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息的时间, 林子里便只余下草木摇曳的声音。张半里合上剑鞘,手还有些不稳。
“啧,真没看出来半里妹妹还是个狠人啊!”花期并未觉得张半里这么做有什么错, 倒是沈十六望着他的手微微蹙了眉。
“兔崽子剑耍得确实不错,就是不怎么老实!”老头擦了擦手跳了下来。
“你跟过来干嘛?”张半里躲过花期伸过来的手,斜睨了一眼那老头。
“嘿,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跟着你是看得起你,知不知道这里随便走走都能丢命?”
“嘁, 说得有多了不起似的。”理了理衣摆, 张半里作势要走。
“走走走!当心雷劈不死你!”与老头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只淬了毒的暗箭。紧接着, 几人面前便多了十数道锦衣修士, 仔细一看,都是一同被卷到这里来的鸿兽门弟子。
“哟, 看来你们得罪的人不少啊……”看着对面这些人手里蠢蠢欲动的法器, 白须老头说了句风凉话。
为首的那人手里正是一张彩羽弓箭:“真想不到, 儒门竟出了你们几个背德之徒!今日,我鸿兽门便越俎代庖一回, 教一教你们什么叫济困扶危!”说着,一抬手身后的众弟子皆腾地而起,朝着张半里几人砍杀过来。
“你们自己小心!”扔下这句话,张半里也一个闪身迎了上去, 来得正巧, 他正觉得没打过瘾呢!
“干什么你们?老头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哎哎放手放手!再不放老子不客气了啊!”白须老头一捧瓜子已经端在了手上, 却是被人一脚踹翻了,恼怒不已,拔下了头上的树枝一个甩手就给人拍飞几里:“可不是老头我先动手的啊!”
鸿兽门惯是会御兽,一人放出几只与自己修为相当的妖兽,在人数上狠狠压了张半里几人一头。不过,人多也不意味着一定能势众,除了沈十六,其他几人都没有不沾血的。
沉宓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花期作为天乐宗弟子,早就与鸿兽门看不顺眼,便是那老头,手里的树枝拐杖也是舞得残影连连。
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欺凌罢了,柱香的功夫林地里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相比之前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望着遍地的血腥,沈十六提出了一早便埋在心里的犹疑:“将他们拍下飞舟本就是我们理亏,他们要报复也不是难以理解……”
“是我们先动手的吗?”张半里将太阿清洗一番,未曾抬眼。
“既便不是,也何至于此?”
“沈道友,”沉宓忽出言打断,“莫要因无谓的仁慈而丢了性命。”
花期闻言点点头:“嗯,我赞成!”
“好了好了,别吵了你们几个小崽子都过来!”那老头不知何时蹲在了一名尸体旁边,他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过来看。
“看见没这个脸?”老头手指之处是一张灰败凹陷的脸:“看出什么没有?”
那尸体脸上白嫩的肌肤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双颊凸起眼窝凹陷,眉心眼下是一片青黑,偏偏身上还缠着不少血腥,沈十六不忍观摩偷偷别开脸。
“是煞气入体。”花期一眼看出。
“没错,”老头摇了摇那尸体的头,又扒了扒,“身上好好的,只有脑袋是这样,这是被煞气控制了神识。”
“难道......”张半里想到什么起身查看之前的丹鼎门弟子,发现果然是同样的情况。不知道其中是否又有溪的手笔。
“哎我说,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的都染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白须老头不解,起身问到。
张半里见状与他解释了来之前的情况,没想到,那老头听了之后竟然十分激动:“你说什么!那溪魔头竟是真闯进了殉魔址?”
“嗯......有什么问题?”
“哎呦哎呦......嘶,”老头着急得来回踱步,“这些个老怪物怎么回事,连个人都拦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啊……”
“前辈,究竟发生了什么?听您的口气似乎跟溪很熟?”
“何止是熟啊!简直有不共戴天之情!老头我现在能在这儿待着还是拜他所赐!哼,就说怎没给老头我直接弄死,原来是看上老头我的神魂了!偏不让你如意,偏不让你如意......”
“哎前辈前辈,您还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罢!”
