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炙把凌寄悠慢慢地放到了宽大的岩椅上躺好,俯身替他抚平了皱起“川”字来的眉。
那颗白虎头又化了出来,盯着凌寄悠看,又凑近去轻轻地嗅他。
“白虎,你觉得还是他比较好吗?”凌炙负着手问道。
白虎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气音,摇了摇头。
凌炙叹了口气,在凌寄悠的身旁坐下,“为君者不能心慈手软、永远都先人后己,更何况现在是特殊时期。”他把手放到了凌寄悠的脸上,缓缓摩挲着,宛如在描摹自己的塑像,他在两者唯一不同的眼睛上格外仔细地停留了一会儿,“白虎,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你看,他现在既是我,又变得不是我了。”
白虎把头凑到了他的手心下面,闭上眼睛温顺地垂着头,以示毫无条件的忠诚和拥护。
“白虎......”凌炙在他的头上摸了摸,“我之后再也不曾对别人说过这三个字,可我想对你说很多次——我对不起你。等这件事情过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你找来新的灵体的。”
白虎不应,幻化出的虎头消失在了空气中。
凌炙的手就那么虚虚地抬着,空荡荡地抬着,那些不忍回首的记忆和寂寞悲怆的情绪,却在心里填得满满当当。
“咳咳。”
门口突然有人咳了两声。
凌炙赶紧回过神,扭头一看,竟然是楚霁。
“你来做什么?”魔尊冷声问道。
楚霁还是不忘低头一礼,道:“抱歉啊,魔尊,其实我是想找凌寄悠的,魔卫说他在您这里,我就自己找过来了。”
“你找他做什么?”
楚霁抬起头看着魔尊,眼中竟有一丝笑容一闪而过,“想和他一起分析分析我们在人界遇刺的事情罢了。”
“什么?你和他在人界遇刺?是朗廷的人干的?”魔尊一下子站了起来,神情严肃。
“难道您不知道吗?”楚霁眨巴了两下眼睛,“那晚魔界封关,还是您让焰鸦用鬼印特许我们进来的啊。她没有和您说清楚吗?”
——什么说清楚?焰鸦根本什么都没有说,魔界近来也根本没有封过关。他还以为楚霁是走的魔界大门回来的!
凌炙的脑子里忽然有些乱了,怀疑、愤怒、失落,都像水底的泥沙一样被重新搅了起来,昏黄的一片。
楚霁见他久久不应,便小声叫了一声:“魔尊?”
“啊......”凌炙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她是说过,我差点忘了。当时事态紧急,她说得不太清楚,所以还请你再仔细和我说说看吧。”
“......”
楚霁无语,在心里骂了十遍这个狗屁魔尊忘性好大,却还是只好把事情的经过给魔尊详细地说了一遍,但刻意隐去了隧道里和他过招的那个人手下留情的这一点。
“啊,是这样啊。”凌炙眯了眯眼睛,“这段时间你们还是都待在魔界吧,不要急着回去了。起码,魔界还是很安全的。”
“可魔界前几天不是才发生了妖魔被屠的事情吗?”楚霁提醒道。
魔尊眉毛轻轻一抽,“......所以要一直待在宫殿里,不要出去晃。明白了吗?”
楚霁点了点头,“多谢魔尊。”
“还有,焰鸦毕竟是我的亲使,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让她一直照顾你的朋友恐怕还是不太合适......”
楚霁莞尔,“我明白了,魔尊,我自己的朋友,本就应该自己多上点心的——那,请问需要我带凌寄悠回去吗?”
凌炙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凌寄悠,然后对楚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来把凌寄悠扶走。
楚霁走上前去,用力拉了一下凌寄悠,没有拉动;然后他用一只脚抵着岩椅,双手拽着他的一条胳膊向后仰,凌寄悠只微微挪了挪。楚霁顿觉无比尴尬,直想把这头死猪一脚踹起来让他自己滚回去。
楚霁并不爱运动,甚至不爱动,如果可以的话,他巴不得整天都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他也并不贪吃,甚至一连好几天不吃东西也过得去,毕竟他的妖力也不是靠人类的食物来回补的。因此,他的身材显得有些削瘦,倒很有一副好欺负的“文弱书生”样子。
可凌寄悠却不一样,他本就比楚霁高出半个头,又老爱往健身房跑,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他的身上贴满了线条清晰的肌肉,身体比楚霁壮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凌炙看出了楚霁的窘境,便伸出一只手把凌寄悠直接从椅上猛地拉起来,塞到了楚霁的怀里。
楚霁吃了一惊,迅速接住了他,但瞬间被他的重量压得腿有点软,赶紧把对方的位置调整好,稳了稳重心。
“好了,那你走吧,你们在人界遇刺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的。”凌炙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霁看了他一眼,道:“魔尊,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您。”
“嗯?”
“什么叫,凌寄悠既是你,又变得不再是你了?”
凌炙微微变了脸色,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你还听到了些什么?”
“抱歉,无意冒犯,我就是从这里开始听到的。”楚霁抬起头,直直地与他对视,但目光却闪过了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笑意,像是恶作剧得逞或者撞破坏人诡计的孩子一般。
“你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问太多了。”凌炙放缓了语速,却每一声都是威胁。
“好吧,那我不问。不过他是您亲生弟弟,希望您还是不要对他有太多隐瞒,他有权利知道这些。”
说罢,他扛着凌寄悠极慢极慢地挪出了殿门。
待他走远后,魔尊在房里怒吼了一声:“来人!”
守门的魔卫立刻赶了进去,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头示礼,“魔尊,有何吩咐?”
“谁让你放他进来的?”
魔卫抬起头,却见魔尊在岩椅的扶手上狠狠地捏着,显然是相当生气。
魔尊说的,是楚霁。
“魔尊恕罪,只是他以前来的时候,您就吩咐过,不需要......”
“那是以前!”魔尊咆哮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手掌在岩椅上重重一拍,“现在是现在!隔了一百多年了!现在的楚霁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了!明白了吗!”
魔卫重新低下了头,“卑职领命。那,以后他若再来,便拦下来吗?”
魔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似乎也在纠结。尔后开口时,语气已经平缓了不少,“拦还是别拦了,他要来便让他来就是,只不过记得提前跟我通报一声。”
“卑职领命。”
“好了,退下吧。”
凌炙摆了摆手,那名魔卫便低着头起身退了出去。
凌炙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尽量想让自己全身绷紧的肌肉舒缓下来。他又在自己方才一掌拍下的地方上细细摸了摸,几道裂痕在指下蜿蜒,硌得指尖微痒。
他叹了口气,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然后他把右手食指和拇指扣起来放到唇边,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那是召唤焰鸦的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