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姬走了,陈初之没和任何人说。
任何人也没空管顾这些,他们都在为董弗的归来做准备。这一天变得莫名紧张起来,家里的男人连连不见身影,女人都小心翼翼的,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影响到外面的局势。
陈初之没在家待,一早领了靛玉又往城楼上去。她想亲眼看见董弗的下场。今日的城楼不比昨日,若说昨日人烟寂寥,陈初之想来就来,那么今日显然已被陈偕的虎豹骑占领。有人认得陈初之,见到她恭敬地抱拳唤女郎。但是,要不要放女郎上城楼,他们说得不算。于是,其中一人去通报陈偕。剩下的好心规劝陈初之,“今日有大事要发生,女郎姑娘家,不适合在场。”
陈初之笑笑表示她知道,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虽为女子却亦有济世救民之心。而后,话题就跑偏了,他们开始夸赞陈初之与别家贵女不同,少几分娇气,多些许豪情,是他们喜欢的类型。
直到通报的那人归来,才回到正轨。那人说,“主公请女郎上去。”
陈初之听了,客气地与他们辞别。没走多远,依稀听到他们在议论,为何陈偕会同意她参与这些血腥的事情,有人说是因为她女儿身男儿志,也有人说是陈偕对她的管教与别家不同。陈初之暗自表示,都有吧。
随后,她到楼室里拜见陈偕和司马谆等。司马谆望她扬笑,不见外地说:“时隔多年,姜川城楼之后又在长安城楼得见初之女郎,有意思有意思。”他连说两个有意思,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另外,还有一个陈初之此生没见过,但早就知道的人。陈偕指着他,命陈初之上前施礼,“快拜见赵司徒。”
司徒赵祯。陈初之见他,心里泛起一丝感念。前世,他待陈初之如亲生。今世,他们虽不再是父女,但各自形容没变。他还是他,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半百老人。陈初之对他,比对任何人都亲顺,“小女陈初之见过赵司徒。”
赵祯闻言对她笑,松弛的眼角堆叠出许多细长的纹路,转而,望向陈偕,惊喜道:“这就是你家那位想出美人计的贵女?真是蕙质兰心,娇俏可爱。”
“没有司徒大人说得那么好。”陈偕谦虚地摆摆手,眼里却难掩自豪。
司马谆适时反驳,“赵大人不知道,主公家的这个女娃娃,八岁的时候就能想出安城定邦的妙计,可不是蕙质兰心吗?”虽然,她一直把功劳归属于陈桓之,但司马谆相信没她参与是不可能的。
“哦?还有这等奇事。”赵祯听了,望陈初之的眼神更为赞赏,“若不是先前收了阿鸾做义女,你这丫头我想认亲得很。”
陈偕不以为然地笑,“她可没阿鸾忠君爱国。”
“瞧你这话说得,老朽收义女还是专门为了牺牲救国的不成?”赵祯嗔怪地说道。接着,嘱咐陈初之,“小丫头,你今日可要照顾好自己,待会事发,怕没人能□□管你。”
陈初之了然地点点头,“阿初明白。”
……
陈偕与赵祯一直在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着急。原先的信报回禀,董弗将在晌午抵达长安,然而,晌午已过,日暮迫临,还是没有董弗兵马的消息,二人不禁怀疑,是否董弗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提前改道?
尽管,董弗在京中的势力已经被拔除得差不多,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而且,董弗有先前的根基在,想卷土重来简直轻而易举。所以,一定要董弗死,陈偕才能宽心。
赵祯不知道陈偕的权欲,但他同样,不希望董弗活着、董弗造得孽太多,给皇室带来的阴影太大,他活一日,皇室就会蒙羞一日。为了不让天子难堪,董弗只能死。
及到卯时,余霞成绮,把天地染成猩红的一色。终于有瞭望的士卒来报,城北二十里,疑董弗兵马。立刻,陈偕下命,虎豹骑严整待发,谢混与巡城军静候。
又半个时辰,士卒确认是董弗无误。谢混领巡城军至门首等候,军队站为两列,成夹迎之势。谢混赤上身,负荆条,教人一看便以为他是想同董弗负荆请罪。
董弗也这么想。他自认了解谢混,一个孤胆英雄罢了,哪还真敢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他淡哂,掀开帘幔,缓缓地从锦车华盖内走出,询问:“吾儿这是做什么?”
