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三)
“无名, 你怎么来了?”张半里顾忌他身下的狼獾,即使它看似温顺也不敢下来说话。
无名闻言, 深邃的面容上浮起些许羞赧,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个, 说来话长……道兄出门之后没多久我也跟着过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半里蹙眉:“你出来找我?还真就找到了?是它带你来的?”说着看了眼不远处忽然安静下来的扯拐子, 指了指无名骑着的狼獾, 很是怀疑。
没想到无名居然点点头,一边从狼獾背上爬下来一边解释:“我本来想去卷刃山谷的断崖处找你, 结果半路上遇见几头打架的小狼, 随口阻止了两句没想到它们真不打了……我来这里也是这头小狼主动带我来的。”无名看似说的不着四六, 张半里却信了。
看着前一秒还愤怒暴走的扯拐子,这会儿已经十分温顺的在无名身上蹭“软玉温香”,实在让人不信不行啊!可问题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卷刃山谷?你说你阻止了它们两句它们就真停架了?”张半里从树上跳了下来, 拍拍手问到:“你究竟说了些什么它们这么听话?”究竟是御兽的神通还是先天的传承?这个傻小子似乎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啊。
“呃……”无名支吾两句:“我也不知道,就反正一想找你脑子里就冒出这个地方来了,至于它们, ”他摸了摸两头狼獾的头,“我也没说什么……”
待他说完张半里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昨天还是一副将将引气入体的样子, 这会儿已经是练气初期的修为了,定然是什么功法神通的作用。不过看他的表情估计自己也不知道这回事, 张半里觉得这对自己而言不是什么坏事也不再多问, 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为什么?”
“修仙界行走可不比俗世做仆役下人, 哎来哎去的总是不方便, 没有名字跟个妖兽有什么区别?”
无名闻言想了想:“有道理,那……叫什么?”
“这样,我家中行十四,下头也没个弟弟妹妹,看在你叫我一声道兄的份儿上,便认下你这个弟弟如何?”张半里一股脑说出方才想好的说辞,仔细辨认着对方的脸色,见他并不似反感才继续说到:“虽然是认的弟弟,但终究是个外人,不好轻易跟我姓,不如就随了我的排行,叫十五吧!”
这傻小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听到“十五”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了一丝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十五……十五?”
“没错,就叫十五!”看样子还挺喜欢的:“我叫张半里,唤我张兄半里兄都随你,今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了如何?”成了兄弟,这御兽的本事当然可以相互探讨,岂不美哉!
过了好一会儿,无名才明白过来自己得了个名字的事实,只见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兴奋的望着张半里:“十五?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好名字啊!我怎么没想到?多谢半里兄赐名!”
张半里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好话,正要挤兑一番抬眼便望进了一双熠熠闪耀的墨眸,这双眼睛,实在是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不过片刻,张半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怔了,摇摇头回道:“感谢就不用了,待会儿多出点儿力就行。”
“出什么力?”十五不解。
“当然是……”“御兽”两个字没出口张半里却忽然住了嘴。身后的草丛传来异动,张半里拉了十五瞬间腾地而起,落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不过一二息的时间,原本两人站立的地方现在却只能看见两团锋利的冰凌,冰凌周围,尘土翻飞……可想而知方才若不是张半里反应快两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这……”十五低头见此惊愕出声,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
张半里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功夫安抚,对着冰凌发出的方向大声说到:“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可是与我兄弟二人有什么误会?若是打扰道友行事直言便是,我们这就离开。”
到这时候张半里才发现不对劲来,方才一路行来状况不断,显然是有人暗中作祟,就是不知道这是新仇还是旧恨了。但无论是哪种,只怕现在跑是跑不了了。想到这里他捏了捏储物袋,里头的各种符箓一张不剩,唯一的攻击法器丢了,还剩一块刻有三套防御阵法的玉佩,十多个响雷,若对方修为也是筑基之上,自己赢面实在不大。
于是,当看清对面出现的四人都有筑基修为的时候,张半里着实心下一阻,正琢磨现在逃跑有几成胜算的时候,其中一位蓝衣修士开口了:“终于找到你了。”
并没有多出色的容貌,张半里却一下认出他就是方才在断崖处搜查的人,只因他一把老嗓仿佛锯木一般粗哑难听。
“道友这是何意?你与我素不相识因何找我?”想来,追了一路也不是什么好事,张半里有些犹豫地取出一件被他尘封已久的法宝捏在手里。这东西,他是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用,只因使用的后果实在难以启齿。
“呵,”听得那男人轻笑一声,“沈公子当然不认识在下,不过在下,可是久闻公子大名……”
“廖师兄!别跟他废话,此人奸险狡诈,东洲那群附庸不知折了多少在他手里,还是尽早带他回去复命罢。”男子身边一位青衣少年有些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面容是少有的俊俏。
廖姓师兄也不在意少年言语之间的冒犯,不再赘言,轻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张半里就瞧见他袋里钻出来头灰毛耳鼠,眉间背脊皆有红毛,四阶圆满,便是与道修筑基圆满相当。
张半里霎时吸了口冷气,这耳鼠能跑能飞极难对付,四阶已有一双肉翅连尾,体型宽大指爪锋利。一个扑上来不死也得断几根骨,还好方才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要不然现在只能是它爪下亡魂了……
不再犹豫,趁它出招之前张半里反手露出掌心的手链,用灵力催动手链上的一串铜铃,霎时间,飞沙走石树木摇曳,方圆十里响起怡人的铃声,直钻入人识海深处。
因为这东西不是自己的,也炼化不了,所以张半里并不能将自己摒除其中,只能一边强忍着全身的颤栗一边咬牙切齿的坚持催动手上的铜铃。这手链是当初自己从海滩上醒过来时身上唯一的东西,起初他还以为这是什么装饰或者储物手镯,结果输入灵力之后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这哪是什么储物手镯,活脱脱就是一“春/梦发射器”,凡是听到它声音的人,脑海里总会出现几幅赤条条的画面,且神识被铃声牵引,很容易陷入其中失去意识。说是个幻阵法器也可,左右只是画面里的东西特别些罢了。
盏茶的功夫,张半里就感觉对面的四人已经倒下,于是收回法器,拖着酸麻的双腿,揪着十五衣领就是一路狂奔,一刻也不敢停留。
“半里兄,我们为何要跑啊?”十五突然出声吓了张半里一跳。
“怎么回事!你没晕?”看他这幅什么事没有的样子,张半里实在想不通。
“那,我现在开始?”小心试探。
“……”
“你就没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片刻后张半里意有所指,等了会儿见十五摇头又补充到:“比如女人啊没穿衣服的女人?”
