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茵觉得自己还是太放松警惕、太不了解崔泽!
前世明明是仙骨风姿的一个人物啊,世人对他的称赞用的也多是如谪如仙、风姿俊朗、气度不凡一类的字眼,为何她几次接触下来,却总瞧不见他的君子风度?
莫非传言有误?
前世萧茵因相貌不被世家及名士所喜,因而处处低调,从不敢如旁的女郎那般对自己喜爱或憧憬的儿郎表达情意,因为很容易被诋毁议论,便是同儿郎随意说上一句话,都会被人在背后议论,言她以色媚人。
故,前世对崔泽,她也只是远远望过,听过他的琴音。
看他在众儿郎中独领风骚,看他受女郎们追捧表情。
她也曾憧憬过,曾想过:如三郎这般的人,当不会因她相貌姝丽而看低自己吧?
但也只是想过,从未有过勇气凑前。因她知道,她若凑上前去,怕未等到崔泽目光流转到她身上,她便已被世人用言语戳死了。
因而,崔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还真不了解。
想到此,萧茵有点怂了,坐在树杈之上警惕地瞧着他。这会儿面对他,心里竟是十分没底气的。
直觉告诉她,如果仍拿之前那一套对付他,怕会输得极惨。
但她现在又摸不大清崔泽的路数,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乖觉警惕地坐在树上盯着他瞧的样子,在崔泽眼里就像一只受到威胁的幼齿凶兽。
颇为有趣,十足地取悦到他。
“阿茵眼瞪如铃,气我也?畏我也?”他心情颇好地问了一句。
萧茵被他这么一问,反而冷静下来。
是啊,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畏惧可看不开的?
不过一个崔三郎罢了,她就不信自己拿不下!
如此一想,便又放松了下来,唇角重新弯起清浅勾人的笑。
今日因为要上树,她未着木屐,而是穿了丝履。此时放松下来,身体也不再紧绷,丝履包裹的双足微微交叠置于枝干上,轻点着,瞧着十分欢脱。
“三郎真会说笑,郎君丰神俊朗,如玉如琢,妾慕之尚来不及,何谈气也畏也?”
萧茵说这话时,脸上笑容灿烂,眼尾又轻轻上挑,无半点普通女郎表情时的娇羞矜持,哪是在言爱慕,分明就是在调笑于他。
崔泽有点头疼,这女郎真是胆大至极啊。
纵观此年间,民风虽开放,当街向郎君表情求爱的女郎不在少数,但这么明晃晃调|戏郎君的,怕也找不出几个。
更遑论是调|戏他的。
崔泽觉得,作为一个女郎,还是乖觉些讨人喜爱,这样的,总欠了些教育。
于是,负手而立的郎君微挑了眉梢,颇为好奇认真地问道:“阿茵此话不知已同几位郎君说过?”
萧茵又被噎住了。
不是问是否还同旁的郎君说过,而是问已同几位郎君说过。
这是认准了她还曾调|戏过旁的俊美儿郎?
萧茵默默反省,莫不曾自己收敛得还不够?
可自打离开东平郡,自己就未曾主动调笑过谁家儿郎呀?
思及此,萧茵一时心里也有了底气,回道:“三郎如此疑我,实叫我伤心。”
模样甚是真诚。
真诚到,叫崔泽好笑不已。
罢了罢了。
崔泽轻摇首,没再同她继续贫下去,而是问道:“夜寒风凉,阿茵不去歇息,因何……”
他望她一眼,又看向那棵树,眉梢微挑,虽未言语说明,意思却表达得非常直白。
这是问她,好好的不去睡,因何爬上了树。
萧茵真的,自打他出来后,她就没能再饮下一口酒。
实是被他噎得毫无心情。
但戏还得作全,毕竟引他出来是有目的的。
她隐晦地颇为怨念地瞪了了崔泽一眼。
而后一本正经地答:“我啊,我是被这天象引出来的。”她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天。
崔泽:“……”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半颗星星也无,此时那月亮都被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朵云遮了一半,她是被何种天象引出来的?
古人观星见吉凶,是为观天象。
所以,当萧茵说她是被天象引出来的时,崔泽真不知她观的是哪片天的星象。
他甚至觉得,自己定是中了邪,才会披一件袍子站在这院里听她胡说些没有意义的话。
萧茵瞧出他神色里的意兴阑珊,却也不急不躁,而是笑着,十分和缓关切地道了一句,“今夜天凉,夜半将有雨至,三郎入睡时切记关好窗户。”萧茵望着他的眼眸漆黑清亮,倒是十足地认真,似还隐着什么深意。
崔泽诧异地望了她一眼。
深夜,馆舍外果然下起了雨,初时为毛毛细雨,渐淅淅沥沥。
不大,却也没个要停的迹象。
第二日,颜公郗公等人站于馆舍大厅内,望着外面淅沥不停的雨,眉头紧蹙,相互商议着什么。
片刻后有了定论,颜公派人吩咐下去,今日车队暂停行进,众人依旧于馆舍中歇息,待雨停之后再上路。
众人也没太在意,多数人回了房间,部分留在厅中小坐。
崔泽负手立于门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不停的雨,目光从院前坑坑洼洼积水的小坑面扫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郗楚仪走到他身旁,问了句,“三郎目含深思,可是在忧虑这雨?”他看了眼馆舍外的雨,“这雨可是存了什么蹊跷?”