老头闻言停了脚,打量了几人一眼,片刻之后终于在一处石头上蹲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张半里与其他三人交换一瞬眼神,摇了摇头。
“溪魔头身边有个名满近虚界的阵法符箓大能你们都知道吧?”老头拍了拍胸脯,一脸傲色:“就是我!”
“哦,然后呢?”
“哦什么哦!阵法大能不配有姓名吗?”老头又是突然一巴掌拍在了张半里头上:“想清楚再问!”
“嘶——”张半里揉了揉脑袋离远一些:“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哼!老头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天下第一阵法符箓大能李四拐是也!”
“原来是李前辈,久仰大名久仰久仰......”顺毛捋就对了!
“几十年前,老头我因为某些原因去了西原,后来便在溪魔头身边给他办事,别问我为什么给这么个骚朱獳办事!反正就是好上了!”
“......”并不好奇,谢谢。
“他允了我一个条件,我才给他卖命了几十年,否则以我李四拐的威名,何须屈居他人檐下?”吹嘘一番李四拐娓娓说到:“十年前,他给了我一面破旗让我修补上面的阵法,补完了便再也不用留在西原,算是最后的任务。”
“我知道,我们见过那铭旌。”
“别插嘴!”
“哎。”
“我不想答应,我知道这是屠杀的开始。可他用允诺我的条件威胁我,我没有办法拒绝,却也不愿亲手修补,便告诉了他想要重启铭旌,得去寻个能布七绝杀阵的人,这个阵法极难成事,整个近虚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你在拖延?”
“没错。但我竟是小瞧了这近虚界的修士,就在不久之后的拍卖场上,居然真有人给布成了,悬殊城当即便成了人修的地狱。那人,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件什么大事罢......说起来也有我的过错......”
张半里闻言偷偷瞧了瞧沈十六的,果然见她脸色陡变,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臂,叹道:“我知道他用这铭旌杀人是为了改动天地气运,他想飞升灵界。”
“荒谬至极!”李四拐先是啐了一口:“他非是不信,后来竟是和东佛寺的和尚勾结起来将近虚界搅得乌烟瘴气!我在通幽城的时候阻止过他,没用。反而指责我与几个散修勾结,说我私自给他们传送符?呸,污蔑老子!”
““老子说不过他,就给老子丢到这等凶险之地了,说好的条件也没兑现!都怪那几个散修,最好别栽到我手里!否则老子非得活吞了他们不可!”
李四拐每喷一句张半里便抖一抖,他隐晦地朝着沉宓沈十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咬咬牙抬头笑道:“也不知李前辈究竟有什么夙愿未了,我若是能力所及绝不懈怠!”
“说得好听,你能帮个屁!”李四拐摆摆手继续说到:“进来之前我与家里传了音,让他们传信给各宗门,溪魔头意图在殉魔址不轨,现在看来,这群老不死的竟是没当回事!”
“呃……也不是,可能只是没防住,”毕竟没有亲眼所见张半里不好妄下定论,倒是对他说的有一点很好奇:“前辈竟然还有家室?真是看不出来......”
啪——
“你个兔崽子,瞎说什么呢?老子不仅有家室,还家大业大富得流油!长了张人嘴偏是不说人话,真是欠揍!”
“前辈,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花期心疼不已一个箭步上前将张半里圈在怀里。
李四拐打量了花期两眼,瞧出他对张半里的不对劲来,张嘴就想揭穿张半里的假皮,却是被沈十六一句高声问询打乱了思绪——
“前辈可知道怎么出去?莫不是非得再等个五十七年?”
“现在就不要想了!”李四拐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外息彻底清除之前,没有任何开启的机会,若是外来者都消失了,我或许还能试一试。”
“消失的意思是?”沉宓问到。
李四拐闻言并不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头顶。几人抬眼便看见天上此时竟然又聚集了一团黑色的劫云,闪烁的紫电正在孕育轰隆的雷劫......
“这是赶尽杀绝的意思啊......”张半里喟叹一声转向李四拐:“李前辈,现在只能仰仗您的神通了!”
