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撞击声、碎裂声、爆炸声，楚霁躺在一地的碎玻璃上，觉得头痛欲裂，全身都散了架，仿佛刚刚有人拿着钉满尖刺的钝锤在自己身上狠狠抡来抡去过一般。额头上有黏稠温热的液体滑过，他想伸手去擦一下，却发现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楚霁！楚霁！”
他感觉到凌寄悠正跪伏在自己身旁，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其低微而又艰难的回应，眼皮用力抬起了一个缝，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凌寄悠的身影。
浓烟让他本就不清的视线更加模糊了，凌寄悠的身后是熊熊燃烧扭曲着的大火，他俯视着自己，身影在火光中镀上了一层红色的光圈，看不清他逆光的脸，只有滚烫的温度在自己脸上轻轻拍打着。
似曾相识的画面。
很像......在梦里反复出现过的那个人。
楚霁勉强偏了偏头，让对方知道自己还有知觉，从而可以停下拍脸这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行为。
视线忽然被一道极其刺眼夺目的白光晃了一下，凌寄悠一下子伏下身来抱住楚霁往侧旁猛地滚了几圈，两人刚刚所在的地面霎时被炸出了一个焦黑的坑。
凌寄悠把楚霁护在自己怀里，缓缓探出头看了一眼白光的来源。
两个人站在刚刚那辆越野车前，那辆车现在也在冒着烟，侧面被撞得完全变了形。
“是神么......”凌寄悠喃喃道。
怀里的楚霁吃痛地呻丨吟了一声，被凌寄悠赶紧捂上了嘴。
滚烫的手心带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覆上了楚霁的口鼻，应该是凌寄悠刚刚用手掌捂过他自己的伤口。血液的味道极大地刺激着楚霁的感官，使他在大脑的一片混沌中找到了一丝丝最本能的渴望。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伸出舌尖，在对方的手心里蜻蜓点水般舔了一下。
“？？？”
凌寄悠像被火舌舐过一样，瞬间弹开了手掌，瞪着怀里的楚霁。
——他在做什么！这个人刚刚做了什么！！
楚霁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轻轻咂了几下，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不一样.....这种感觉和吸处子血完全不一样！
楚霁睁开了眼睛，感觉亏空的妖力居然久违地有了一点回缓的迹象，身体从内而外地轻轻暖了起来，渐渐找回了一丝知觉。
他忽然奋力抓住凌寄悠的手掌心，再次凑上去舔了一下。
凌寄悠简直要疯了，双腿猛地一抽，差点就按捺不住直接把楚霁踹出几十米外。
——不！凌寄悠！你要冷静！这毕竟是个很罕见的妖怪！要原谅他一时的奇怪举动！
“你的血......”楚霁瞪大了眼睛。
不等他说完，白光再一次闪烁起来，凌寄悠抱着他一下子扑到了地上，两人身后的车架瞬间被削掉了半截。
凌寄悠是不想动手的，毕竟现在隧道里还有人类在，虽然烟雾很浓，大多数人类都已经撤离到了隧道外，但他还是不想有人看到神魔相斗的一幕。
然而对方大概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心态而来，一场战斗已经避无可避了。
凌寄悠把楚霁轻轻放到一边，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待着。”语气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然后他站起身来，远远地和那两人相望。
他右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握，一把燃烧着烈焰的长刀霎时出现在了手中。
那长刀磐岩作柄，黄金作刃，金光熠熠；上面极其繁复地雕刻着火焰与猛龙的花纹，在实体的烈火中扭曲翻腾，显得更加栩栩如生，仿佛那龙随时会直接从中掠出，吲啸着扑到身前来；刀背上吊着几个圆环，其上镌刻着细密的咒语，摇晃着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边的两人微微色变，却又很快镇定下来，振臂一挥，手中赫然是两条光彩夺目的长鞭，凌空响亮地抽出了“啪”的一声。
凌寄悠率先冲了过去，劲风从他的每一步下旋腾而起，把他的衣服和头发都猎猎地扬了起来，长刀的火焰在风中极其嚣张地张牙舞爪，圆环狂摇。
他猝尔举刀，自上而下斜着用力一挥，火焰霎时化成一条火龙嘶吼着咬向了对面二人。
那二人赶紧向两边旋身一跳，躲过了火龙的攻势，而身后的越野车则猛然爆炸，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地面也跟着颤抖起来，气浪把满地的玻璃渣都掀飞了出去，火光把隧道映得亮如白昼。
