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费爷能折腾,认识他的人都知道。
但小费爷也不是谁都不怕,他怕谁,一般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接触不到。
比如他爷爷奶奶,比如江北市里同样有权有势,可能比他家势力还大的“二世祖们”。
陶蓁一家之所以愁,就是因为他们没办法接触到这一层的人,毕竟阶层限制了人脉。
所以当小费爷威胁陶蓁说,如果你不赔钱,我就送你去坐牢的时候,陶蓁真的无奈了。
她想过无数种反抗的方式,再揍他一顿,或者干脆把他打死。
但这都没办法避免他们家会继续纠缠的事实。
这件事在学校里也闹得沸沸扬扬,好在舆论导向都是在讨伐小费爷的,这让陶蓁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虽然没什么用,至少精神上感觉没那么孤独。
有些不知情的同学会问陶蓁,你干脆跟他好了算了,能省掉很多麻烦呢。
嗯,如果放在平时,这大概是一个良策,但小费爷讹自家十万块钱的事儿,让陶蓁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事儿放在平时。
苏苏有些内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可能自己的同桌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更让她难过的是,自己完全帮不上忙。
天知道当初不缺钱的小费爷为什么把她拦下来要钱花,天知道她的同桌怎么这么命运多舛。
不信命的苏苏总觉得,小费爷大概是蓄谋已久的。
周末陶蓁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来了客人,是何鑫的同学,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精神科医生,lee。
陶蓁礼貌的和他打招呼,对方也礼貌性的回应,末了还要和何鑫说一句:“你真有福气,白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儿。”何鑫自然是高兴的,哪怕陶蓁不是自己亲生,但他却没把陶蓁当成外人过。
“这孩子……稍微有点暴力倾向。”何鑫说“上学期,她赤手空拳的打倒了四五个男生,比她高年级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她学过武术吗?”lee一张口就能听出来平时是说惯了英语的,特别像译制片电影配音。
“没有,我觉得好像是天赋,我没在现场,不过听她同学跟我说,她当时出招特别熟练,就像练过的一模一样,但是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学会的,她不喜欢武打电影,平时很文静。”何鑫想了想,没把小费爷家要求赔偿的事告诉lee,毕竟这也算得上是家丑了。
“……那真是很神奇了。”lee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又抬起头,“没考虑过是人格分裂吗?”
出于一个医生的敏感性,和一个神经科医生的本能,他很自然的联想到了某种病症,而根据何鑫的描述,陶蓁这个情况应该属于突然爆发。
“什么?”何鑫觉得不可思议,他想了想说,“我帮你问问孩子她妈。”
这是一顿吃的有些奇怪的饭,虽然是在自己家,但也足够奇怪了。
何鑫、陈澜、lee一起盘问了陶蓁一些情况,何以冬在餐桌上没什么存在感,吃完就跑了,陶蓁看着三个大人,觉得自己的问题好像有点严重。
确实有点严重,lee在了解过情况以后小声的和何鑫说,大概是存在第二个人格,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多重人格,传统的多重人格间,记忆和意识互不打扰,都是独立的,可陶蓁这种,明显是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很难得,也很特别。
陶蓁已经吃完饭下了餐桌,被何以冬拉着玩一些幼稚的游戏。
陈澜低声问:“会有什么影响吗?”
lee摇摇头,“她这个比较特别,但现在看来,这孩子挺正常的,只要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应该就没事。”
陈澜长舒一口气,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但至少现在看来,还能救。
陶蓁看着餐厅里的三个人,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她回想起自己4岁多的时候打陈浩天,和前几天打小费爷的人,好像真的是被什么控制了一样,虽然都记得,但当时的反应速度和力度,得确不是自己该有的。
“这孩子,受过什么创伤么?”lee问“一般的人格分裂,都和童年遭遇有关,她小时候受到过什么刺激吗?”
