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画堂春
杞掌柜端着茶水推门而入,我已经规规矩矩地站起身来。他认真沏好茶,低着眉眼送到那人面前。
双扇木门打开,可以瞧见下面中庭的光景,到底是要立春的天气,微风都是暖的。
修长的手指握住杯盏,茶香袅袅,白雾轻轻溢出,氤氲得他眉间像是缭绕山水。
过了一会儿,他当真微笑着赞叹了一句:“名不虚传。往后有闲暇一定来同掌柜的切磋一下茶道。”是很好看的一张脸,也是很好看的一种笑,我却觉得他连眉梢都像是浸在雪水里。
杞掌柜微微弯着腰,笑说:“荣幸,荣幸。”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有点事,要先告辞了。”他从容起身,像是不经意地说,“那块玉,就三千金铢当了吧。”
杞掌柜喜出望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眼尖地瞟到楼下长廊里走过去的阿椒,赶忙大喊了一句:“阿椒哥哥,麻烦你拿三千金铢上来-——”要是这人又反悔了我才不晓得该怎么办呢。
“好嘞!”
杞掌柜亲自点了一遍钱两,双手捧着递给他。他接过来,也没有点数,甚不在意地收起来。我撇了撇嘴,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这点数目根本不放在心上。
掌柜的笑着说:“公子慢走,在下送送您。”
那人甚是体贴地笑了笑,说:“不必了,杞掌柜想来还有事情要忙,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我狐疑地把他望着。这人有这么好?果然见他继续笑着,却话锋一转。“唐姑娘方才给在下讲了点鉴赏之道,在下倒有点兴趣,可否请姑娘送在下一程?”
这厮。我怎么不记得刚才有哪门子的鉴赏之道。
还没来得及婉言谢绝,杞掌柜已经笑着应下:“好说,好说。姑娘请。”脸上笑得,恨不得把我推出去送给他。
我撇撇嘴,哀怨地看了杞掌柜一眼,亏我刚才还费尽心思地帮您讲好了价钱,您现下卖人,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楼道不宽,是青竹制成,踏在上面有种柔韧舒适的感觉。他有点高,走在前头把阳光挡住,只留得下一些细碎的勾勒出他的身形。
牙白色的衣衫让我想起八岁那年曾经见过的一块玉,据说是南国进贡的,不知怎么流转到了方山师父手里。玉质也是极好的,比今天见的这个还要罕见,就偏近于牙白色。用紫色的流苏穿了,看上去很华贵。可惜师父宝贝它得很,日日带在身上。我根本摸不得。
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不说话,唐钦不说话,只有脚步声。
迎春的藤从墙上垂挂下来,现在还只是绿色,没有结苞。我努力地举着伞,跟上他,手还是很快就酸了。
他回过脸皱了皱眉头,却是把伞从我手中取下。
我一愣神,唐钦就跟上来。一瞬间天空换了个颜色。
走到堂前,他淡淡的声音才传来:“为什么要顾及他们?”我抬头看他的脸,冷冰冰的跟什么似的。刚才有笑的时候还可以说是春寒料峭,现在直接掉到冰窟窿里去了。
我傻傻地问:“什么?”
“棠香阁要是混不下去,你大可收拾东西到别处。”他停住脚,低头看下来,“不过是个小小的鉴赏师而已,用得着冒这种险帮不相干的人么。”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杞掌柜他们。
“可能是我一时兴起吧,”我说,“你看,你有要做的事,杞掌柜也有杞掌柜要做的事,明明可以两不冲突的。我这么做其实只是想让利益最大化而已,这样大家就都开心了。”
“嗯?”
我想了想又半开玩笑地说:“从前师父教导唐景,压迫和剥削只会导致矛盾更深,最好的共存方法永远是互利互惠。你说对不对?”
却见他俯身下来,眼神中有认真,好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一般。我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纯粹的黑色,像是极深极深的夜,泛着蓝。
细雨在地上画着圈圈。
气氛不是一点两点的奇怪,我哈哈笑了一声,装作很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其实周围挺安静的,不留神就撞上了唐钦的胸膛。
“小姐。”他声线很低。我们在外到处浪荡的这些年,他总是用这种方式给我安慰。
我把手背在身后对他摇了摇,示意他无妨。抬脸去看眼前这个人,发现他已经调转了目光。似乎是在瞧着庭院里的花。
花叶上都沾了小小的水珠,看上去摇曳小巧,很讨人喜欢。
我说:“今年气候好像是要暖得早些,花开得也会早。枝芽其实都开始新发了。本来我以为那串迎春活不了了,现在看起来精心侍弄的话,应该还有希望。你喜欢什么花?”
