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如何也不与我说一声?”望着身后穷追不舍的巨浪, 花期颇为不满。
“你不是没事?”沉宓斜睨他一眼,抱胸立在船头。那日的夜聊,沉宓似乎不曾放在心上, 除了话说得少了些,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嘁。”花期撇撇嘴不再理会,随意打量起身处的飞舟来。是很平常的款式, 但即使再普通的飞舟也不是随便一个内门弟子能有的,正当他以为这是张半里在宗门受宠的缘故, 船身一处暗纹雕刻的祥云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欸?你们不是儒门弟子吗?怎么会有天乐宗的飞舟?”
张半里正在为飞舟镶嵌灵石, 闻言手便是一顿,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身旁的沈十六倒先难得言辞犀利:“你很闲吗?想活命就过来出力!”话毕一掌打飞了即将撞上飞舟的碎石。
花期这才看见,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巨浪便将目之所及的秘境淹了个彻底, 湍急之中还有无数道水柱喷涌, 这些水柱仿佛长了眼睛一般, 将慌不择路的各宗弟子击落,落水之后现出一个漩涡, 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道理?这水还吃人不成?”
等飞舟的动力系统和防护系统装载完毕,张半里又操纵起飞行方向来,几人拍的拍躲的躲倒是逃出了很远。只不过, 地面的洪流也紧紧跟随, 击打的水柱也愈发粗壮。
其他弟子见状也有不少祭出飞舟的, 但单独御器逃难的有些支撑不住便过来求助,沈十六意图收留,张半里却是率先给人一剑拍飞了。
“太挤了。”见沈十六面露不解,张半里随口解释到。
沈十六闻言打量了一眼宽敞空荡的飞舟,对上了花期同样不解的眼神,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只是张半里还是小瞧了众人绝境求生的欲望,随着靠拢的人逐渐增多,张半里几人便是再默契也逐渐感到吃力,终于在躲开几名丹鼎门弟子之后,一个不察被水柱击中,随后连人带舟卷入漩涡之中......
不过片刻,喧闹的秘境便再次恢复了平静。地面的洪流也无声地退回来时的方向,只余下濡湿的草地,仿若经历了一场焕发生机的春雨。
***
“咳咳咳......”“咳咳!”
呛了不少水,甫一钻出水面,张半里便咳个不停。真是从没见过如此霸道的洪流,硬生生让人掐不了避水的法诀。
“你没事吧?”沉宓近前与张半里通了通气,眉目之间颇为担忧。
“没......”话没说完,张半里便感觉左腿一紧,一个温热的物体缠上了大腿,顿时脸色一沉,伸出手向沉宓指了指水下。
沉宓见状果断俯身钻入水里,就在这时张半里发觉腿上的禁锢忽然松了,下一瞬就看见一个熟悉的头颅露出水面——
“啊,果然是半里妹妹!我就说如此莹白如玉的腿不会是旁人......的。”这话的尾音是在一声响亮的巴掌声里结束的。
“十六!沈十六!”张半里不再多留,寻起了沈十六的身影。御剑在水面搜寻,没有多远终于在岸边发现了侧翻的飞舟与一旁昏迷不醒的沈十六。
“十六醒醒!醒醒!”几番拍打之下,沈十六缓缓睁开了双眼。
“漩涡......是漩涡......”沈十六抬了抬手指着湖面。
“是漩涡,我们被漩涡卷进去了,”以为她还没醒透,张半里点点头望着湖面,“不过,似乎也没有走远啊,这里还是镜湖。”这番景象,与发水之前的镜湖并无二样,也不知道闹这么大动静是怎么回事。
沈十六摇了摇头:“不是......殉魔址,是葬仙地......”
“葬仙地怎么了?沈道友怎么忽然说起那儿来?”花期与沉宓相继赶来,张半里见状立刻转了视线。
等沈十六起身缓了缓,张半里才确认到:“你是说,这里是葬仙地不是殉魔址?”
