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倒春寒
荆州地处江南，湿润安适，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桥下杏花几树，早莺啼，微雨清风。
我撑着青竹伞，跳下小舟，还没站稳就见得一个青蓝色的身影朝这边赶来。他穿过两旁卖菜的担子，瘦瘦高高，灵活得像只猴子。“唐姑娘总算是回来了，这几天杞掌柜可是催得很，说那真是个宝贝……”
感觉话题要一发不可收拾了，我赶忙从唐钦手里拿过一把伞，塞到他手里，笑眯眯地说。
“阿椒哥哥怎么不打伞？这个天气容易伤风。”
阿椒愣了愣，摸着头说：“嘿我身体好着呢……”一时又忘记了刚才在说什么，很愉快地和我聊起天气这个话题来。
“这个天气就是好啊，那天我看到街角蘑菇都长了一片，还有鸟，到处飞……”
“说起鸟，那天我捉了个黄头绿尾巴的，个儿可大了，养着呢就是不怎么吃食……”
我耐心地一一点头。
转过街角就是店铺了，我放慢脚步悄悄问他：“那个卖主来了没？也催吗？”
阿椒高兴地笑，丝毫不介意我突然换个话题，说：“没呢。诶这次姑娘可真是好运气，听掌柜的说可是个贵重的东西……只是那个卖主不知道怎么回事途中耽搁了，这几日也没来问着……那宝贝是真的好看我跟你说，这么大一块玉，比我吃饭的那个碗口差不多大小，前些天掌柜的看的时候我刚好从旁边走过去，那颜色简直漂亮啊……比，比那个天还要蓝上几分，又有点绿……”
我揉揉额角，微笑着打断他：“所以那个卖主是什么时候到呢？”
“噢，就是今天。”阿椒说，“我跟你说那个玉啊……”我已经抬脚走进了店面。
堂前海棠花已经含了苞，今年似乎分外要早些。我临走的时候给它们支了个小架子，看上去还有一点用。
杞掌柜今日穿着一身褐色袍子，正立在院子里，说是赏花。一见我就走上来：“唐姑娘到了？”也不等我回答个什么，又说：“东西在二楼，梨花木的那个柜子，第二格，姑娘先上去瞧着，等会儿卖主要来，我应付着。”
我应了声转身离开，又听到他加了一句：“要快啊。”声音不怎么慌乱，却有点急促。嘿，难得平日里一个文文气气的人急成这个样子。
“嗯知道了。”我加快了脚步。
棠香阁在典当界都是个有名的地方。不知道它正儿八经的主子是谁，只晓得十三州的土地上，但凡富饶点的地方都有它的分店。经它的手流进流出的宝贝不晓得有多少，吃饱了的时候我也曾暗暗猜想那个主子定是个有权有势的人。
不过这同我大概是没什么干系的，我现在只是在这里混口饭吃的鉴赏师。每天不过看几样宝贝，说几个价钱，然后就是吃饭睡觉，得闲的时候出去耍一耍。
我甫一推开二楼的门，就听到底下杞掌柜恭恭敬敬的声音响起：“请进，请进……”我眼皮一跳，妈的这么快？
我不敢再拖沓，取出盒子来。漆黑的木盒，很有些重量，入手却温润。我轻轻敲了敲，啧啧，听这声音，这盒子也不是个便宜货啊。这次的卖主是个什么来头，长得有三头六臂啊。
打开木盒，蓝绿色的光泽映入眼帘。明明是静躺着的玉石，流光却仿佛是在空中浮动，古朴的花纹沉重大气，难得的玉石灵动活泼，二者的特点相结合，堪称天作之合。
玉质本身简直没有话说，触手冰凉，却有回转润意。玉身中有极细极柔的纹线，定是天然开采仔细保存才能获得，而且定然是燕州之地的料子。整个玉石呈盘状，却又不是个普通的盘，更像是一个圆盘型的雕塑。
我这些年见过的值钱宝贝是有一些了，这次却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果真是件宝贝。
我低下头去，又仔仔细细地瞅了瞅整个玉石的形状，一时间有些唏嘘。招了招手示意唐钦靠过来一点，我问他：“你觉得这个玉值得了多少？”
唐钦一愣：“小姐我不晓得……”却在靠过来的瞬间卡住了。“这、这……”
他清水一样的眼睛里全是讶异。我心中更添了几分了然。
趁着这个时间我赶紧琢磨了一会子，要是以后棠香阁都不牢靠了，该到哪里去混顿饭吃。却听到一阵声音传来。
“公子且慢、公子且慢，我们这行的规矩，鉴赏师鉴品之时是不允许旁观的……”
“哦？”带笑的声音微微一挑，“我似乎还听说过贵行有个规矩，若是铺子拿不出价来，卖主可直接带物离开，而且……拖延的时间是可以要赔偿的，是吧？”
“是、是……”
我几乎可以想见杞掌柜额上的一层薄汗。
“那你们给的价是？”来人仍然笑着说。明摆着是欺负杞掌柜拿不出来嘛。
掌柜的沉默了一瞬。“……宝贝放在楼上，我这就给公子带路。”
很快楼梯上脚步声传来，我撇了撇嘴，来的人可真不是个善茬。我慢慢合上了竞校⌒囊硪淼亟魇盏皆Α
“唐姑娘，卖主来了……”杞掌柜的声音响起，我刚好合上柜门，笑起来挑了挑眉头，准备回身。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规矩不可废。这是方山师父教给我为数不多的正经道理之一。既然你硬要上来，那我索性就不看了。
我这么想着，回头，却在那一瞬间愣住。
阳光从外面流淌进来勾勒出眼前这个人的轮廓。牙白色的衣衫，身姿修长，腰间一块翠玉像烟云一般，很是好看。好看不好看都没有什么，我早已经过了那个见到美男子就要尖叫脸红的年纪了。有什么的是，这个人，我竟然勉强算是认识的。
“原来是姑娘，”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轻轻笑起，嘴唇一抿很好地掩饰了苍白，“三日之间姑娘与在下两次相见，当真是有缘。”
他的声音就像我刚才触碰过的那块玉。
杞掌柜诧异地看着我问：“你们认识？”
