添意境。
身后萧蕴一脸享受地站在她左侧,那个剑客豫游则立在右侧。
再后面,远方便是夕阳,昏黄的太阳一半隐于远山之后,一半悬于天边,静静地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在女郎身上,直叫她美得如梦似幻。
偌大的院中一时无人说话,众人均被她精心筹备的这一副画卷迷住了心神,痴痴然望她。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崔泽都有一瞬的失神。
郗楚仪在他耳边低笑,用扇子遮掩着同他耳语,“此女郎太有趣也,这一出真是尽显风骚。”此处的风骚二字自是褒义的,只不过从郗楚仪嘴里说出来,多少含了点打趣的意味。
闻言,崔泽难得地勾了勾唇角。
可不就是尽显风骚。
萧氏阿茵啊……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热爱显摆自己的女郎呢?
琴音不过短短一阵,好似兴起而奏,尽兴而停。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女郎修长白皙的十指亦落在琴弦之上,而后,女郎抬起头,明亮盈盈的眸子扫向众人,扫向崔泽,那眼眸之中满满的尽是得逢有人的欢喜。
那盈盈目光似看向所有人,又似独聚焦在某个人身上,停留一瞬,她突然勾起唇角,轻启樱唇,声音清清郎朗地道:“既逢友人,不胜欢喜!”
那一瞬,崔泽差点被她那露出贝齿的笑容晃得出神。
好在他意志力强些,才没错过她黑白分明的眼底一晃而过的那抹得意。
像只计谋得逞的狡猾小狐狸。
崔泽静默一瞬,突然无声地笑了。
若不是立场不对,他都要为她鼓掌庆祝了。
萧茵凭借这一手技艺高超的琴曲,又一次成功地在众人面前刷了存在感。
前些日子,刚被她贴上“媚宠于她”标签的郎君们,看她的目光都变得复杂难言起来。
这个美艳的女郎啊,好想撩,但撩了就坐实了“媚宠于她”的标签了……
好想恨,但又舍不得就这样摒弃啊。
而那些女郎瞧她的目光,则都嫉妒得要冒出水了,一时又有数条蚕丝绢帕遭了秧。
摆了这么一出,效果奇好,萧茵十分满意,便也不再多费时间同他们扯其他,简单寒暄了两句,自己便潇潇洒洒地退了场。
被她撩拨完的众人,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情,在院子里无声地站了几息的时间,才相继散了。
不知是因上次宴席之上的事给颜公留下了阴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难得在馆舍落脚,素喜爱热闹、摆宴的世家诸人,今夜竟不曾设宴,入住了这么多人的馆舍,到了夜间竟是安静无声的。
崔泽梳洗过后,原散着头发和衣襟,闲适安静地坐在案前看书,旁边的窗户微微支开,有微凉的风吹进来。
某一个瞬间,他微出了神。
片刻,他微微哂笑,放下书简,合了衣襟,自卧室走了出去。
外间有值夜的婢女,听到声响起身相迎,却在郎君一个手势的示意下,恭敬退下,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崔泽下了楼,出了馆舍,凝神而望,却只看见满地皎白的月光,院中空无一人。
他微扬起眉梢,似很意外。
萧茵对着郎君俊美的侧颜静静欣赏了几息时间,又就着饮了一杯酒,方才出声。
“三郎夜半不歇出房门,衣襟松散,发也未束,可是为寻我诉衷肠?”
声音清清,如这清冷的月光,却又比这月光多了丝温度。
崔泽寻着声音看过去,视线先后落了几个点,才确定了萧茵的位置。
竟是坐于傍晚她相伴弹琴的那棵枣树的树杈之上。
真是叫人意外又愕然。
女郎又换了一身华服,鹅黄的颜色,衬得女郎十分娇嫩无害。
此刻,她正姿态自在闲适地坐在树杈之上,微微偏首,含着磊落的笑意看他。两只玉手,一只执着酒壶置于腿上,一只握着酒杯,悠然把玩。
满头青丝因微微侧首的姿势倾泻而下,宽松的裙摆也在半空中划下一道好看的弧度。
那姿态,当真是风流潇洒至极。
但崔泽若是就这么被她唬住,那他就不是声名响响的崔三郎了。
崔泽性感的薄唇轻轻抿起,唇角自然上弯,就那么望着她。
萧茵眼皮一跳,就听郎君声音浅浅颇为认真地问:“可是叫你那贴身剑客,带你上的树?”
就这么一句,直接叫萧茵脸上完美的风流表情龟裂了。
萧茵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瞧他,那双妩媚漂亮的眼睛好似在质问:你怎么能不按风度说话?
怎么能问她“是不是被自己剑客带上的树杈”,这种没风度、破坏氛围的话?
这是如谪如仙崔三郎会问出口的话吗?
萧茵真的,非常憋闷,好似一口酒噎在了心口,半句风骚的话都说不出了。
只瞪圆了眼睛看他。
崔泽唇边弯起的弧度无声变大,很是蔫坏地又补了一句,“佳酿醉人,阿茵可注意些,别醉了酒再栽下来。”
酥软的一句“阿茵”,叫萧茵有一瞬的晃神,回过神却如一只被惹急的小狐狸,想凶巴巴却不得不隐忍,只得恨恨咬牙道:“不、必、郎、君、费、心!”
崔泽清亮的眸子里有笑意闪过。
他自是知道不必他操心的,怕就算她真喝醉了不小心从树上栽下,她身边那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剑客,也会在第一时间把她救下。
但看着她吃瘪,心情怎么就那么舒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