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石让拿起信纸,将那落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定写信人是穆羡无误,才惶惶然地放下信。
在心里暗道:最近是不是多事之秋?怎么穆家的子弟一个个都给他写起信来了。
因为娶了穆家的小姐,又害得穆芷没几日就丧命在家,萧石让平心而论是有些怕穆家人的。可等他仔细看了正文以后,这种惊惧感瞬间上升到极点。
——这位穆家长孙竟然也想做自己的女婿。
这一头,穆家二房的夫人徐令潭也刚刚草拟了信件,准备寄到沂州去,替自己的儿子穆铮向萧家小姐提亲。
一时之间,穆家上下风起云涌。穆家三个公子要求娶表妹萧幼绯的消息不胫而走,外人听闻此事倍感惊奇,纷纷想看看这萧家小姐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魅力无穷。
萧幼绯对于此事是不知情的,毕竟沂州的氛围和至今都一派祥和,未被战事波及的琅琊不同,这里难民无数,饿殍遍野,人们晚上连高枕而卧都难,哪有心思去管这种风月之事。
萧石让心里七上八下,一时之间也没有将此事告诉萧幼绯。
而与此同时,蛮夷带军近来三扰沂州,都被朝廷派来的军队镇压,穆阶也随之立下不小的战功,他年纪虽小,在战场上却沉着娴熟,刀刀见血,招招致命,得了将军乃至军队上下的褒奖。
高车屡次三番战败,士气大减。深知乘胜追击的道理,沂州方面当即决定进军三里,驻扎军营于失地附近,乘胜长驱被高车占领的地域。
因为事出突然,穆阶没和萧幼绯待上几日便要随军出城。临走时,他将萧幼绯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番,将少女的模样深深刻入脑海,才骑着马走了。
刀剑无眼,萧幼绯心里暗暗有些不安。站在城门上,待看见那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她沿着西街慢慢走回萧家,路道旁的百姓见少女身姿绰约,虽带着帷帽,却也难掩丽色,不由发出感叹,暗想:
原来这就是萧家藏着掖着的姑娘,真不知这金枝玉叶要花落谁家,毕竟萧石让这些年来可是替女儿拒绝了无数沂州乃至邻州闻美名而来提亲的富家公子。
萧幼绯进了家门,走入中堂,就见父亲萧石让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一脸肃穆。
萧石让一直以来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萧幼绯从来没有见过萧石让这么严肃的样子,不由有些怔然,想:萧石让这是怎么了,她前几日就发现他心情不好,这是要爆发的兆头吗?见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萧幼绯不由心一悬,暗道:父亲可能是要就穆阶的事要责问她。
她慢步走过去,乖巧地叫了一声爹爹,便垂下头,静静等待他发落自己。
谁知萧石让此时提也未提穆阶,突然没头没脸地道:“幼幼,你在穆家待了快十年,你觉得穆羡和穆铮这两个人怎么样?
萧幼绯一愣,用诧异的目光看向萧石让。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亮丽堂皇的绿瓦红墙之间,能工巧匠筑成的飞檐斗拱突兀横出,色彩斑斓的商铺招牌旗号迎风招展,车马熙熙攘攘,车上华盖云集。
路上随处可见击壤赌博的平民百姓,街道两边的茶楼,酒馆,当铺,作坊里,还能聆听见那些锦衣华服的酒客里嘴里低俗不堪的的调笑声,以及下等歌姬趺坐在席上的俗不可耐的唱腔。
酒肆的窗棂间隐约露出一张稚嫩漂亮的脸蛋,是年幼的太子殿下正坐在酒肆二楼的包间里和当今的太子太傅穆羡一同饮酒。
太子程桓此时酩酊大醉,口不择言。
将目光投向他,穆羡嘴角温和笑意不变,心里却暗暗思量。
如今北骅皇室势微,皇帝老来智昏,沉醉于后宫美色,将朝堂之上的事情全都托给弟弟云南王程禄处理。云南王在朝廷里说一不二,如日中天。
太子年仅十二,少不更事。朝廷里不少军机大臣都将心偏向了程禄,眼看自己就要被亲叔叔架空,穆羡深知程桓心里是有苦难言,时不时就要找他来诉苦。
如今情况特殊,是大臣们站队,太子和云南王拉帮结派的紧要关头,而作为穆家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穆羡的态度无疑间接代表了穆家的态度,关乎穆家上上下下未来的生死。
只是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教育辅佐太子,与太子积累了深厚的感情,太子程桓也甚为依赖他,虽然知道太子身处劣势,穆羡如今却不忍弃他而去。
听着程桓嘴里滔滔不绝的抱怨,穆羡感觉有些无奈,摸了摸他的头道:“太子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你还小,程禄又刻意专权,你不敌他正常,不过来日方长,如今还是韬光养晦为妙。”
程桓惺忪了一双醉眼,点点头,深感太傅所言有理。只在心里神智不清地想:程禄那个老匹夫,等他长大了,必然要叫他好看。
此话题被一笔带过,二人刻意挑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来讨论。
思绪百转千回一番,程禄一双凤眼突然一亮,又想到了另一茬,道:“穆太傅,本宫还有一事要告诉你,皇祖母近来给我找了几个年轻貌美的丫头,要叫她们伺候本宫习得闺房之乐,真让本宫一个头两个大,不知太傅你可有什么经验。”
