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青玉案
又是一次睡得餍足才睁眼。苏合的叫声就已经响到耳朵旁。“姑娘醒了?想吃点什么我去帮你拿?掌柜的吩咐过姑娘这次立了大功,不能打扰姑娘休息……那姑娘这次是要起了吗?”
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逼到我眼前来。我揉了揉眼皮,尽量让她看上去不像个重影。
“啊,随便什么就好。”我说。拽住她的衣袖。“其实,我到底睡了多久?”
只是感觉全身骨头都酥了,呼吸都有力气些。
苏合抿嘴抿嘴地笑。“一天半吧。”
又贼兮兮地说。“唐公子从姑娘的房间出来之后就走了。”小眼神里全是暧昧的暗示,把“从姑娘的房间”咬得很重很重。
我觉得耳根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噢,这种事情我也能理解。小姑娘嘛,没情郎的时候老喜欢八卦别人,有情郎的时候就喜欢旁人来八卦自己。我从前也干这种事,特别是在二哥为了去看一个男妓跳舞,死活要推掉从小订下的姻亲的时候。他的断袖之名,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经由我给他安上的。
淡定地转过头去,我说。“那你去搞点吃的吧,我想起床了。”
苏合拿眼在我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失望地撇撇嘴。又哒哒地跑出去了。
我哭笑不得。
换好衣裳苏合还没回来,我推门走出去。刚才躺着的时候好像是听到有滴滴答答的雨声,现在却有阳光流淌下来,小小的院子里有点亮亮的感觉。紫檀木更显得幽深。
这就是所谓的半晴半雨了,荆州这地方这种天气时常有。
院子里海棠花上都搭起了一层布,我想这该是唐钦走的时候干的。不晓得他现下是到了哪里,棠香阁的总店约莫是在齐国境内,这一路好说歹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得来。
我蹲下身一一掀起那些布绢,花叶上仍然沾了水,掀起来都是水灵灵的,布绢一拧像是在水里泡了几天似的。
一天半,时间也够了。
地上积了水,没有我回来的那天那么深,踩了这么久绣鞋仍然没有湿透。海棠花盈盈的,花苞比那日瞧上去大了许多,鼓鼓的很有些灵性。
“姑娘照料花也太细心了,开出来一定很好看。”苏合不晓得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她弯下腰细细瞅了瞅。“应该快开了吧。”
我笑笑。“这花只是看上去结苞结得好,离要开花还有个十来天呢。”
苏合从我手中接过层层叠叠的布绢。“姑娘什么时候吃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你了。我不着急,先把花修了。”
我蹲下身去习惯性地摸修花叶的剪刀,刚刚蹲下去复又想起来这里是在荆州。抬头问苏合。“剪刀呢?”
苏合笑起来,粉红色的裙裾,十五岁的小姑娘眉眼刚长开,就有点花枝招展的味道了。是个美人胚子。“就在姑娘右手旁边啊。”
我一愣,低头,果真看到一把黑色的剪子。“咦?”
“唐公子走的时候特意放在那儿的呢,还嘱咐我天冷,姑娘不能在湿地里站上半个时辰。噢对了,唐公子还给姑娘包了最爱吃的酥饼,在小厨房里,是专门去东街买回来的哟。”苏合说。
似乎是在笑我。“姑娘当真是好福气呢。”眨眨眼又有点认真。
我装作没听到。
这些年我脸皮厚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了。
我若无其事地说。“这种海棠花其实并不算得娇贵,只是从前草草养着,开不出最好看的样子来。要说娇贵又好看,要数得垂丝海棠,粉红色的花,开的时候满宫……满院子都是,那才是盛况。”
剪完花便跟着苏合去用早饭。我呼啦呼啦地喝着浆汁,抬头却瞧见她在忙着串什么串子。
专门支了个架子,一颗一颗的似乎很小心。我不经意地问:“这是什么?”
“明天是乞巧节,都要串这个的,姑娘不知道?”苏合惊讶地问。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编个什么幌子,她自己又恍然大悟地说。“肯定是姑娘睡得太久了,忘了日子。”
我从善如流地说:“是啊,是啊。”
苏合一边串,一边慢慢地解释:“这个是要用七种颜色的珠子来串成串,姑娘们到了明天晚上就会把自己的串子挂在树上,要是对你有意的公子,就会用箭把你的射下来……”
我说:“就是定情的意思咯?”
“嗯。”苏合一张小脸认真极了,这个时候最是安静,大眼睛像星子,很好看。
大概是发现我盯着她太久了,苏合不好意思地停下来瞅我一眼。“姑娘倒是不需要了,唐公子又不在……”
我嘴里一口浆差点没喷出来。揶揄她说:“你串得这么认真,是希望那个人一眼就看到吗?”
她一脸怪异地望着我。我说:“怎么了?”难道我说错话了?
