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寄悠这一捞捞得太用力,疼得楚霁冷汗齐下,直想原地起跳一脚蹬在凌寄悠的脸上。
他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抱在怀里,皱起眉头轻轻吹了吹,“说话就说话!你能不能不要动手动脚!”
——诶!他这样子看起来......好可爱!
凌寄悠看着他,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了这样荒谬而令自己感到害怕的想法。虽然用“可爱”去形容一个几百岁的男性妖怪好像不太合适,但他一时再难从自己贫乏的词库里找到更加合适的形容词了。
自己一定是被他的超能力吓疯了吧?!
“那个......”凌寄悠带着蜜汁脸红抓了抓脑袋,声音有些颤抖着发紧,“你的手指......我送你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你家就没有医药箱?”楚霁一挑眉。
“好像......没有诶!”凌寄悠再一次惊呆了,为什么自己家里连个医药箱都没有!好歹自己还是个医生啊!
楚霁叹了口气,满脸沧桑的愁容,“得了,你送我回家吧,随便在路上找个药房买点药就行了,反正妖的自愈能力都挺强的。”
“你要回家?”凌寄悠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楚霁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一室一厅呢!今晚又回不去魔界了,那我睡厕所吗?”
凌寄悠回头朝着自家的厕所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认真考虑让楚霁睡在自家厕所的可行性。
在楚霁破口大骂之前,他终于点了点头说:“好吧,那我开车送你回家。不过你先等我一下。”
楚霁的指甲用力掐在掌心里,以此分散了一些从被烧得散发出淡淡肉香的指尖传来的剧烈疼痛。他咬牙看着凌寄悠小跑到了窗帘边,打开阳台的玻璃滑门,然后背对着他蹲在了千年火参前。
楚霁走过去,轻轻一脚踢在了凌寄悠的屁股上,“你干嘛呢?快点啊你!”
卧槽,好q弹,想再来一脚!——他其实想这么说。
凌寄悠没有反应,头都没有抬一下。他把一根手指插进泥土里,极其小心地挑出了火参的一截肉根,然后用指尖上跃动的原火一撩,那截肉须便化成了小小的一片暗红色参片。
他站起身来,十分随意地拍了拍刚被踢了一脚的屁股,另一只手把参片递给了楚霁。
“喏,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你先把这个拿着。”
楚霁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盯着那片参片,完全没有注意到凌寄悠的眉角狠狠跳了几下。
——他刚刚踢我屁股了!他在干嘛!这到底还算不算正常的交往尺度啊!我居然觉得有点害羞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低下头时的睫毛,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8万8?”楚霁俶尔抬起头来,勾起一边嘴角对凌寄悠嘲弄地笑了笑。
——不,这样一点也不可爱,我刚刚肯定是被吓疯了。
凌寄悠虚虚地掩着嘴巴咳了两声,“咳咳......这个送你的,反正......反正你也有能力碰到这颗千年火参。”
“刚刚不是还说拼了命也碰不到吗?怎么现在又可以了?”楚霁把参片接了过来,拿在手上轻轻捏着,不算太硬,带着很灼人的温度,“难道你是用的火海原火做结界?”
“是的。”凌寄悠手心一空,顿时有些失神,极慢极慢地垂了下来。
“那我想碰的话,不是得先把自己给全身都烧烂一遍来个大出血啊?还是算了吧。”楚霁把参片轻轻一抛,然后接住捏在了手心里,“这个,谢了啊。”
“......不用谢。我们走吧。”凌寄悠拍了拍楚霁的肩膀,错身走了出去。
凌寄悠车上。
楚霁捉着自己是手指,一下下吹着,吹得旁边的凌寄悠心里直痒痒,好像小风吹在了自己耳畔似的。
“我就说去医院吧,明明我们医院这么近。你看这一路上,连个药房都没有。”凌寄悠抱怨了一句。
“一会儿我家楼下有。”楚霁说着,试着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受伤的手指,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凌寄悠也莫名其妙地就想要跟着嘶一声,后牙都咬起来了,然后又强行松口说:“......别碰,细菌太多了,会感染。”
楚霁白了他一眼,又继续捉着手指吹气。
“......别吹了。”
“为什么?”楚霁瞪了他一眼,“疼啊!”
“......口水里有细菌。”
楚霁嘴角垮了一下,还是继续吹气。
凌寄悠叹了一声。
“对了,”楚霁突然转向凌寄悠问道,“你一穷二白的,哪里来的千年火参?”
凌寄悠一脸黑线,他在心里说:呃......其实吧......我在魔界的资产还是很多的......