“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在临城遭遇了不测?”沈十六应道:“就是在葬仙地的镜湖里了。就是这里,同样的涡流将我和阿禺卷到了......”话到这里她忽然没了声,张半里却是知道她想说的是西原。
“怎么可能?两个秘境相隔何止万里,区区一个涡流怎能将我们带这么远!”花期不信。
“若是这湖底有传送阵法呢?这两秘境之间的联系本就说不清道不明。”沈十六走了两步,更加确定。
“那其他人呢?怎么就只有我们几个?”
“总会遇上的,”张半里拍了拍屁股将飞舟收起来,“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出去,弄清楚是否有人在搞鬼,又是什么目的。”
“出去就不要想了,”沉默半晌的沉宓忽然说到,“葬仙地上一次开境还是在三年前。”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这里再待五十七年?”花期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不出意外的话。”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难得到机缘?往期开境也只有十五天,现在我们可是有五十多年,天材地宝应有尽有岂不是随意取用!”
沈十六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眉头:“谁与你说这是机缘?秘境关闭之时,因为回气导致的紊乱极其危险,你身为天乐宗内门弟子这都不知?”
“紊乱?什么紊乱?”花期话音未落,便感觉地面忽然震动起来:“地动了!”
“还有雷劫。”张半里抬眼望向头顶陡然之间聚拢凝结的黑色劫云,摸了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是了,防御法宝都丢在了殉魔址,身上是一个都没有了:“还愣着干嘛,你们的法器法宝呢?”
“我没有。”
“早被恶灵侵蚀得差不多了。”
一听这话张半里便顿感头痛,眼见着头顶的雷就要劈下来,只能让沈十六布上法阵上飞舟躲躲。几人才刚上船便望见不远处的湖面上飘荡着一叶小舟,舟上隐约有一人负手仰躺在船头,翘脚哼曲儿好不惬意。
不过片刻,紫色的雷劫便率先劈在了小舟上。令几人意外的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小舟竟然硬生生躲过了这一劫。舟身仿佛被什么阵法包围了起来,使得迎面而来的累劫在几丈之高便转了方向。
“好厉害的阵法!”沈十六沉迷此道,眼睛霎时一亮:“也不知船上是何人?”
“真是没想到,之前在殉魔址竟是有人藏拙了?”
“不,不是。”张半里瞧见了那人的打扮:“是个老头,殉魔址里没有这号人。”
几人说话的功夫,雷劫已经逐渐扩大范围,劈到了近前。再没有功夫管别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固船上的防护阵法。
一道,两道,三道......劈了十多道之后飞舟上的禁制逐渐不稳,顶上露出了几丝裂痕......
“不行了,我支撑不住了……”
“你就这么点用吗?大老爷们怎么能轻易说自己不行!再说一个试试?”见不得这副怂样,张半里咬着牙一脚踹在了花期脚踝上。
“嘶——痛痛痛!”花期撇了撇嘴。
劫云愈发浓厚,低沉的气息几乎压得几人喘不过气,眼见着新一轮的雷劫即将落下,却见它远远的在阵法禁制之外偏离了出去,一连几道都是如此。
“欸?难道......”四人抬眼往湖面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小舟不知何时竟然不见了!
“是那老头儿!”张半里嘴里还留有惊呼的余音,就听见后上方传来一道矍铄的嗓音——
“老头儿老头儿,你便是这么称呼救命恩人的?”
几人闻声回头,就见头顶的铁顶桐树上站了一个白须老头,腰上别了个八卦阵盘,一头灰发胡乱被一根树枝束在头顶,是破布麻衣身无长物的邋遢模样。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丰富的社会经验告诉张半里,往往这番打扮的都不是什么常人,礼貌一些总是对的:“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老子可没那闲工夫救人,”老头一跃而下,跳上了飞舟,此时外头的雷劫已经停了。只见他伸长脖子嗅了两下,在沈十六面前停住,肯定道:“你身上有老子的东西。”
“前辈误会误会!”张半里见势不对上前一把拽住沈十六:“我们素未谋面又怎么会有您的东西?”