“姑娘呀,你瞧瞧这个珠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我们这些小丫鬟的?”简直快要把小鼻子都皱起来。
我凑过去一看。噢,果真。七彩的珠子全是清一色的碧玺,纯度极高,几乎把碧玺所有的颜色都涵盖了。大小分寸也玲珑精致,应该是开采之后就立刻细细打磨成的。凉凉的碧玺珠剔透地滚动,架子上都盈满了清光。
“那这个是……”我大惑不解。
“昨天阁里才接到的一单生意,又不卖又不买,只是让串这个珠子,光是手工费就有好大一笔。掌柜的说这东西可贵着呢,让一定串好看了。”苏合说。“我现在是觉得我笨手又笨脚的了。唉。”
我挑了一颗珠子仔细瞧着,问:“这人一定是荆州什么大官大贾的女儿吧?好有钱的样子。”
苏合压了压眉毛。“才不是呢。”“阿椒偷偷告诉我的。姑娘可别到处去说啊。”苏合低低地嘱咐我。
“嗯。”隐私嘛,我懂我懂。
“这个串子是流玉堂的云希姑娘要的。”
我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流玉堂?就是那个老是和我们抢生意的铺子?”我说出来又觉得不对。“他们自己不也干这行,怎么不自己串呢?”
苏合一张苦瓜脸。“我哪里晓得。”
我终于放下手里的珠子,确实是无可挑剔的成色。哀哀叹了一句。“云希姑娘肯定是混得很好的吧,这种货色都拿得到……”
苏合扬眉看我。“要说云希在流玉堂的地位,别的我不敢说,单说这接的单子,肯定是不如姑娘的。也只有姑娘才是这么好的人,对掌柜的什么要求都不提,吃穿用度哪样都素的不得了……”最后一句话说得低低的,这丫头,还是怕杞掌柜啊。
我摆摆手。“我肯定是不如她的啦……而且我现在也很好啊,什么事都是你们伺候着,我只要剪个花就……”
“唉!”苏合恨铁不成钢地打断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姑娘啊!”
苏合拉着我穿过垂花门,几道帘子之后就出了棠香阁。当真是要过节的气氛,街巷里人来人往,铺子接连成串。见到我和苏合这种年纪的,好多小贩都主动问过来:“姑娘看看吧……”
我一瞧,有卖风筝的,风车的,简单首饰的,还有卖串好的七彩串子。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很有新意,有正儿八经民间文化的感觉。
我忍不住拉拉苏合的袖子,说:“你瞧这个串子,也很好看……”
却被苏合一个大白眼翻过来。“姑娘啊,你真的是我们阁里最好的鉴赏师吗?!”
一句话说得卖东西的人也是一愣。
我看了看她,再看了看他,刚刚伸出去的爪子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流里脱身,流玉堂三个大字就落到眼底。黑檀木的底子,朱砂写的字。遒劲有力。苏合说:“姑娘你看,是不是比我们阁子的门口大气很多?”
我眨了眨眼。“咳咳,我们走的不是这个范,我们是靠简朴温婉取胜……”
流玉堂的大门敞开着,里头像是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男子,锦袍绣衣,一脸横肉的居多。我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说:“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大生意吧?我们就不……”
话没说完,苏合已经拉了我上门。
真是……悍妇啊。
院子里周围一圈种着牡丹花。黄色紫色相间,硕大的花朵缀在盘曲折叠的枝干上,很有富丽堂皇的感觉。只是花盆显得小了些,虽然是有名的窑子打造的,好看却不适合牡丹花生长。要是把周围挖成一圈泥道,直接种在地里,花肯定会开得更漂亮。
苏合问我:“姑娘看了流玉堂,可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的花种的很漂亮,不是这个季节的都能开,是用了什么……”
苏合哀怨地看我一眼。“敢情姑娘你就看花来了?”
“唔,不然呢?”
她无比悲愤地往园子中间一指。“那么大个人您就看不到吗……”
我恍然大悟地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棕木的,深色,光泽看上去很值钱。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姑娘坐在楠木靠椅上,半眯着眼,浅寐。黑发挽成繁复华丽的髻,发间插的是清一色的红玛瑙。她本来肤色挺白的,这一衬就很艳。一身红裙子很长,拖在地上。
周围各处人谈着各处生意,好像都与她无关,又似乎都被她瞧见。
我说:“很会配色。这……是流玉堂的掌柜?”
苏合:“这就是云希姑娘。”
我扯住她就往门外走。“我都说了,人家肯定比我混得好的多,你瞧瞧那一身打扮……”
终于又从各色绫罗绸缎和隐隐的汗臭中挤出来。“哪里了,她不过是个二流的鉴赏师,别说流玉堂比不上咱们阁子,就说她也比不上姑娘你呀……”
我摸摸鼻子。“那是人家长得比我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苏合不服气地说:“姑娘是自己不晓得,她哪里有姑娘十分之一的美貌……要是有一天姑娘也打扮成她那副样子,指不定多少……”
我脑子里幻想出那一身宝石长裙架在我身上的场景……一定重得气都喘不过来。
我果断打断苏合的话。“我才不喜欢那个样子……杞掌柜好像下午就回来,你的串子串完了?”
苏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