“孩儿知错!”谢混当即道。他屈膝跪拜,自后背取出一根荆条,双手高捧,呈给董弗,“为求义父原谅,孩儿甘愿棍棒加身。”
说着,他怕董弗不会走近,又道:“若义父无法原谅,孩儿自当长跪不起。”
董弗被他说得有一阵感动,叹了口气,上前扶他,“罢了罢了,你我父子一场,我还真能同你置气不成?往后,可别再肆意妄为了。”
董弗一副仁慈的模样,装得他自己都有几分相信。谢混亦乖巧地说孩儿谨遵义父教诲。然而,就在他扶谢混起身的瞬间,一柄寒凉的匕首自温热的小腹插入。董弗感到一阵刺痛,他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混,双目圆瞪。谢混却对他嫌恶地说道:“董贼拿命来!”
随即,匕首又往内深入几分。
这个时候,董弗身边的亲信总算反应过来,皆恼怒地斥道:“谢混你竟敢弑父杀主!”声落,蜂拥而上。不过,不等他们靠近,虎豹骑与巡城军已是迎了过去,将他们团团围住。
董弗捂着伤处,见形势不妙,惊诧地问:“朱榷与秦汜呢!为何巡城军会在你手里!”
陈偕站在城楼上笑,“太宰的问题倒有意思,瓮中捉鳖,若瓮不空,如何捉鳖?”
陈偕、赵祯、谢混……“你们!”突然他就什么都明白了。美人计,连环计,不过是为了离间他和谢混,好诛杀他于不察。他小看了陈偕,更小看了谢混。可惜,生命的流逝并没有给他太多机会感慨,他越来越觉得疼痛难当,只余满目的鲜血。他怒不可遏,脸上的横肉推挤着,挣扎着,做出无比狰狞的姿态,警告谢混:“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说完,他竟笑了起来,狠毒且凄厉地响彻整个旷野。
谢混并不信,自随从的士卒手中接过一方剑戟,手起刀落,只听一声“啊——”董弗肥圆的脑袋如失了控制的皮球滚落在长安城门。
陈初之没动,她就一直乖乖地站在陈偕身边,看谢混亮匕首,看董弗被砍下脑袋,看虎豹骑无情地屠杀董弗的残部。
天似乎更红了,与满地的鲜血映衬着,无比喜庆,无比悲怆。
说不震慑是骗人的,但陈初之等待这么久,准备这么久,已经足够她默然承担眼前的这一切。她的镇定与坚忍陈偕看在眼里,陈偕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走向城楼下,去处理更多比儿女亲情重要的事。
陈初之侧首望靛玉,小姑娘又被吓到失声痛哭。她自觉罪过地抱了抱靛玉,安慰道:“别怕,都结束了。”
靛玉呜哇,“女、女郎……他、他们……呜……”
靛玉要说什么,陈初之不知道,靛玉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无外乎感慨场面之血腥。
陈初之同情,歉疚地扶着她道:“我们走吧。”
……
董弗的死,为整个汉室带来了新的可能。天子终于站在那高高的王座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下诏:董弗乃国贼,其不义之举天人公愤,他的死,是咎由自取,亦是人心所向。朕将悬其尸首于城东,点天灯,直至明火燃尽,尸体腐烂。
一时间,普天欢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陈偕与谢混终于发现鸾姬的离开。陈偕没有太大反应,只意味深长地和陈初之说了一句,你这丫头下手真是快。其后,既没问她是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的,也没问她得了谁的帮助,只当鸾姬从来不曾存在。
谢混就不同了。他在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入宫回禀的时候,只身赶往太宰府,却发现鸾姬不见了。任他找遍每个角落,都没有鸾姬的踪迹。起先,他看鸾姬的东西都还在,天真的以为她只是外出逛逛,很快,就会回来。可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除了无尽飘扬的尘土,什么也没等到。最后,徐氏来了,提醒他,或许从始至终,鸾姬的存在都不过为激起他和董弗的纠纷,她不曾喜欢过他,更不曾真的想与他白头偕老。
谢混不信,颓然地拾着步子冲到太尉府要个说法。他以为,他不知道鸾姬在哪,太尉府的一定会知道。
然,太尉府只回复说,陈氏从来没有一位名唤鸾之的贵女。
谢混忍无可忍,强闯入内找陈偕算账。陈偕哪有空搭理他,随意派了个人敷衍应付。于是,谢混又想到陈初之,他记得她们姐妹情深。
陈初之忍俊不禁,“我阿爹不是和你说了吗,我根本没有一个叫鸾之的姊姊。”
“少蒙骗我!”谢混的耐性早就在等鸾姬上用完了。他对陈初之可一直没有好脾气,又掐着她怒吼,“阿鸾到底在哪!”
陈初之突然好奇,“谢混,你喜欢的到底是鸾姬,还是那个在梦里被你相中的画中仙?”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你想得没错,你的画中仙不是梦。”
“我知道。”谢混坚定,“是鸾姬,鸾姬就是我的画中仙。”
“万一不是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初之语笑嫣然,“我好看吗?那也与你再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