我尴尬地呵呵笑：“谈不上认识，见过一面而已。”这个世道真是让人不能不感慨，三日前那个杀人放火月黑风高的黑夜，我和唐钦坐在屋檐上看了一场客栈毒杀荒野抛尸大戏，三日后这个春光明媚五颜六色的白天，我和杞掌柜站在这里应对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活过来的人。
不错，他就是那晚我们遇到的被杀对象。
虽然当时瞧着他好像不能活了，我还感慨了一番戏码太简单，但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呵呵，这个戏码还是简单点的好。
唐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感觉像是很戒备的样子。
那人微笑着把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于是完全不知情的杞掌柜勇敢地出来打破这个僵局，说：“公子，这位就是棠香阁荆州最好的鉴赏师唐姑娘，您稍等一会儿，她马上看完就可以给您开价了。”又赶忙对我使眼色：“唐姑娘还请快些。”
我有些好笑。杞掌柜这人，到这个时候了说话都还这么温温吞吞。
“我已经看过了。”我冲掌柜的安慰地笑笑，“确实是个好东西。”
“那，姑娘以为价钱如何？”却是那人开口。
我看着他。他背着光，长身玉立，唇畔的微笑像夜空里寥落的星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觉得有风吹来，微暖，好似还有海棠幽香。他只是微笑，似乎很有耐心地等待。
我缓缓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杞掌柜小心翼翼地问道：“三万金铢？”我摇头。
“三十万？”我摇头。
我感觉掌柜的笑容都要僵了，只听得他有些颤抖地问：“……三百万？”棠香阁的总店并不在荆州，一时半会儿要拿出这点钱，简直是要剥了他的皮。可是又不能不收，错过了这等好机会，上头难免怪罪。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决定不再逗他。“三千金铢。”挑挑眉看着那人。
“哦？”他笑着走进来一点，看着我问，“姑娘以为那东西就值得了三千？还是……棠香阁就只拿得出三千？”似乎并没有什么恼怒，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光。
杞掌柜大概是怕宝贝溜走，赶忙出来打圆场：“公子莫急，公子莫急……唐姑娘想是一时半会儿看走了眼，容她再瞧上一眼，定会给个您满意的价钱。您先坐会儿等等？”
掌柜的亲自给他端茶，上好的青瓷碗盏，茶水有澄亮的光泽。我说：“公子这玉虽好，但依在下看来，棠香阁最多只出得了三千金铢，再多了就是亏本生意。”
阁里的规矩，开价过高的话总店一旦不认，便是各个分店的掌柜自行承担。
杞掌柜的身形明显一僵，却没有反驳。刚才上来的那一路好像听阿椒说的，他女儿快要出嫁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人靠坐在藤椅上，优雅地端着茶盏轻呷一口，方才说：“那姑娘以为，我卖这么块玉只得三千，就不是亏本生意了吗？”他眼睛里带着笑转过来。
我笑笑，意有所指地说：“公子为人，当然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他一愣，旋即轻笑出声。把精致的茶盏放到桌上，说：“素闻棠香阁有种茶名叫‘回雪’，入口之时有先后三种苦涩之味，末了转甘冽，有流风回雪之感，可是这样？”这话却是对杞掌柜说的。
“公子好见识，阁中正有此茶。”不待那人继续开口，掌柜的已经会意地说，“公子稍等，在下这就去给公子泡来。”
他含笑点头。
掌柜的匆匆出门而去，唐钦聪明地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站了这么久其实已经有些乏了，我大着胆子寻了张靠椅坐下，才说：“公子何苦为难我们。棠香阁本来就有规矩，这种成色的东西定会在最短时间送往总店，你大可放心。”
“唐姑娘真是聪慧至极。”他似笑非笑。
阳光从窗棱上洒下来，阴影一半一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的笑意半真半假，一张脸苍白可见，眉眼间却暗伏凌厉。
我也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规矩而已，规矩而已。公子真会说笑。”
不动声色地连同椅子一起往后靠了一步，我淡定地拍了拍唐钦握在剑上的手，打着哈哈说。“唐钦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公子这样的人，连□□喝了都能再活过来，一定是有天神保佑，又怎么会这么看得起我们这些个凡夫俗子。你说是吧，哈哈……”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那人的目光扫过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看穿。
我镇定地看回去。
终于，他眉间的冷峻散去，微笑着说：“姑娘过奖了。”
风吹来我觉得背上一时间竟然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