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坤堂的大门再一次被敲开,站在在门口的是一个一身桃红衣裳的年轻女子。她告诉饮松的师姐含睇有人在她们家门口寻死。含睇一听就吩咐在一旁的饮松去告诉师傅发生了什么,自己则是跟着年轻女子去往山上。
来报信的是山上老妇人的桃树精。在老妇人家里含睇见到了那个要寻死的女孩——她正窝在老妇人的床上抽泣,而抽泣的缘由很简单,就是她脸上那一片的烧伤疤痕。
老太太端着茶过来,不给小姑娘喝,反而是神态自若地自己喝着。
含睇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太太端详了含睇半天,出乎人意料地开口了:
“姑娘,你到屋里去给我画一张画,就画一个女孩子的样貌,什么样的样貌都好。”
当含睇不知所措地走进房间的时候,饮松的师傅刘爻听完这一番话,笑嘻嘻地回答道:“如果是脸的话,华老人家会解决的。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不过看就好了,不要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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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阿莉埃蒂:
你还记得我很久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和桃树过了几乎大半辈子的老人家吗?我们都以为她真的是一个在深山里倥偬一生的人,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师傅从我们刚进载坤堂开始就隐瞒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老妇人其实在这里住了只有五年之短,而她之前则是个皮匠,姓华,别人都叫她华皮匠。那棵桃树确实是陪嫁,只不过不是她的,是她妹妹的——她本人一生未嫁。
不过她不是普通的什么华皮匠,而是真正的画皮匠——言外之意是,她能够给你画一张脸出来。【阿莉埃蒂批注:“我们这里好像没有这样的魔法!你们怎么发明出来的?”饮松:“我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太神奇了。”】
我想应该把事情的经过详述于你来。今天那个和华皮匠住在一起的桃树精告诉我们她主人家收留了一个寻死的女孩。桃树精看她年纪轻轻就寻死,担心是不是中了邪,于是赶忙来找师傅帮忙。后来我们才发现那女孩本来是在城里读书的。上化学课的时候偷偷戴着丝巾。酒精灯一着,就烧掉了一些东西。对于她来说可能那火把什么东西都烧没了。休学的女孩回到家乡不吃不喝,一心要找一个僻静而优美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怕没人给她及时收尸。【阿莉埃蒂:“吊死在别人家附近是一种冒犯!她怎么能这么自私?”饮松回复:“我也曾在心里这样责怪过她。不过也许对于她来说毁容了打击太大,她什么都意识不到了。包括道德和教养。”】于是,她就选择在山上一棵种在孤寡人家旁边的桃树上上吊。谁承想掉到一半绳子居然松了,女孩的脑袋磕到了树根,竟晕了过去。
我去的时候华皮匠问我们要了一些很多药材和制革的材料,尤其强调要芙蓉和桃花,越多越好。她需要将它们抹在脸上并且煎药服用,因为女孩的脸是“芙蓉面”。
【(空白处女孩子们的对话)
阿莉埃蒂提问:“‘芙蓉面’的意思是不是女孩子的脸长得和芙蓉一样好看?”
饮松回复:“没错,而且要桃花也是为了让女孩子变得面如桃花。这是一种祝愿”
阿莉埃蒂:“所以我们也可以因此食用花瓣什么的,让自己变得和花一样好看了?”
饮松:“可能要很长时间吧……不过你想试?”
“当然啦!”阿莉埃蒂内心默默地回复道。她决定多买一点玫瑰回去敷脸,顺便问爸爸要一盒玫瑰糖来吃——她觉得自己要是有红玫瑰一样的脸庞一定很美。
饮松想了想,决定向华皮匠要一堆桃花瓣酿桃花酒。一定要每天喝一点并且不要被发现。】
华皮匠修复女孩容貌的手法巧夺天工。我发誓这是一人生难见之奇观。首先她给女孩喂了一碗中药让她沉沉睡去,之后她又将另一碗纯白色的油膏状物均匀地涂到女孩的脸上,风干后揭下。奇诡异常的是,女孩的容貌连着疤痕都附着在那层凝结的油皮上被揭下,如一张栩栩如生的□□。再看去,那女孩的脸皮上已然没了五官,只一层薄皮下透出鲜红的血管来。【阿莉埃蒂看到这里惊叫了一声,喝了一大口南瓜汁平复心情。这真像是黑魔法!她心里这样想到】华皮匠将剩下的油膏状物里混入了一些新的油脂和粉末再一次涂在女孩的脸上。风干一半时,她取出了一套小巧的玉制擀面,反复地轻轻捶打女孩面部。华皮匠一手捶打着,另一只手不住地往面孔上抹着什么。等到快要风干的时候她停下了手,用十指按压着女孩面部的轮廓,又像是摸索着什么。一系列的操作持续到那张脸皮已经完完全全长在了女孩的脸上,哪里还看得出什么血管肌肉。这时,华皮匠舔笔【阿莉埃蒂批注:“舔?!”饮松回复:“我们用毛笔的时候会在砚台上划两下,因动作轻柔故称舔”】,为女孩画上五官。下笔出眉黛发,秋水盈,素口生,一笔墨划为千般风情万种喜悲。
【多年后有人在这一段做了标记。饮松看见这个标记感觉不太舒服——阿莉埃蒂想干什么?她这样怀疑道。】
师傅让我们不要把这一切说出去,并且尤其叮嘱那女孩。她说如果不是不得已,她不希望自己被人打扰。可是我真的怀疑那女孩是否会遵守这个诺言。如果不遵守,那该怎么办呢?
真诚的希望华皮匠得到清净的
松
1993.1.24
ps:
昨天是春节,祝你新年快乐!
【阿莉埃蒂批注:“你们春节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不固定?”
饮松回复:“阴历的正月初一。你们的日子是用阳历算的,自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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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桩手艺做好,华皮匠请大家到山脚下一家幽静的茶馆里喝茶。
席间饮松问道:“华老前辈,你能修容,可能改貌?”
华皮匠颔首敛目微笑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我下笔之处必在骨上,什么样的骨生什么样的貌。骨有正气则眉端眼正,骨有邪气则獐眉鼠目。”
“那您会修骨吗?”饮涛毕恭毕敬地问道
“不必会,修骨这种事情人人都行。”华皮匠大笑:“言行塑之罢了。”
谈笑几句后大家又开始猜测华皮匠的名字。有人说应该有个“桃”,又有人说应该带“墨”,华皮匠都摇头。直到含睇灵光一现,念了一句“云想衣裳花想容。”
华皮匠放下茶杯,端详了含睇良久,点了点头。
最后那女孩还是带着家人来山上找华皮匠,但是再也没见过,只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桃花林,不知仙人何在。但是每年那个女孩都会过来祭拜,从带着父母到带着孩子。在别人眼里和华皮匠房子一起消失的还有载坤堂的一个叫含睇的女弟子。
想容是世人的愿望,我的手艺是镶容。
不过世人的愿望和我的手艺,恰好相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