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岁末, 来自北边望虚海的冰风冷雨几乎一夜就吹白了中洲广袤无垠的腹地,临城借了西原山地的势, 虽然外围的远山密林一片素白,城里却不怎么寒冷。
再加上护城大阵的拱卫, 飘零的白絮还未落到地面就已在结界外化为水珠, 连寒气也一并阻拦在外。
即使张半里早有耳闻, 一路行来瞧着街上人影攒动温暖融融的景象,也不禁啧啧称奇。将护城大阵当成超大型供暖设备来用, 整个近虚界, 临城都是头一份的, 真是矿多气粗啊,也不知城主家里还招不招矿工。
张半里都觉得惊异的景象十五就更不用说了,自打出门眼睛就没好好看过路, 不是张半里时不时拉扯两下,十·没见过世面·五准得踏人家地摊上去。
“十四哥,我忽然发现修道是真好, 比我在俗世当仆役好多了!这般奇妙文雅的景象,便是我在俗世活上十辈子,也瞧不见啊。”经过两个月的系统培训, 十五总算是有点儿长进,知道自己得了奇缘踏上修炼一途, 现在正是勤奋刻苦孜孜以求的时候。
“嗯嗯。”张半里随口应付两声, 心思都放在路边摊上, 只想着再搜罗两件保命的法器。
明日便是葬仙地开境的日子, 前段时间各大门派都已陆续抵达临城,并受到城主热情款待。至于其他散修与小门派,正在这街上晃悠着呢。
人群聚集之地总少不了交易和市集,尤其是现在城里人流量暴涨,以往宽阔无匹的街道上现挤满了人,铺上一条破布、摆上三五样小玩意,就成了一个小地摊,从街头摆到街尾,跳蚤市场一样。
这样随意的坊市自然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是摆的人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逛着逛着总会有看得上眼的东西。比如眼前的这个三旗传送阵,就让张半里很有兴趣。
“这位前辈,您这个法阵如何议价?”摊主是位一脸肃容的白须老道,在这闹市里居然也能旁若无人一般打坐入定,张半里认定他不好招惹,于是蹲下身,态度上多了几分恭敬。
果然那老道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热的回道:“二百,不议价。”
阵法不比丹药法器,它通常不会被分为三六九等,而是以“功能”定价,神通越独特、破解之法越少、所需材料越稀有,价格越高。
在修仙界若想实现短时间长距离旅行,要么修到元婴期后修习缩地成寸之法,要么走传送阵。一般来说,大型传送阵法作为远距离传输工具,多被各地大门派或家族势力把持,普通人想使用它就要交很大一笔钱。
因此,很多没有钱又修为不够的人就想着能不能在变化多端的阵法一途下功夫,而后才有了诸如八旗传送阵之类的小型阵盘。虽说距离比不上正经的传送阵,质量上也是一次性的,但是它便宜啊。
眼前的这个阵盘只有三旗,就说明它只能连续使用三次,但品相上佳,以下品灵石作为动力,怕是也能一次遁出三百里,比自己土遁省时省力得多,二百的价绝对物超所值了。张半里想到此处抬眼就想说买下来,不过张了嘴话没说出口,手上的东西却是被人抢了。
“师兄你快来啊,看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身边不知何时站了名紫衣女修,一头精致的编发与红绫交织,十分耀眼。
一旁的十五见她明明夺人所欲却一副毫无知觉的样子十分生气,当即拉下脸就要上前理论,半道上却是被制住了手脚,低头就瞧见张半里对自己摇了摇头。
不过一会儿紫衣少女口中的师兄跟上来,是位颇为俊俏的年轻男子。他一眼认出了师妹手上的阵盘:“三旗传送阵。是个好东西,师妹眼光向来不错。”
“那是,我的眼光一直很好!”师妹意有所指地娇笑了一句,而后转向一言不发的摊主:“哎,老头,你这破阵盘怎么卖?”