眼睛被强光射得眯起来的一瞬间，凌寄悠已经飞到了其中一人面前，横刀直向他脖颈砍去。
那人反应也奇快，猛地向上一窜，继而脚尖在凌寄悠的刀柄上轻轻一点，飞身向楚霁藏身的车架那边掠去。
凌寄悠右手执刀，收不住势头深深嵌进了墙壁里，左手则毫不犹豫地向后一伸，抓住了对方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把那人狠狠掼到了地上。地面霎时四分五裂，那人身下出现了一个足有半米深的大坑，迸射起无数的尘埃和细小石块。
凌寄悠正欲一刀结果了他，余光却见另一人也飞向了楚霁的方向。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长刀又是远远地一挥，一道火刃飞出，截在了那人的路上，逼着他甚甚止步，险些就被燎到了衣摆。
他本来以为这两个人的目标是自己，但眼下看来，莫非这二人其实是奔着楚霁去的......？
火刃飞过后，在地面上砸出了一道极深的裂痕来。那人又赶紧再次上前。
凌寄悠正欲抽身阻拦，却被地上那人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胸前，只听一声空气和血肉被瞬间撕裂的声音，一秒后胸前才传来了火辣辣的剧痛。
他愤怒地一脚踩在了地上那人的胸膛上，那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继而用力捏住了凌寄悠的脚踝，手心中亮起白色的灵光来。
凌寄悠感觉脚踝处传来了火烧般的痛感，他把嵌在墙壁上的长刀猛然抽出，狠狠砍下了对方的双手。火海原火瞬时腾地将那人整个包裹住了，蜷成一团，痛苦地厉声咆哮起来。
凌寄悠飞退数十米，看着他很快便在原火中被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赶紧扭身追向了楚霁所在的方向，却见另一个人已经被楚霁捏住了脖子，高高地吊在半空中，双手正颤抖着举起来欲捏灵决。
凌寄悠眉心一跳，飞身上前，一边收起了刀身上的火焰，继而从背后狠狠斩下，那个人猛地一颤，终于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楚霁的手心松开来，任凭他直直地落到了地上，脸朝下趴在越来越大的血泊上，狼狈无比。
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对凌寄悠说：“你把他弄死了干嘛？现在唯一的线索都断了。”
“我......我怕来不及阻止他捏决......”
凌寄悠望着楚霁，却见后者除了脸上的一道浅浅鞭痕之外，别的伤似乎都已痊愈，目光里甚至透出了一股底气十足的狠厉来。
“对了，我.....”楚霁抬起手来似乎欲拍他的肩膀说些什么，踟蹰片刻后却还是一咬牙道：“算了，赶紧离开这里，别一会儿被人拍到。”
说罢他与凌寄悠错身而过，径自向隧道外狂奔了出去，凌寄悠回过神来也赶紧快步追上。
施救队伍都是从隧道的入口进来，再加之已经是深更半夜，出口处只有寥寥几个探头张望的路人。
他们看见凌寄悠和楚霁捂着半张脸从里面跑出来，正欲上前搭把手，却被楚霁极其烦躁的眼神一瞪，僵直在了半空中，继而又被他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上去。
在那些路人错愕的目光中，楚霁直接跑进了路边的野林里。
凌寄悠紧跟在身后，满眼歉意地向众人赔了赔笑脸，然后追进了野林。
楚霁就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微微垂着头，竟有点像是一个迷茫的孩子。
“你怎么了？你有没有事？”凌寄悠跑到他身前，抓住了他的肩膀。
楚霁却反手一把抓下了他的手腕，把他带血的手掌举了起来，“血！你的血！你的血......为什么可以恢复我的妖力？”
凌寄悠愣了一下，抽手捉住楚霁的手腕，二指一滑，按上了对方的脉搏。
——杂乱无章，却每一下都十分有力，这是妖气盈足的象征。
“难道......因为我是魔？”凌寄悠疑惑道。
“不，我之前也试过吸食女魔的血......却从来没有过像这样......”楚霁闭了闭口，似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我觉得，我的力量比之前更强了......而且这种力量，就好像本就该是我的，只是被我遗忘了，又重新想起来了一样......”
他抬起头来，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一星光芒，表情是那样朦胧。
他望着眼前的凌寄悠，觉得似曾相识，又觉得陌生无比。那个黑红色的、扭曲的梦境中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隐约有着一丝半点的重合，又好像都是错觉。
“凌寄悠，”他小声道，“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