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寄悠,”楚霁小声道,“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凌寄悠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仔细地回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不......不应该吧......?我的记忆好像也没有什么缺损啊......?”
“那好吧,可能是我想多了。”楚霁叹了口气,低着头向野林外走去。
凌寄悠忽然伸手拦在了他身前,楚霁回过头去,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怎么了?”楚霁问。
凌寄悠皱了皱眉,“那两个人......似乎是冲着你来的。”
“神不是在人界到处屠杀妖怪么,终于杀到我头上来了,也很正常吧。”楚霁摊手道。
“但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过为了诛杀哪只妖怪而这样大肆扰乱过人界的秩序。而且刚刚在隧道里也不像是偶遇,倒像是有备而来。”凌寄悠忽然严肃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他们这样......”
楚霁听出了这话里的怀疑,心头顿生一阵烦躁。他用力拍开了凌寄悠挡在自己身前的手,“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但他们要抓我,那我就还是和妖魔界拴在一条船上的蚂蚱,而不是他们的帮凶......”
“你刚刚说什么?”凌寄悠打断了他的话,“你说......抓?不是杀?”
“......你听错了。”楚霁的声音越发不耐烦,“你说他们是有备而来,那肯定已经跟了我很久了,所以我现在要赶紧回家,我担心耗子会有危险。”
刚刚和楚霁对招的那个人的确有所保留,所有杀招都在致命的前一寸被险险收住了,出手多是擒拿式,分明是欲生擒。若非如此,楚霁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捏住了他的脖子。至于他想要生擒楚霁的原因,他现在实在是无暇去纠结了,也不想让凌寄悠对此产生怀疑。
“你给那什么耗子发个微信不就好了。”凌寄悠道。
楚霁从衣服兜里掏出了快碎成渣渣的手机,往凌寄悠的脸上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还好凌寄悠反应够快,一抬手准确地把这块儿玻璃渣接在了手里,避免了被划到毁容的危险。
他低头看了看这块玻璃渣,又抬眼看了看楚霁,一时语塞,只好抓着脑袋道:“那......那我陪你。还有多远?”
楚霁遥遥一指,“不远了,跑过去,十来分钟的事情。”
“好。”凌寄悠不再多说,率先冲着楚霁指的方向奔了出去。
耳畔的风声呜呜响着,继而从身后传来了楚霁断断续续的、喘着气的声音,“我说......诶操......你们魔头......就没个坐骑啥的吗??”
凌寄悠猛地顿住了脚步,楚霁一个踉跄撞到了他背上,正欲开口骂时,凌寄悠回过头瞪着他恍然大悟道:“对吼!”
说罢他把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悠长的哨声顿时响起。
一分钟后。
“......你坐骑呢?”楚霁冷笑了一声,捏着鼻梁摇了摇头。
“可能从魔界赶来有点远吧?”凌寄悠说着,再次吹了一声口哨。
又一分钟后。
“你要等就自己继续等,我他妈怕耗子都凉了两轮了。老子自己先过去了。”楚霁在凌寄悠的肩膀上狠狠一拍,跑了出去。
凌寄悠十分郁闷地“诶”了一声,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真是奇了怪了,平时一召即来的赤龙,怎么会突然迟迟不出现了?
——肯定是和焰鸦那丫头谈恋爱去了,早看他俩不对劲了!
凌寄悠一边在心里愤愤地想着,一边又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俩娃终于产生了爱情结晶的老姨母式欣慰感。
楚霁和耗子合租的房子门口,楚霁一只手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索着钥匙,另一只手拼命地砸着门。
没有人来应门。
楚霁半晌才好不容易从兜里掏出了钥匙,颤抖着往锁眼里捅,捅了半天都捅不进去,急得凌寄悠都想要把钥匙抢过来亲自去捅了。
忽然“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楚霁猛地推开门扉,差点撞到了开门人的鼻子。
然后他愣在了门口。
开门的不是耗子,而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袭黑袍,袖口和衣摆皆是火烧般的红色,一头长发直直地垂到膝弯,眼睛细长,目光又亮又厉。
凌寄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往里一看也愣住了,讷讷道:“焰鸦......?你怎么在这里?”
那小姑娘侧开身体让他俩进门,一边用埋怨和撒娇的口气道:“我刚刚跟了你们好久了,还叫了好几声,你们都没有注意到我。看那个人钥匙半天插不进孔,我就干脆从窗户里飞进来给你们开门了......”
楚霁冲进门去,房间里微微有些凌乱,却不见耗子的踪迹。
“这个人是谁啊?”焰鸦跑到凌寄悠的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我的......一个朋友,叫楚霁。”凌寄悠回答,“对了,你看到赤龙了吗?他怎么没和你待在一起?”
“赤龙?”焰鸦飞快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为什么要和我待在一起?”