李四拐这次倒是没有多言,抄起自己腰上的阵盘掐诀念咒,片刻之后一道厚实的紫色盾光便在几人头顶出现:“紫雷盾阵,吸收天雷的。”
沈十六见状欲言又止,张半里知道她这是意动想请教来着,但怕她一开口露了馅儿叫李四拐知道七绝杀阵的事情,便立刻转移话题:“李前辈,您方才说只要外来气息消失,您便可带我们出去,此话是真是假?”
“别想了,”李四拐吸了吸鼻子,望着落在盾光上的天雷解释到:“就算你将其他人全都清理掉,这不还有你自己呢?你一天不死,这天雷就一天不歇,天雷一天不歇,秘境便一天不开启。”
“死了歇,歇了开,劈不死,这不是个死局吗?”
“所以啊,你们还是跟老头我一样,在船上看看风景直到老死罢!”说着他竟掏出张半里的飞舟来躺了上去。
“哎呀这臭老头,这等丧气的话也说得出口!”花期撅了撅嘴。
“半里,有没有什么可能让秘境的天道看不到我们?”沈十六扯了扯张半里的袖子:“看不到自然便可以出去了。”
“隐匿符?”沉宓提议。
“没用啊没用的!只要你还在这片秘境之中,便逃不过天道的眼睛!”船上传来李四拐翻身的声音。
沈十六闻言颇有些失望,但是这话却让张半里灵光一现:“如果是芥子空间呢?能进人的那种!”
这话一出,船上的李四拐瞬间跳了起来:“什么什么!你有芥子空间?不是装死物的是能进人的那种?”
“嗯!”张半里点点头,掏出此前在渊城易仙居重金购买的那栋二十多层的芥子楼:“这个,行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没有比芥子楼更合适的了!芥子本就是一方空间的连接点,进去就跟这里没关系了,快快我们都进去!”李四拐说着一个翻身下来就要钻进去,却是被张半里阻止了——
“等等,我们是进去了,其他人还在呢!万一他们与这些人一样被煞气侵蚀又迟迟死不了,我们岂不还得一直等着?”
“有道理。”
“那便先去将他们清理了。”沉宓下了结论。
“不可!”沈十六抬手制止:“杀侵蚀之人我无话可说,但若是还有人未曾被侵蚀,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半里,你说呢?”
“那当然!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张半里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沈十六的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几人遍寻闯入的修士,见到被侵蚀的当场便处理了,有些沉宓花期的同门他们下不了手,便由张半里替他们出手。到了后来,不论是哪个门派,都全权交给了张半里负责。
不过这一路也救下了不少未曾被侵蚀的修士,前前后后有小二十人,全都被安排在了芥子楼里,好在楼里的房间多,绝对不愁地方住。
等到这件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几人已经在秘境里度过了一年的时间。
是夜,张半里坐在一楼庭景花园的廊桥上,望着秘境里极为透彻的一轮圆月。芥子楼二楼往上都是天井层层相扣,唯独底下的一楼是单独凸出的一块庭景,禁制隔绝了楼上嘈杂的声音,张半里在这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赏月怎么也不叫上我?”身后传来沈十六熟悉的声音。
“我这哪是赏月啊,我这是自省呐……”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竟是发现沉宓也站在一旁,张半里眨了眨眼睛跳下桥廊:“带酒了吗?”
如此,三人便在满月银辉的飞檐亭里喝得烂醉如泥。
“我跟你们说啊......我其实是个女的......后来成了男人......又成了女人......哈哈!不相信?”
“额嗯……信,我信......”话音刚落,沈十六便一头栽倒在了案几上,呼吸沉稳,显然是睡着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经喝?起来!给我起来!”
“半里,沈道友醉了莫要吵她,”沉宓一把抓住张半里胡乱挥舞的手,“你也醉了,我送你回房去休息。”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我酒量好着呢!我还要说......刚刚说到哪儿了?”
沉宓看着张半里蛮不讲理的样子,并没有现出几分无奈,对他而言,那因醉酒而坨红的双颊,迷离而暗含水波的双眸,喋喋不休的小嘴......一颦一笑皆是美景,是再圆的清月也比不了的。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手慢慢拉近眼中人白净如玉的下颌。片刻的摩挲逐渐填补不了他心里欲望的沟壑,他一定是被蛊惑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想用自己的唇齿将自己仇人的小嘴淹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