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偕与谢混救助汉室有功。天子擢陈偕为司空,谢混为太尉。太尉这个职位本为最高阶的武官,然而由于董弗的专权蛮横,早没了当初的尊贵非常。和陈偕比起来,谢混是明升暗降了。他手里的军权被转移到陈偕和司马谆手中。除此二人,天子还升陈安之为长安令,领巡城军;司马谆为大将军,掌征战事。至于其中居功至伟的赵祯,天子欲封为郑侯,奈何赵祯推拒,直言自己年迈,能为汉室尽忠的日子不多了。
对此,朝堂是有异议的,许多谢混的旧部都为谢混不值。然而,谢混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他自那日从陈府归来,就把自己关在居室里,每日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徐氏劝他,他却让徐氏注意自己的身份,气得徐氏扔了醒酒汤就骂他胸无大志。他承认,坦言自己从始至终想要的只有画中仙一人。徐氏失望,转身出了居室,不发一言。
而谢混口中的画中仙,陈氏贵女陈初之,在董弗死后,再没刻意扮丑。很快,她的美名就传遍长安,一时间竟也有不少王孙贵胄上门求娶。不过,陈偕一个都没同意,借口是此女与旁女不同,非能牵系陈氏命脉之人不得与之匹配。
随后,皇后与长公主在内廷举办宫宴,邀陈初之等众多世家女参加。司马涓也在邀请之列。她得了机会出府透气,别提有多高兴,见了陈初之犹如饿虎扑食,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问陈初之近来与裴康如何,什么时候提亲,什么时候成婚。弄得陈初之一阵脸红,一阵脸白,末了无奈地说道,“你稍微注意点,你好歹是裴康的旧爱。”
“明明裴康是我的旧爱。”司马涓弱弱地反驳,眸中泛起些许涟漪。她怕陈初之发现,扭头朝车窗外望了望。昨日,母亲和她提起与陈桓之的婚事,说她已经及笄,不是小孩子了,陈桓之虽然没弱冠,但照外界传闻,少年早熟,会疼爱她的。她第一次没有反驳,反正无论她怎么说母亲都不会改变,倒不如直接去做会让母亲改变的事情。
陈初之知道她难过,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转移话题,“你说这类的燕飨我们虽参加过,但到底和那些贵女们不熟,等会人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天,我们就俩人会不会奇怪?”
“才不会。”司马涓顺势就好。她本不是在为裴康难过,只是感慨自己不得自由罢了。她这个人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决定把裴康让给陈初之,就不会做出让陈初之为难的事情。她自信地说:“我们姜川医仙,她们巴着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奇怪?”
“你不要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姜川小霸王都会罩着你。”
陈初之闻言笑,“上次听你这么说,还是八岁的时候。”
……
情况和司马涓料想得差不多。不过巴着她们的贵女多半不是因为她们这个无人知晓,只为司马涓津津乐道的名号,而是因为她们是司空和大将军的女儿。这些人的言辞,一般为夸赞,说陈初之为国为民,委屈自己,她们能有今日,多亏陈初之的牺牲。至于为什么不说陈初之好看,大概是因为在每个女人心里只有自己最美。对司马涓,则称她性行淑良,乃世家之典范。
司马涓听了,不解地与陈初之小声说:“她们是瞎的吗?我这样也能叫性行淑良?那你是什么?温婉明媚?身娇体弱?”
陈初之忍俊不禁,“这你不能怪人家,你自来长安,每日待在家中,无从被人了解,人们自然以为你是养在深闺的乖女郎。”尽管,这内外的差距实在太大。
“那也是太不了解了吧。”司马涓知道她在姜川小有名气。即使“姜川小霸王”这个名号是她自封的,但是谁也没觉得不贴切。因而,长安的人只要稍微留意,就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哪还能说出如此不着调的话?