“这是......我哥送我的。”
“你哥?”
“嗯,这株火参本来是我哥在养,但是从我懂事开始,他就把它送给我来照顾了。”
“你哥又是从哪儿来的这玩意儿?你哥该不会有好几千岁了吧?他是不是很有钱啊?”楚霁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凌寄悠握着方向盘的手郁闷地捏了捏紧。
“不......我哥是......”他踟蹰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哥是凌炙。”
魔尊凌炙,妖魔界说一不二的佼佼者。
然而真正使他声名在外的,却不是他强大的魔力,而是他暴戾残忍的个性。
这几十年来妖魔界不断受到诡异的攻击,而这位魔尊只是在大范围地诛杀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嫌疑的妖魔甚至人类,却并没有使情况真正地好转起来,甚至封锁了关于这个诡异情况的所有核心情报。
众民的怨恨越来越大,背地里都在阴狠地诅咒着这个只知道杀戮、不知道如何更好地保护自己臣民的魔尊。
楚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凌寄悠的肩上拍了拍,“哎,难为你了,有这样一个哥哥......难怪你宁愿跑到人界来当医生了......”
“不是!我哥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他对我真的很好!”凌寄悠着急地喊道。
他其实并不轻易跟别人说起凌炙和自己的关系,因为他知道在除了他的所有人眼里,凌炙都是那样一个昏庸狠辣的魔尊,他实在是受够了从别人眼里看到的对自己的怜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对凌炙的愤恨埋怨。不管他再怎么解释,别人都不相信。
到后来甚至他自己都没底气了。凌炙的确是真心地想要治理、保护好妖魔界,但他也的确做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些荒谬残酷的事情。凌寄悠想过要劝他柔和一些、理智一些,但是看到他眼里强忍住的杀意被烧得血红,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懂”时,凌寄悠突然害怕了。
其实凌炙本应该是更残酷、更无情的,这已经是他极尽忍耐之后的结果了。毕竟妖魔界现在变成这样,他心里一定比谁都愤怒憎恨吧。
凌寄悠想。
“好吧,”楚霁出乎意料的没有和他争这个事情,“那你那位好哥哥所在的魔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甚至要封关?”
“人界这几十年来出现了大批妖魔诡异惨死的现象,你知道吧?”
“嗯。当然。”
“这个不是自然现象导致的,也不是人为的——我是说,不是人类干的。”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中央规定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所以建国以后悄悄成精的都被国家机关处置了呢。”
凌寄悠顿时语塞。
楚霁却一笑道:“——好吧,开玩笑的。怎么,这个事情是你们魔界内部的人干的?”
“不,有迹象表明,他们是被神杀的。”
“怎么可能??”楚霁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这几百年来魔界一直都很安分,完全没有去招惹天道,神魔两界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好,但肯定也不至于这么差啊!难道你哥做了什么冒犯诸神的事情?”
“不。怪就怪在这里,魔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招来神谴。之前这些离奇的死亡事件只发生在人界,而今天在魔界也发生了——我哥怀疑,有间谍进入了魔界,所以封关了。”
“你哥为了排查间谍,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把三千个有嫌疑的妖一起杀了啊?”楚霁哂笑着摇了摇头。
“可上次的那个凶手,已经杀了不止三千只妖了。”凌寄悠垂下了眼眸,神色有些焦虑和落寞。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会招致这样惨绝人寰的神谴?