老道又是一个抬眼,冷声道:“二百。”
“二百?你这一个破三旗居然要价二百?你怎不去抢呢?”紫衣师妹霎时就睁大了眼睛,扬了扬手里的阵盘:“五十,值不了更多了!”
张半里就在一旁瞧着好戏,也不争头争脑,等着看老道回应。
这一回老道却是连眼皮都不掀了,只吐出两个字:“中品。”
“什么中品?你这死老头休想骗我,阵法哪儿有什么中品下品之分?你就是……”
“师妹,”一旁的白衣师兄突然捏住了她的手腕,制止道:“他说的是中品灵石,不是中品阵法。”
灵石有上中下品之分,品阶越高自然蕴含的灵气越多,越有价值。且不同等级灵气含量相差极大。
“什么?”师妹闻言更是惊异,连被师兄牵手的娇羞都顾不上,转头对着老道就是一通斥骂:“好你个不知羞的老道!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里胡乱叫价?我可是诣昆宗宗主之女邱棠,我诚心想买你却心存戏谑,是真当我诣昆宗无人吗?”
老道不闻不问,依然不动如山。
“好啊,你既不是诚心想卖,就休怪我无理了!”言罢,邱棠便挣脱了她师兄的手,祭出一条赤纹九节鞭,啪地一声抽向面前的老道,鞭速之迅疾,直叫人眼花。
就在鞭尾将要落下之际,老道身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拦了鞭尾的去路,等看清了这手的主人,邱棠不禁更加恼怒:“你这落魄散修,休得多管闲事!不然莫怪我落鞭无眼!”
听得此言张半里不禁心头一声叹息,他也不是自愿的啊……早知道有这闲事自己是能跑多远跑多远,还吃哪门子的瓜,现在好了,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十四哥……”十五也十分诧异,刚才还不让他多管闲事,转眼自己倒是管上了。
“仙子息怒,”事已至此,张半里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这位摊主想来也不是故意针对仙子,只是恰好定价如此,您若是觉得价格不合适还可以再议,何必出手伤人?”
“二百,不议价。”一直沉默的老道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矍铄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张半里此时恨不能一把堵住他的嘴,却只是转头对着老道欲言又止。手上火辣辣的疼,想放开手却不听使唤的越捏越紧。
邱棠见这人毫无松手的迹象越发生气,只得收回九节鞭立刻换了短刀去劈。没想到这一招也落了空,半路被这散修身后突然腾出的一个布包截断。
布包是再普通不过的凡布,里面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也不知是何来路,刚硬无比直震得人虎口生疼。
张半里正悔恨不已十五却眼前一亮:“诶?这不是那天你……”
“十五!闭嘴!”
一旁半晌没说话的白衣师兄这会儿终于开口了:“师妹,不过是一个三旗传送阵罢了。不值得你如此费心费力,你若是真喜欢,不如改日我替你再寻个更好的?终归是别人的地界,不好太过分。”
这一次邱棠倒也不像之前那么不讲理,知道再这样下去讨不了好也就顺坡下驴:“看在师兄的份儿上姑且饶你们一命,若是下次再让我遇见你们……”说着冷哼一声丢了手里的阵盘,转而狠狠剜了张半里一眼,忿忿离去。
等她一走,那白衣师兄倒是过来赔罪:“在下诣昆宗白磷,师妹邱棠性子直爽执拗,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几位道友海涵。”
“无事,白道友言过了。”张半里撑着起身回了一礼。
待两人都消失在视野之后,十五担心问到:“十四哥,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不过小伤,不碍事。”张半里摇摇头将地上的阵盘捡起来给人放回原位,而后就要转身离开,二百中品灵石自己也不必想了。不料却听见一旁全程局外人的老道又开口了。
“二百,灵珠。”
张半里有些不敢相信,和十五对视了一眼而后问到:“您是说,这阵盘二百灵珠卖给我?”