郗楚仪本只是看他看得认真,打趣地说了这么一句,没曾想,崔泽倒还真颇为煞有其事地回了他一句。
“不知也。”
郗楚仪一愣。
这话乍听之下,还以为是崔泽在同他玩笑,故意这么顶他。
但因他面色深沉,目光凝而不散,郗楚仪反倒知他是真的在思虑这雨。
郗楚仪不由又去瞧那雨。
春雨淅沥,隐带凉寒,并无何异常之处啊。
郗楚仪虽未曾再说话,崔泽却似知他在想什么,不由也失笑。
心道,他还真将萧氏阿茵的话放在了心上,怕不过是女郎故弄玄虚之语,真是魔障了。
他转身,含笑释然道:“走罢郗兄,一同饮酒去。”
崔泽是什么反应,萧茵没太关心,重头戏在后面,她要养精蓄锐。
萧蕴在她房里,为这场雨揪着她不放,“阿姐,你如何知道近日会下雨?”
昨日在此落脚,奴仆扎营时,萧茵多嘱咐句,“近日有雨,且短时间内不会停,你们寻个地势高的位置扎营,我们歇几日方会上路。”
被萧蕴听了去,便一直追问个不停,今日这场雨下了,更是兴奋得很,留在她房里,大有她不解释一二不会出去的架势。
萧茵被他缠得不行,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因为阿姐是上天眷顾之人啊。”
她重活一世,可不就是上天眷顾。
萧蕴没能问出一二,颇为不满地撇了撇嘴,却也没甚在意。
他自幼便知,自己的阿姐是个聪慧的,父亲时常夸赞阿姐,却也常望着阿姐过人的容貌忧虑,逐渐的,阿姐便不再彰显自己,一味低调恭顺起来。
直至父亲去世,阿姐大病一场之后,便变了,变得恣意,变得耀眼。
但他从未多想,只想着或许是因为失去双亲,而自己又年幼,撑不起家业,阿姐才会逼得自己变了性子,也不再藏拙了。
他觉得,他的阿姐现在这般模样甚好,他喜欢自己阿姐风流恣意的样子。
但他不想一直被阿姐护着,所以一直在努力吸纳学识,开阔眼界去成长,他想变成参天大之树般的人物,可以护着阿姐一世肆意潇洒。
可他阿姐把他护得太好,很多事都不愿他参与。
恋姐情结颇重的萧蕴小郎君有那么一丢丢甜蜜地忧桑。
这场雨淅淅沥沥断断续续下了两天三夜,才有停的迹象。
第三天清早,颜公等人看了看天,琢磨着雨不会再下,便下令整车上路。
此时,两天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萧茵带着弟弟萧蕴露了面。
“颜公可是要带车队上路?”
萧茵今日穿着清雅,妆容也很淡,气质不似那晚宴上那般逼人,可看出是可以收敛了锋芒,这一下便令颜公对她又多了份好感。
加之前日萧茵又做主让出了部分房间,已叫颜公感念,此时面对他们二人,可谓和颜悦色了。
“正是。”颜公摸了摸下巴上蓄起的短须,秉着补偿及修好的念头,问了一句:“既然得以重逢,你们姐弟二人便继续同我等南行吧,一路上也是个照应。”
虽是询问,口吻却多少带了些许上位者的理所当然和恩赏之意。
想来也是,能同四大世家的车队一同南行进建康,是多少人想盼还盼不来的事。
虽兰陵萧氏也是个颇有名望的家族,奈何他们姐弟双亲皆逝,便是进了建康投了族人,是何前程也不好说,在他们面前算是孤苦弱小的了。
颜公怕是觉得,带他们一道南行,萧氏姐弟该是感激涕零,他开口相邀萧氏姐弟也定不会拒绝。
没曾想,萧茵却拒绝了。
“多谢颜公好意,然,我与阿弟今日尚不打算动身。”萧茵回绝后,似犹豫了一瞬,方恭顺道:“此雨虽暂停,但天尚未放晴,未几许会再落雨。况道路泥泞,前方又多是陡坡之山路,此时行路,恐遇险境,公何不在此多停留一日?”
颜公初被她拒绝,本有一瞬的不喜,后闻她关切忧思之言,又陷入沉思。
然,此处已近洛阳。洛阳城繁盛,他们作为名望很高的世家之人,洛阳城城主刘顺义,必将盛情款待他们。
那可比在这种简陋的馆舍歇脚要好上数倍。
且洛阳再往南便是建康,眼看抵达之日近在眼前,众人早已耐不住在路上停歇,此时听了萧茵的言论,那日宴上被她驳得没脸的王公便在一旁冷哼道:“尔一女郎,不过目光短浅怕事矣。不说此雨已停歇,便是雨势再起,也不过淅沥小雨,还能阻得了我等世家车队南行不成?”
萧茵闻言,微微一哂,并未多言。
王公其实说的也没错,若只是这样的淅沥小雨,并不会阻碍世家车队南行,毕竟行在路上时,主人们都是在马车里的,有车厢遮风挡雨,有奴仆赶车推车,并不碍着他们何事,最多行路慢些罢了。
颜公本有过些许迟疑,但听了王公之言后,又定了心,依旧坚持上路。
出于恩义,又问了萧茵姐弟一遍,“尔姐弟二人当真不同我等一道吗?”
萧茵带着萧蕴一道行礼谢过,仍坚持再等上一日。
遂,颜公也不再多劝,安排车队出发。
崔泽上马车之前,又向萧茵所站之处望了望,却意外发现那女郎也正盯着他的方向看。
眸子漆黑清亮。
见他看过去,女郎樱唇突然勾起一道愉悦的弧度,还冲他扬了扬好看的眉毛。
崔泽不由眉峰微蹙。
一时,竟也生出了再停一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