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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宅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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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马场上的人火急火燎地将受伤的穆典送到府医处去。

    在西厢房内,穆大夫人正准备午休,听到这个消息,她瞬间跌下了床榻,脸上的泰然和雍容一下子崩塌。

    这天夜里,穆家上下七颠八倒,人声杂乱,狗吠不止。

    穆大夫人脚步仓皇地走向府医的院子,推开门,一个箭步上前,她用涂着蔻丹的双手紧紧拽住府医的衣服,细长的眼里含泪道:“大夫,我的典儿怎么样了?”

    徐大夫抚了抚胡子下巴颏上的黑须,似有些不忍地叹息道:“脊梁骨折了,右股亦病瘫痪,只怕要终身不瘥啊。”

    穆大夫人的手松开,两行仓皇的泪滚下眼眶,难以置信地道:“大夫,没什么法子了吗?典儿才十二岁……”

    徐大夫摇了摇头道:“现在的确如此,至于以后怎么样,还要看他造化了。”

    闻言,穆大夫人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失力地向后倒去,正要摔倒在地上,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了起来,愣愣地转过头,她呆滞的眼明亮了些:“羡儿……”

    穆羡扶起母亲,见她精神恍惚,不由皱起眉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没过几分钟,这事便传到了穆老太太的耳朵里。

    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作为穆典帮凶的那群四房、五房庶子通通都将责任推到了穆阶身上。

    丫鬟依照他们所言如实禀报给穆老太太,下一秒,向来老成持重的穆老太太猛地掷了一个杯子,凛冽寒芒自眼里闪过,她发出一道响遏云霄的呵斥:“孽障!”

    底下的丫鬟瞬间神丧胆落,噤若寒蝉地退下了。

    没过多久,持着斧头和绳索的家奴就浩浩荡荡地往西跨院来,脚步声震碎瓦片。

    穆阶一脸平静地坐在屋子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无一丝波澜。

    屋子里的门被猛地踹开,冲上来的一个家奴手段粗暴地拽住穆阶的手臂,把他掀翻到地上,捆住了他的手脚。

    穆阶垂下头,全程没有发出一句呜咽,只任人摆布,看上去比砧板上的鱼还乖巧。

    众人皆知穆老太太这次动了真火,竟然放话出去要对此事的始作俑者穆阶使用族规。

    穆家的族老此时无一在场,按理来说,穆老太太虽掌穆家中馈之位,却也没有擅自动用族规的权利的。

    只是对于穆阶,穆家上下同仇敌忾,竟无一人反对。

    尤其是穆大夫人,听说儿子出事与穆阶有关,她咬碎了一口银牙,状若癫狂,恨不得立刻去西跨院撕了穆阶。

    穆阶当晚被关在了柴房里,明日就要被处以族法。

    柴房里肮脏,破败,天窗里漏出几丝微眇天光才使柴房显得不那么幽闭。

    穆阶抬头望向天窗里漏出的光,长长的睫毛眨巴了两下,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终还是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发觉穆家的骚动,萧幼绯立刻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心神不宁,暗暗担心明天穆阶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当天夜里,萧幼绯直到丑时才堪堪合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穆家上下聚集到祠堂之内,等候穆老太太对穆阶使用族法。

    醒来后,萧幼绯匆匆忙忙套上开领大袖衫和系腰长裙,快步往穆家庄子里的祠堂赶。

    祠堂里黑压压全是人,一脸肃穆的穆老太太坐在高位上,正用严厉的目光扫视底下的人。

    穆阶被几个家奴押了上来,正跪在中堂之上。

    与宽敞的中堂相比,男孩的身体瘦削侘傺,衣服宽宽大大,衣领处露出两道明显凹陷的锁骨。

    萧幼绯上下打量他,见他虽低垂着脑袋看不见表情,身上却没有新添伤痕,不由松了一口气。

    穆老太太在此时突然道:“穆家三房庶子穆阶,年纪轻轻就残害兄长,害其坠马,罪不容诛。心如蛇蝎,雕心雁爪。长大以后岂不是要辱没我们穆家的清正门风。我今日就要好好管教他,叫他知道穆家的规矩。”