“好像没有啊……”陈澜仔细回想着,“就算是我和她爸离婚,好像也没影响到她,况且她第一次打人的时候,我和她爸还没离婚。”
“那就很神奇了……”lee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可能是天赋吧,至少,暂且当做天赋看待吧。我唯一能给你们的意见也不过是少刺激她,让她平静些,或许长大了就好了。”
“有没有可能是遗传?”陈澜又问。
“她亲生父亲……”lee欲言又止。
“没有,她爸爸脾气挺好的,至少我从没见过他真的发火,我也只是猜测。”
“一般情况下不会,但我也不敢给你肯定的结论,我会帮你关注的,别担心,这孩子现在挺好的。”
“……好,谢谢。”陈澜点点头,何鑫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
“阿蓁,你最近有休息不好吗?”lee问她。
“……还好,就是偶尔会做梦。”
lee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的样子太正常了,再这么问下去,恐怕自己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那个。
不过陶蓁最近确实睡不好。
从她打完了小费爷那帮人以后,不知道是大脑皮层太过兴奋,还是因为被赔偿要求支配的恐惧,她总是难以入眠。
梦做的乱七八糟,连不成一个故事,醒来的时候却异常疲累。
她自己没当回事,总觉得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送走了lee,一家人各自休息,陶蓁因为输了游戏,破天荒的帮何以冬收拾了书包,何以冬开心的不行,他觉得这个姐姐虽然平时冷冰冰,但对自己还挺好的。
“姐姐姐姐,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这是何以冬睡前问陶蓁问题。陶蓁一愣,何以冬才8岁,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熟吗?
“没有,你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个?”陶蓁看着他还稚嫩的脸,完全无法脑补小学生情感大戏。
“嘿嘿嘿嘿……”何以冬乐不可支的在床上打着滚,片刻后说了句“有个女生给我传纸条……”
“……”
果然够早熟,都是被毒奶粉地沟油给害的。陶蓁腹诽,帮他关了灯。
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本子写日记,摸着父亲留给自己的桃核小花篮,总算能安静下来捋捋自己的心事。
她知道虽然现在一家人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各自头顶都是愁云一片。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怎么就那么控制不住自己打了小费爷。
更想不通的是,小费爷到底看上她哪儿了?
16岁的陶蓁还不懂自己的美,她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也因为这个看起来比较有挑战性的外表,让血气方刚的小费爷觉得,如果能搞定她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年少的感情都是简单直接的,哪懂什么迂回。
更何况小费爷这种从来不懂曲线救国的主,愣是把陶蓁对他的好印象折腾的一点不剩。
他以为压榨她她就会屈服,完全不知道,陶蓁从小到大,还从没服过谁。
星期一的时候,小费爷家的狗腿子律师又来了,陶蓁和陈澜被他叫到校外的咖啡馆谈话,陈澜就是个弱女子,多年教书的涵养让她懒得做无谓之争。
反倒是陶蓁和律师你来我往,虽然被那些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法律名词搞得头晕脑胀,但陶蓁知道,她必须要撑着。
“要么赔偿,要么就法庭见。”律师下了最后通牒“不过你们别担心,你还没成年,判不了几年的。但你的监护人有连带责任,我就不好说了。”
去他妈的连带责任,陶蓁心里骂道,校园暴力那么多起,怎么从来没见哪个家长陪同坐牢的,直接说是你们的手段我还能高看你一眼,跟一个未成年人绕来绕去,真是掉价。
“好,知道了。”陈澜和陶蓁从咖啡馆里走出来,陈澜脸色有些惨白,陶蓁跟在她身后。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真是恨啊。
“楠楠,你先去上课,我给你何叔叔打个电话。”陈澜嘱咐着她的女儿,陶蓁不语,往学校里面走。
“老公,”陶蓁听见陈澜说“他们下了最后通牒了,怎么办……以冬还小,我们……”
陶蓁听不下去了,虽然和母亲关系不好,但她还是没办法否认母亲的痛苦和自己的是连在一起的,陈澜不高兴,自己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所以怎么办?让何鑫倾家荡产赔偿损失?还是让陈澜陪自己去把江北监狱的牢底坐穿?
可到头来,自己做错了什么呢?
不过是在阻挡一个喝多了的高年级学生停止对自己的施暴,不过是正当防卫,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有什么错?
陶蓁很少哭,可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哭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弱小,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弱小都是相对的。
费家那个人模狗样的律师,小费爷吊儿郎当的德行,他们之所以敢,还不是因为他们相对强大。
“阿蓁,老师叫你呢。”苏苏用胳膊肘怼了怼陶蓁,陶蓁这才回神。她茫然无措的站起来,回答问题也心不在焉,浑浑噩噩的总算混到了放学。
“阿蓁,你去哪儿?”陈浩天喊她。
“回宿舍。”陶蓁说,硬撑着笑了笑。
陈浩天没说话,只是把手握成了拳。那时候他真遗憾,自己没有办法保护在意的人。
“这么着吧,老天爷,你要是让我遇见能帮我解决麻烦的人,我少活20年也行。”
当晚,陶蓁在日记里写,然后关掉小台灯,睡觉。
这一晚她又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跟她说,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一会儿变成丫鬟,一会儿变成太后,一会儿变成王妃,数不清有多少个身份,只觉得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在梦里看完了一部穿越电视剧。”她这样和苏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