“你们不是......?”凌寄悠一挑眉。
“......没有!”焰鸦脸上顿时红了起来,放开凌寄悠的袖口往后退了几步,“你刚刚召他了?”
“嗯,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
“可能......是在哪儿闭关修炼吧?”焰鸦咬着嘴唇道,“那应该好几个月都不能应召了。”
凌寄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楚霁的背影看。
——我真的......曾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吧?
耗子的房间门关着,楚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拧开门锁冲了进去。
“耗子!耗子!”里面传来了楚霁有些焦急的呼喊声。
凌寄悠跑过去,看到他背对着自己单膝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人。
地上都是血,粘稠的,暗红的,几乎已经干涸的,大片大片不容拒绝地扎进眼睛里。
“耗子!”楚霁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脸,怀中的人脸色煞白,没有任何反应。
楚霁颤抖着伸出手按在了他的侧颈上,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感受对方的脉搏。半晌,指下终于有了一丁点儿波动。
他赶紧从衣服内兜里翻出一样东西,塞进了耗子的嘴里。
“诶......!”凌寄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暗红色的一片,正是方才给他的火参片。
“怎么?这东西本不就该是用来救人的吗?”楚霁并不回头看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火参片是滋补妖力用的,主养内伤,你朋友受的是外伤,只怕是对他没什么功效。”
“那他妈要怎么办?”楚霁吼了一声。
他在愤怒,在颤抖,可他又能怪谁呢,连累了耗子的明明是他自己。
“诶,你这人凶什么凶......”焰鸦上前一步,却被凌寄悠伸手止住了。
“送他回魔界,我应该有办法能救他。”凌寄悠沉声道。
“可那个鸡丨巴魔界今晚不是封关了吗?”
凌寄悠并不回答,扭头盯了一眼焰鸦。
焰鸦也回盯着凌寄悠,眼中满是不情不愿,却还是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跟魔尊报告。你们准备一下吧。”
说罢她在原地一旋身,一阵黑色的烟雾腾起,从中飞出了一只暗红色的鸟来,啸鸣着箭一般地掠出了窗户。
楚霁还是半跪在血泊中,背对着凌寄悠,仿佛在和他置气,但他明明没理由对凌寄悠生气,甚至还应该感谢他的。
凌寄悠走到他面前去,也蹲了下来,拉过了耗子的手腕将二指按了上去。
楚霁看着面前垂头诊脉的他,忽觉歉疚。
——自己到底凭什么对他发火啊!这个人怎么就一点也不知道凶回来啊!他明明没有义务要这样帮自己的。
月光斜斜地洒进没开灯的房间里,独把凌寄悠笼罩在了其温柔的光芒下,在光线的边缘,割裂开了楚霁黑漆漆的、昏暗的世界。凌寄悠整个人都被勾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仿佛这个房间里随月光而下的神明。他头发湿了汗,混杂着干涸的血液,贴在额头上,睫毛温柔地垂着,下巴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显得相当精致乖巧。脖子修长,暗蓝色的衬衣挣开了最上面的几颗纽扣,露出小截结实的肩膀深深凹陷下去的锁骨。再往下,胸前的衬衣被斜着撕扯开来,血晕成了一大片。
“你胸口......”楚霁指了指,“没......没事吧?”
凌寄悠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又抬起眼睛含笑盯着楚霁,“你该不会才注意到吧?真能有什么事的话我不在这儿了。放心吧,我伤口愈合可比你快。”
楚霁一瞪眼,嘟囔道:“他妈的刚刚外面这么黑,你又穿件深色的衬衣,我一着急就没注意到了......”
“诶诶诶!”凌寄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人民教师呢,说话能文明点儿么?你在你学生面前也这样么?”
凌寄悠血液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严严实实地覆在了他鼻尖。楚霁喉结滚了一下,忍住了不去舔他的掌心,继而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
“我在我学生面前不这样。但是我觉得我跟你没必要装。还有,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楚霁对着他狠狠一指。
“嘁,脾气还不太好。”凌寄悠笑了一下。
窗户被一阵劲风掠起,焰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窗台上,继而化成了那个一袭黑袍的少女。
她手执一方小巧精致的青铜鬼印,双手捏了个诀,那鬼印便从她手中飞了出来,落地即烧成了一扇高大的鬼门,里面是熊熊的烈火。
“魔尊说了,”焰鸦道,“回去之后,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也不要询问他关于封关的事情。”
“为什么?”凌寄悠问。
“魔尊自有他的打算,我等听命便是。”焰鸦说罢,率先走进了那扇门。
楚霁欲扛起耗子,却被凌寄悠抢先背了起来,也跟着进了鬼门。
——已经几百年未曾回去了啊。
——魔界。
楚霁在后面眯着眼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