    她挥手吩咐下去,叫家奴们立刻对穆阶施行二十脊杖。

    闻言,刚舒了一口气的萧幼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

    脊杖之法被北骅列为五刑之一,是一种极其严厉的刑罚。受罚者必须“去衣受杖”,除造成皮肉之苦外,还要达到折磨□□的效果。

    时人曾研究过,脊杖之刑上了数十多有打死的,杖刑虽然并非最残酷的刑罚,但受刑之时多半会对犯人的脊椎和内脏造成严重伤害,即便不死也要半残。

    成年人受了脊仗后尚且如此,更别说穆阶一个小孩。

    穆大夫人听了这话后,呆滞的眼里却猛地迸射一道亮光。

    她的典儿还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不省人事,如若此番能将穆阶打死,也算是他替典儿的伤偿命了。

    家奴们执着棍子一拥而上,一人将穆阶踹翻在地,而另一个则弯下腰去企图扒他的裤子。

    在场的女眷纷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萧幼绯顿时又惊又惧,她拼命挤出人群,猛地跪在穆阶身前,膝盖敲击地面发出一道脆响。

    见到突然出现的女孩,祠堂里静默了一瞬。

    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萧幼绯的心立刻微微提起来。

    下一秒,她强作镇定地抬起头,直视穆老太太有些诧异的目光,用稚嫩的声音道:“外祖母,穆阶弟弟还太小,我害怕他会被打死,你就念在他是初犯,稍微轻点责罚他吧。”

    在众人眼中,梳双螺髻的少女腰背挺直,一脸慌张。她偶尔扭头用余光去瞟被人压制住的穆阶,黑眸里露出不忍的色彩,似乎受了惊吓。

    望着底下她最疼爱的外孙女,穆老太太却面不改色,她看向站在萧幼绯身旁一脸惊慌的丫鬟碧枝,用严厉的声音道:“你这丫鬟是怎么伺候主子的?还不快把你的小姐带下去。”

    碧枝立刻点头道是,脚步踉跄地上前来拽萧幼绯的胳臂,嘴里哀求道:“小姐,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咱们下去吧。”

    见老太太态度坚绝,萧幼绯心下一沉,感觉有些无力。却突然听身后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幼幼姐姐,你下去吧。”

    她转过头,那一直垂着头的穆阶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一双黑眸里波涛汹涌,正定定地看着她,稚嫩的脸上是少有的认真。

    萧幼绯愣住,碧枝还在拽她的手臂,并在一点点加大力道。

    她转过头看向中堂里的其他人,冷漠,麻木,袖手旁观,是他们脸上唯一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深深地躬下腰去,对着高堂之上的穆老太太磕了一个头,未再说一言,便放了力道,任由碧枝将她拖走。

    然而此时,一道清越的男声突然响起。

    “祖母,我认为此事也有些不妥。”

    萧幼绯身体一震,转眸向发声者看去。

    面如皎月的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身体立正,两臂如抱鼓伸出,双手在胸前叠合,对穆老太太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般温和,狭长的眼里却发出两道有些凌厉的光。

    看到这一幕,底下的穆大夫人险些摔到地上去。

    她被涌动的人群挡住了去路,无法上前,只好失声道:“羡儿,你在干什么?”

    她的儿子她最了解,表面温和,实则个性最为凉薄。

    他自出生起就身为鲁国公府长孙,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皇子王孙常伴左右,养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冷淡脾性。

    除了自家人的事,他对大多数人都不甚在意。这个时候,他却在为和他关系甚浅的穆阶求情,而置自己的亲弟弟于不顾。

    穆老太太也面露异色,她沉思片刻,道:“羡儿,你可想清楚,他害得是你的嫡亲弟弟,你真要为他求情。”

    穆羡抱拳道:“祖母,这件事情我也有所了解,说到底,此事还是典儿的错,如今他伤势严重,我也甚为心疼,但是如若要这般处置穆阶,我也觉得太过严苛了。”

    穆羡终究是鲁国公府长孙,以后说不定还要袭承爵位,穆老太太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松口道:“念在你的份上,脊杖刑法不可免,但是杖数可减,减为五杖吧。”

    五杖……

    萧幼绯沉吟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穆羡见此,也行礼退下。

    得了老太太的指令,家奴们纷纷继续施刑,他们走上前去,举起棍棒向穆阶挥去。

    哪知那棍子还未落下,就听人来报—

    鲁国公穆安远来宅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