“问你了吗小子哎,让开。”
一句“小子”彻底让张半里失去了言语能力,还是沈十六主动站出来伸开双臂:“若真是如此,前辈便自取罢!”
就见老头勾了勾手指,一块灰色的阵盘便从沈十六储物腰带里飞了出来。张半里瞬间认出那是他当初丢给沈十六的三旗传送阵,说起来这个二百灵珠换来的破阵法倒是救了自己好几回了。
“哪儿来的?”老头打量了阵盘两眼,吸了吸鼻子。
“回前辈话,这阵盘是我在一坊市上淘的,与她并无干系。”张半里抢答道。
“坊市?”老头闻言挑了挑他杂乱无章的白眉,未等张半里反应过来一巴掌便拍在了他头上:“小兔崽子挺会骗人的,老子的东西哪个坊市敢卖?”
另一侧的沉宓与花期见状,立刻警惕近前,却是在张半里的眼神中退了回去。
“您要的解释我给了,信不信由您。若是您喜欢也可以自个儿留着,咱们算两清。”说完张半里一拱手就要离开。
“站住!”老头一抬手拦了张半里去路:“想走可以,得带上老子一起走!”
“前辈这是何意?我方才已经解释清楚了,您若是无理取闹也得有个限度,我们有谁看着像是缺爹的吗?您还赖上了?”张半里说着也叉起了腰虎瞪着。
老头嗫嚅数次,就在张半里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豪言壮语的时候,却见他一个抱胸在飞舟里坐下了:“我不管,你不说你阵盘哪儿来的我还就不走了!”
张半里见他本性渐露,心里窃笑不已,嘴上却毫不妥协:“随你,你爱待便待吧,大不了飞舟不要了!”说着一声吆喝招呼沈十六几人离开,也不管身后那老头是什么反应。
等离得远了些,沈十六才好奇问到:“我怎么感觉你认识他?”
“啊,认识。”张半里点点头:“这破阵盘可不就是他自己卖给我的?”他可是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个老头就是当初临城大街坊市上那个卖乱七八糟玩意儿的怪人,当时就瞧出这人是个傲娇的性子,不是什么坏人,不然方才他也不敢如此顶撞。
“可是,看他样子似乎不记得了啊?”花期摸了摸下巴:“难得见着有修士记性不好。”
“可不是。”张半里笑笑并不多言。
“不过他方才叫你小兔崽子是何意?”这话一出张半里立刻挺直了腰杆,正待解释却忽闻左侧传来破风声,一个转手太阿闪现便将飞过来的异物挡了回去!
“跟了我们一路,终于忍不住了?出来认识认识啊!”此话一出,几人便见左侧的矮灌木里走出三个身穿土色道袍的男修。
“唉哟,我就说干出这等小人行径的非得是丹鼎门弟子不可,你们还真没让我失望啊!”张半里轻啧两声摇头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跟了一路?”沈十六小声问到。
“我瞎猜的。”张半里侧头回应。
对面一名丹鼎门弟子见张半里几人窃窃私语的模样,瞬间怒火中烧:“喂!我们大师兄与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云旭,不得无礼。”那中位的大师兄见状连连阻止,一面说一面留意张半里的动向:“我丹鼎门向来与儒门墨砚岛何鸿道君交好,如何能对儒门同道如此莽撞?还不快道歉!”
张半里见了他们这番作戏,瞬间将人对上号来,这不是当日驱逐溪后首先上前与自己搭讪的那几人吗?当时便觉得他们有如蚊蝇闹心不已。
“好了好了,没见过打架这么爱走程序的,直接来吧!”张半里不耐烦地挥挥手,提起太阿就腾空而起。
“等等!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偷袭你?”
“狗吃屎有理由吗?瞎逼逼!”不再多言,张半里挽着莹蓝色剑花便俯冲下去,在身后三人出手之前迅速解决!
“......”沈十六怔愣半晌:“我怎么觉得,半里他暴躁了许多?”
“嗯,暴躁的小兔崽子,我喜欢!”身后传来的陌生回音让沈十六忍不住抖了抖,一转身,果然在树杈上看见方才那个老头,一脸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