“我不喜欢花。”
他又说:“这些东西都是好看又脆弱。”说着抬脚就往门外走去。
我愣了一瞬,却见得他已经走到门槛处,急忙跟上说了一句:“公子慢走。”
他回头。眉目间似乎有些松动,但在察言观色这一块,我离师父的要求还有很大的距离,这会儿子也不晓得是不是看走了眼。
接着他好听的声音传来:“那件宝贝还劳姑娘挂心。后会有期。”
门框外他修长的身影静默在细雨中,青伞,白衣,像是一幅画卷。
却终于是渐行渐远了。
“小姐?”唐钦不确定地叫我。我回过神来冲他一笑,说:“上次那个遮花的布还有没有?这个品种的海棠金贵得很,我怕它们受不了这个雨一直下。”
他回答:“小姐走之前是放在后院的箱子里,这会儿应该还在。我去拿。”
我摇摇头:“不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一时无话。
白伞上勾着紫色的花纹,伞柄是紫竹的,六十四骨。唐钦默默地撑着伞,我仰头仿佛觉得这个天都是白色的,还有花纹一样的好看。
雨声细细密密,却在这个世界之外。
有风的时候后院的竹林就沙沙地响,站在这里也可以听得清楚。
当真是快要春天了。
半晌,他敛了眼帘,说:“这一趟小姐是要我去送吗?”其实他眼睫毛好长,静静的铺着像是两只黑色的蝴蝶。
我郑重地点头。“是的。”
“棠香阁的镖是很好,但是这种事情,有你在我更放心。”我想到了什么,又笑起来,“那个人的心思也真是巧的很,竟然想到用棠香阁来传递信物,干这行的果然个个都是人精。”
“那玉真的是齐国的……”唐钦问。
“嘘!”我扯了扯他衣袖,又朝四面看了看,“说不得说不得!棠香阁背后有人全十三州都知道,不晓得多少人盯着呢。今天倒被我误打误撞发现了,但愿不会有人来灭口,哈哈。”
唐钦笃定地摇头。“不会。”我微笑,这种感觉其实很能让人安心。
就像无论怎么胡闹都有个人站在你身后保护你,对你说,没关系。
地上的凉意越来越深,我低头,水迹一圈一圈要从绣花鞋上漫上来。
奔波这一路,刚刚到又折腾这么久,现在安静下来慢慢慢慢就觉得头有点昏。人就是这样,紧张的时候可以把身体状况的不好都暂时忘掉,放松下来反而好像什么都不好了。
我轻轻靠在唐钦身上,眼皮有点重。
“其实我刚刚也是在赌,我赌他来就是为了把这个玉送到总店,不论棠香阁开什么样的价,他都必须照卖不误……幸好,我赌对了。”
“杞掌柜有钱嫁女儿了,肯定很开心……”
“这种人,我才不想跟他后会有期……”
想到什么我又仰起脸。“唐钦。”
“小姐?”
我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虽然你是跟着镖去,但是到了总店就不要再跟了。”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嗯。”他迟疑了一会儿,问,“小姐是担心他们灭口?”
我仰头看他清俊的眉眼。点头。
“上头的这些人,并没有几个善类。我很早就明白了。”我厌倦地闭眼。
金丝楠木的香气从堂中传来,下雨的时候会尤其明显好闻。我突然兴起问他:“从前我记得我也送了你一块的,还在吗?”
唐钦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塞到我手里。我闭着眼一摸,入手温润,指尖留香。确实是当年那块。
“我还记得当年小姐对我说的话。”
我微微笑起来。
那个时候啊,桃花开遍,层层叠叠地堆着像是小姑娘的笑颜。我从二哥手里抢到这块木头,亲手雕了挂到唐钦的脖子上。
还有点得意洋洋地对他说:“这个东西贴身带着吧,保平安的。最重要的是要是你以后没钱花了就拿这个去当,这么一块比金子还贵呢。”
“我不在的时候,小姐千万保重。”唐钦低低地嘱咐。
我半眯着眼,脑子已经不甚清醒,看他像是个梦境。却晓得用力点头。
唐钦抱起我,踏过雨雾。
我说:“其实那个东西……并不是护身符……我瞎扯的……”又补充道:“是真的很贵……”
细雨起,燕子双飞去,点点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