“没穿衣服的女人很不干净吗?”十五想了想,皱眉问道。
“……”啧,无法交流。
***
两人刚进城门张半里就将人丢了下来。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将此人暂时留在身边,蠢是蠢了点儿,但奇奇怪怪的神通倒是不少,总归能有点用。
十五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有些不解的看了眼神色怪异的张半里:“半里兄,可是有何不妥?”
张半里瞥了眼他被自己拽了一路摇摇欲坠的衣领,轻咳了一声:“今后,你就跟着我吧。”
“我一直跟着啊。”十五一本正经的回答。
“也对。”张半里沉默片刻,一时无言相接。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临城上空忽然响起一道清鸣,莺声婉转有如凤鸟出谷。
“真好听,半里兄,”十五仰头,却并没有看见任何踪迹,“你可知这鸟鸣是何意?”
“鸣啼一共三声,这便是说城里有重要庆典要举行了。”张半里随口回了一句就走向了告示区,果然见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挂了条巨榜,上书:甲子已逝,临城延享六旬清明……诸公幸甚,临城幸甚……功绩何止万一,非数言以表……今,葬仙之地开境在即,五洲齐聚盛典在望,彼为东道,当尽地主之谊……
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前面九百多个字都在商业吹捧临城的各大门派、常住市民,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葬仙地要开了,我们临城上一期很棒,这一期也要努力啊!
这个葬仙地就是位于临城北部的一个秘境,六十年一个开境轮回,做为近虚界最大的两个秘境之一,每到开境的时候必定是五洲齐聚的盛况。无论是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还是江湖散修,都有资格进入其中寻求机缘。这样的盛况可不是哪儿都能有,也就是临城,各大门派势力驳杂,未形成垄断之势,包容性才大,这要换成渊城的殉魔址,可没有这么容易进去。
张半里原本打算尽快离开临城,现在看来,这个盛产各种仙家法宝灵植灵药的秘境,倒是很值得一去。左右也不过再待两个月。
想通了也就回去了,路上十五好奇的问了句告示上的内容,张半里便仔细的解释给他听,义务教育刻不容缓,道阻且长啊……
走到一半儿,张半里改了方向将十五带去了东市,东市惯是些凡人和低级修士日常穿用的东西,给他谋两身能看的衣服,也顺带给自己找两个趁手的法器,对了,丹药、符纸和朱砂也要买些回去,保命的东西不嫌多嘛。
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张半里抠抠嗖嗖的就是为了攒钱以备不时之需,本以为五千下品灵石已经是一笔不少的钱了,结果七七八八的东西一买起来才发现完全不够用。
凡人用的东西基本上几百灵珠就能买到,但只要和修炼傍上关系的东西就都贵的离谱。一套上品攻击法器回环双刀就花了一千二百灵石,买了个碗状飞行法器,中品也要将近九百,还有法衣、画符材料也很费钱,到最后丹药实在买不起就买了一大堆最便宜的解毒丸,当然续命的回春丹是要准备两颗。
等到两人采购结束准备回城南里巷的时候,天早就黑了。
“十五啊十五,”张半里借路边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十五焕然一新的装扮,很是语重心长,“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运道遇见我这样的好人,我怎么没你这么好运气?”
十五摸了摸他的新衣服,是一套黑色的小袖锦衣,下品防御法器,直衬得他人英武非常。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你我兄弟二人就不用说谢了,小弟铭记在心!”也不知道这厮在店里听了哪位道友的说辞,不仅拳抱得好,脸上哥俩好的表情也学得十成十。
“光记住可不行,兄弟的好你可是要还的!”张半里拍拍他的肩膀佯装认真,可话音刚落就忽然变了脸色。
“哎哎哟……”张半里抽了口气猛然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疼痛叫唤了两声,险些直不起腰来。
“十四哥,你怎么了?”十五见此立刻紧张的问到。
“肚子疼……茅厕茅厕……”张半里抬手指了个方向,示意回去。十五瞬间会意,扛起张半里就往指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细声安慰:“你忍忍啊,忍忍,马上就到了!”
果然不过柱香/功夫俩人就回到了小院,张半里撑着直奔恭房,没办法,他一直不想辟谷所以特地找了间有恭房的院落。现在倒是方便。
只是坐了半晌,轮回之物没拉出来,倒是“拉”出来个奇怪的东西。看着眼前的异物,张半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么大的玩意儿究竟是怎么进入自己身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