穆羡闻言,持着酒杯的手一滞,想起前几日寄到萧家的信笺,他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但笑不语。
穆羡最初将自己想求娶表妹的事告诉母亲穆大夫人时,穆大夫人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对儿媳妇寄予厚望的心全然被碾碎。
她虽极力反对,但穆羡态度坚决,他出生二十余年来从未说过一句重话,然而就在穆大夫人表示自己坚决不同意时,甚至放话出去立刻要邀请忠义候家的姑娘来家里做客,并强迫穆羡和其中一个姑娘订亲后,穆羡平生第一次对母亲说了重话。
穆大夫人立刻被吓了一跳,当晚一言不发,整夜失眠,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妥协了,同意穆羡向萧家那边提亲。
穆羡想罢,眼里浮起浓浓笑意。
程桓见了,不由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什么,揶揄地打趣道:“我不应该拿这句话来问太傅的,毕竟太傅如今房里还没有一个女人,想必太傅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看到师母出现。”
穆羡笑了笑,道:“快了。”话音刚落,却突然感觉喉头升起一阵痒意,他将拳头放到嘴角边,暗暗将那股痒意压下去,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这几日来,他频频感觉有些胸闷气短,本以为是换季所致,谁知这势头愈演愈烈,让人不禁有些在意起来。
外头艳阳高照,正午时刻即将来临。
二人饮完酒后,匆匆告别,太子便乘着轿辇回到宫里。而穆羡也回到自己的府宅。
这一头,在沂州。
萧幼绯正坐在闺房里小憩,虽然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偷偷地抖动,
就在方才,萧石让已经将最近穆家三人向她求亲的事情告诉了她。
萧石让虽然没有明说,但萧幼绯明显感觉得到父亲有与穆家亲上加亲的意思。
一来是穆老太太向来看重萧幼绯,一心想让她嫁入穆家当自己的孙媳,二来,她在穆家也待了近十年,对穆家上下知根知底,儿大当婚,女大当嫁,她迟早要嫁人,萧石让会想将她嫁到穆家不足为奇。
只是让萧幼绯颇感觉有几分无语的是,萧石让全然没把最先提亲的穆阶放在心里,竟然越过他直接问自己在穆铮和穆羡二人中想选谁。
在他眼里,穆阶如今只有十五岁,并且成日在外行军打仗,朝不保夕,出生入死。实在不是女婿的好人选。
得知自己即将定亲,萧幼绯只觉得太过突然,下意识就答:“爹爹,我能不能谁都不选。”
她话音刚落,就见萧石让面露难色,细细一想,才发觉:原来这一世的萧幼绯已经十六岁了。这年龄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可放在古代,在这个年龄已经成亲生子的也不在少数。萧石让不能养她一辈子,他希望她早日安定下来在情理之中。
听了女儿毫不犹豫的回答,萧石让不禁陷入沉思:他向来把女儿的幸福放在第一位。既然她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毕竟拒绝穆家那边的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罪人就在所难免了。
见萧石让的眉头越锁越紧,萧幼绯心知他的难处,她垂下头去,长睫眨动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爹爹,我不想选穆铮。”
声音无波无澜。
听了女儿的话,萧石让立刻会意,大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欣慰。
其实他也正有选穆羡当女婿的意思,他很快传信到京城。信传到京城没几天,对方也很快回复过来。
萧、穆两家先后互换“庚贴”,测神意,始议“小礼”。不久穆家的彩礼就送到沂州,因为是自己最喜爱的外孙女嫁来穆家,穆老太太备了数十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开箱后珠辉玉丽,叫人不可逼视。
而和她所备物资不相上下的是穆羡寄来的东西,同样满满当当装了几十箱,叫人不禁感叹穆太傅真是不露财,平日里看起来清风朗月的,原来身下财产也如此不薄。
在穆阶还远在离沂州三里之外的荒郊野外打仗时,穆家派来的接亲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来了。
几分萧瑟凄凉的沂州突然添了一抹喜色,街头巷尾唢呐声连绵不绝,路上行人熙来攘往,目送接亲队伍向萧府走去。
端坐在闺房之内,听到门外的萧石让哭得撕心裂肺,萧幼绯感觉颇有些无奈又有些恍惚,将目光移向镜子,镜子的少女已经上了妆,上过头。
她的妆容艳美靡丽,倘若画在别人脸上定是呆呆的像个福娃娃,可少女的肌肤细腻柔滑,樱唇鲜艳欲滴,一双睫毛纤长的美目生波,青丝如瀑,即使上了繁重的妆也不显呆板,反而如春半桃花,更加妍丽动人——
听到门外的迎亲人敲响了门,萧幼绯打开门,伏在仆人的背上坐进花轿,身上的嫁衣榴红似火,上好的绸缎轻盈如瀑,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风月无边。
当轿帘合上,外界所有的欢声笑语均被隔绝,身体一轻,心情仿佛变得也轻盈起来,萧幼绯闭上眼睛,眼前却依然能看见一片彤红。
轿子开始一颠一簸地移动,她的心沉沉浮浮几次,最终归为一片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