陈初之闻言笑,“你还真以为她们是诚心想和你结交的吗?她们啊,不过是看你家世显赫罢了。一旦你父亲不再是大将军,她们就不会再理你。这样说,倒不是觉得她们不好,而是她们与你关系不够亲近,多几分冷眼旁观罢了。”
“这世上多得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相交。”
“我不喜欢。”司马涓蹙眉,望着面前的莺莺燕燕有一丝不悦。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又一个刺耳的声音,轻蔑地说道:“那就是陈家的贵女?不过如此。难怪谢将军不愿意娶她,是我我也不愿意。”
随即,有人附和,“你们看她那穿着打扮的样子,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乡下人。”
“可别这么说,人家的父亲现在可是司空,小心随便找个理由把你抓起来。”
“呵呵,我没记错的话司空在以前也就是个管祭礼的官,若不是董贼乱政,哪有她父亲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说到她父亲,那也是个趋炎附势之辈,董弗在的时候就对董弗卑躬屈膝,董弗快不行了就转投陛下。”
“真是见缝插针,随风倾倒啊。”
“是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和阿瑟你的父亲比。”
说着,一群人围着一个粉衣襦裙的小姑娘嘻嘻地笑起来。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上去与司马涓差不多,容貌声音都颇佳。
司马涓气不过,看都没看陈初之,就欲上前理论。陈初之却拉住她,不以为意地说道:“别去了。看她们的姿态就知道惹不起,肯定是比你我家世还要显赫的存在。不过……”
陈初之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说:“不论是什么样的家世,总有一日会被你我践踏在尘埃里,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陈初之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恰恰好好,除了司马涓,还能传到那群小姑娘的耳中。
小姑娘听了,不及陈初之来得隐忍,当即脸色就变了。她领着身边的几位涌上前,凶恶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诅咒我家道中落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陈初之微笑。
小姑娘没想到陈初之会这么说,愣了愣,突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过,不等她先开口,陈初之继续道:“一个在家中受尽宠爱的无知女郎罢了。”
“你!”小姑娘不服气。她是在家中受尽宠爱没错,但是,她不无知,“你一个乡下人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吃过的玉盘珍馐,穿过的绫罗绸缎,不是你可以比的!”
“什么时候比见识是看谁吃得多、穿得好了?”不用陈初之说,司马涓先奇怪地问道。她说着,与陈初之对视一眼,不禁疑惑,“这丫头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怎么比你八岁的时候还幼稚?”
“你才幼稚!”小姑娘急切地反驳。但司马涓没理她,陈初之则回司马涓道:“可能这就是她口中的非乡下人吧。说实话,看她这样,我还宁愿做个乡下人。”
“我也是。”
“你、你们!村妇!愚昧无知的村妇!”小姑娘无计可施地破口大骂。
这时,很多帮衬她的已经自觉地往旁边靠去。只有零星的几位,要么和她一样无知任性,要么善意地扯了扯她的衣袂,规劝:“阿瑟,算了吧,我们说不过她们的。”
“我不!”被换作阿瑟的小姑娘不同意。可是,话音没落,就听有人威严地斥责道:“不什么?不给我伏氏要脸面了是吗?!”
说话的是一位衣冠荣华的女子,女子着宽袖绕颈深衣,衣上绣五彩鸾凰,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小姑娘见她,撇撇嘴,一副委屈的样子迎上前,倾诉道:“阿姊,有人欺负我。”
其他人则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齐呼:“参加皇后。”
原来是伏家的贵女,当今皇后的胞妹。陈初之腹诽,与司马涓照众人施礼。
皇后没理小姑娘,而是和善地笑着让诸位起身。她走到陈初之身边,抚陈初之衣袖,亲近地说道:“这位便是陈女郎吧?本宫能与陛下喜结良缘,还多谢女郎成全。”说着,她竟屈尊降贵地对陈初之作揖。陈初之哪敢承受,姿态比她更低了几分,诚惶诚恐地道:“娘娘言重。”
“也是。”皇后顺势一笑,抚陈初之的手稍用力了几分,与陈初之的碰到一块,“等我们成了一家人,就没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了。今日胞妹得罪,阿善带她向妹妹赔不是,还请妹妹不要见怪。”
转而,她望小姑娘伏瑟,“还不快同陈女郎致歉。”
“等等!”陈初之困惑。什么叫“成为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