——可正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大不敬神的事情,才不敢随随便便就怀疑到神界的头上去。
——哥他现在,一定又是愤怒得想要拼命杀人了吧。
凌寄悠回想起楚霁口中所说的诛杀三千只妖怪的事情,那也是最多被众妖魔私底下不断夸张、扭曲、宣传、谩骂甚至诅咒的事情。
那天,那三千只妖被一起装在一个巨大的缚仙网里,悬吊在火海上空。
他们在缚仙网里挤成一团,躯干和肢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人踩着人,拼命挣扎着、哭嚎着,企图用手、用牙撕开那张特制的缚仙网,仿佛落潮后被大网收起来的鱼,挤在网里垂死翻滚。只有最下面几层的大概已经被上面几千人的重量压断了气,安安静静地吊着手臂一动不动。
凌炙就站在火海边高高的悬崖上,凌寄悠站在他身旁,看着火海的火光映得他眼底的血色更浓。
凌炙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他一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来除掉这个已经杀了三千多只妖的凶手,但是那个人太过狡猾,他别无选择。
他缓缓举起手臂,有的妖远远地看到了他这个动作,都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里面退,疯狂的举动又引得更多的妖愈发躁动起来。
凌炙的食指对着缚仙网的方向轻轻一点,网底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最底层的妖怪接二连三地从那个洞里落到了下面的火海中,霎时被烧成一缕青烟。
从凌寄悠这个角度看来,这像是一个流逝着无辜生命的巨大沙漏。一颗、一颗、又一颗,砂砾漏下去了,然后一个、一个、又一个生命从此永远地消失在了轮回里。
偏下层的妖很快发现了这个事情,开始尖叫诅咒着疯狂地往上层爬,长长的指甲毫不留情地抓进了身上的妖的身体里、脑子里,脚底蛮横地踩过弱小的妖怪,拼命地想要推迟死亡的降临,仿佛只要爬到了最上层就可以得救似的。
凌寄悠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不忍直视。
——不可能得救的,里面的,一个都活不了。
弱小的妖怪都被踩到了底层,一个尚且相当年幼的小妖紧紧抓着网绳,用已经哭到嘶哑的声音大声地向岸上哀求着,却被上面的妖怪踩断了手指,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了火海。
凌寄悠侧过脸看了一眼凌炙,发现对方的脸上竟然有着压抑不住的痛快笑容,那种噬血的、极其罪恶的笑容,仿佛消灭那个凶手只是顺带,而屠杀这三千个妖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凌寄悠顿觉头皮发麻,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了凌炙肩上,“哥,不要再继续了。”
刹那间凌炙只觉脑内若有清风徐来,将浑浊成一片的杀意吹淡了不少。他这才注意到了自己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表情,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不该让他来看这些的。
凌炙想。
——毕竟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他不忍看到那些无辜的妖怪死去,却更不忍看到我焦虑痛苦。
这时,缚仙网里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剩下的妖怪们开始齐声唱起一首歌谣来。那歌谣凌寄悠曾听人唱过,乃是在妖魔们私底下广为流传的一首专为诅咒凌炙而作的歌,内容肮脏无比、怨恨无比。
他紧张地瞟了一眼凌炙,只见对方猛然瞪向了缚仙网,刚刚才平静了一点的心情又突然熊熊地燃烧、乃至爆炸起来,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球,后牙紧咬得骨头的轮廓都明显地凸了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凌寄悠按在凌炙肩上的手猛地锁紧,吼了一声:“哥!”
然而凌炙已经将伸在半空中的手像捏爆谁的心脏一样狠狠捏了起来,缚仙网的绳子忽然变成了极细极硬的钢丝,缓缓收紧,众妖的歌谣变成了一片变调的尖声惨叫,被一格格割碎开来的骨肉大雨般落进了火海中,迸起一簇簇火花。缚仙网收缩得够慢,足够他们在彻底死掉之前,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和自己的身体被切开成一块一块,在巨大的恐惧中丧失掉最后的理智,落入崩溃。
凌寄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缚仙网最后缩成了只有一个锦囊大小,飞回了凌炙的手中,带着血沫和肉渣。
“哥......”凌寄悠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颤抖。
凌炙回过头来看他,眼里强忍住的杀意被烧得血红,头发在火海的风中被拉扯得张扬地翻飞,双臂颤抖着。他极力按捺着冲上头脑、横冲直撞的杀意,用力地咬紧了牙齿,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你不懂......”
凌寄悠再次后退了一步,他看出来,若现在站在凌炙面前的是其他某个人,不,甚至是再来三千个人,凌炙也会毫不犹豫地开始新一轮的屠杀。
凌寄悠久久凝望着哥哥的眼睛,忽然怀疑他究竟是善是恶。
大众开进了隧道里,出了这个隧道,就快到楚霁和耗子合租的房子了。
暖黄色昏暗的灯光投射在两个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气氛相当沉闷,沉闷得楚霁都忘了抱着手指吹气了,只靠在车窗上扭头看向大众的后视镜发呆。
不过还好,车里的两个人好歹烦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频发的妖魔惨死事件究竟是不是神界的人干的?如果是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到哪种地步才是个头?
右边忽然开来了一辆越野车,和凌寄悠的大众并排跑着。
越野车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开车的男人戴着墨镜,一脸匪悍,忽然扭头对着楚霁一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捏了捏紧,短袖t恤下露出的大臂肌肉鼓了起来——这是发力的前兆。
楚霁蹭地一下子坐起来,大喊了一声:“小心右边!”
凌寄悠还未来得及往右看一眼,便感觉一个极大的力量忽然相当蛮横地撞了过来,大众霎时偏离了方向,车厢内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身体开始悬空、又被拉扯着重重坠落,如此重复多次,玻璃碎片稀里哗啦地朝着脸上飞来,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