“不议价。”老道补充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这回张半里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二百灵珠放在老道面前,笑道:“你说的二百灵珠,可不许后悔!”说着拿起阵盘就拉着十五快步离开了,生怕他后悔似的。
听得两人离开的脚步声,原本入定模样的老道复而睁开了眼,平静无波的眸子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
第二天天还未大亮,临城北境的断崖河谷就已是喧嚣一片,十里河滩满满的都是人,他们或站或坐无一不在等待即将出现的界门。
十五仰头看着盘旋在头顶的三艘巨型八宝船,心里是止不住的羡慕:“从船上往下看也不知是何等的威风,十四哥,你方才说他们都是何身份来着?”
张半里刚清点完两人身上的东西,并未察觉不妥也就耐心再解释一遍:“这船上都是六大宗门的弟子,由各自门中长辈带领,同进同出实力不可小觑,一会儿进去看见他们记得绕道走。”
无论是哪个秘境,入境传送的地点都是随机的,张半里一早就告诉过十五,让他进去之后不要乱跑等自己来找他。
“嗯,我都记下了。”十五点点头:“修仙界人情冷冷,谁都不可以信。”
“孺子可教,我说的近虚六首你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一寺二宗三门是为六首。”
“哪三门哪二宗又是哪一寺?”张半里追问。
“呃……”十五小心翼翼的看了他十四哥一眼,语焉颇为不详。
“唉,”张半里早知如此不得已叹了口气,片刻后解释,“一寺为东拂寺,自南陆近陵山而来,二宗为天乐宗、诣昆宗,一个来自中洲东境一个来自北境,至于三门,便是儒门、鸿兽门和三阴门了。记住了,大门派惯是记仇难缠得很,莫要冲撞他们。”
张半里这是又想起了儒门那群倔驴,也不知道在里头会不会跟他们打上照面。转念一想,见到了也好啊,本以为他们当初追着自己不放是个误会,现在看来自己背上的东西还真极有可能是所谓的镇派之宝。只是能将如此奇葩的东西当作镇派之宝供着,这儒门的眼光还真是……
“嘶……”张半里还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就感觉自己后脑勺上挨了一敲,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背后这把蠢剑干的。
说来话长,他现在背上背着的正是两个月前从自己局部地区排出的异物。张半里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用尽全力”正要享受畅快的感觉,却突然发现身下一片大亮,低头一看,纵使他见多识广也必须承认自己从未见过荧光翔!
迷人的蓝色荧光从恭桶里盈莹而出,若不是局部地区还隐隐作痛,他几乎都要以为这真是什么宝贝了。就在他想要一个涤尘术了结了它时,它居然自己飞了出来。伴随着逐渐变长变淡的荧光,一把通体晶莹的墨色长剑悬停在了张半里眼前。
张半里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沉浸在“拉出一把剑来”的自我怀疑里,直到,识海里出现一道名为《太阿》的剑法,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走了狗屎运得了四神剑其一的太阿剑!
既然是神器,威力自不可小觑,尤其太阿乃威道之剑,剑气尤为方正,威势慑人。但是,若再给张半里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任由它从恭桶里飞出,更不会修习什么太阿剑法……
“吉时到——开境——”突如其来的昭告打断了张半里的臆想,这声音浑厚有力,从头顶的宝船上传来,犹如洪钟一下子将沉睡的众人唤醒。
“要开始了……”张半里望着突然出现在莹白天空上的黑色漩涡,喃喃自语。
“十四哥,这就是界门了吗?”十五问到。
“是,这就是葬仙地界门。”张半里点点头,再次认真嘱咐道:“我说的你都记住了?万不可乱跑,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多拍几张敛息符。”
“知道了……”十五话还没说完就见他身形闪烁,下一瞬却是消失在了张半里眼前。周围众人也都陆陆续续进入秘境,张半里理了理衣摆也等着随时进入。
就在他感觉身形一轻即将传送进去的时候,一只手却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不过一息,张半里连同他肩上的那只手一同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