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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节 御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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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节御街行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有鸟叫声,清脆响亮,很有节奏感。从前在山上生活的经验告诉我,春天是真的要来了。想起苏合昨天说的今天是乞巧节,我伸手去柜子里拿衣服,不知怎么的就挑了那件水蓝色的春衫。

    我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过过这种节日。今年算是第一次。

    推开门,苏合、半夏、阿椒在庭院里站成一排,杞掌柜穿着件黑色的袍子,负手站在他们前面。晨风吹过,庭院里花叶都摇曳生姿。杞掌柜从袖子里拿出三个荷包,一一递给他们三个。

    他说:“今天乞巧节,休假一日。”小胡子微微抖动。

    苏合半夏都很高兴,大概是今天有得玩。阿椒也很高兴,拿了钱袋子就出门去了。

    苏合眼尖,朝我这边扑过来。“姑娘起了?这身衣裳真好看,怎么从来没见姑娘穿过?”

    半夏也走过来,小脸上笑意染了眉梢。半夏长得不如苏合好看,但是笑起来别有种韵味。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笑脸的原因吧。

    我说:“我们上街去吧,今天会不会很热闹?我从来没有在荆州过过这个节。”其实在哪里都没有过。

    苏合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带你去,保管你玩的开心。荆州也算是富裕的地方了,有很多有意思的点儿呢。”半夏也点头。

    走出门,街巷中人来人往,比昨天还要热闹许多。荆州姑娘似乎比较擅长穿针引线,街头铺子里频频是卖的绣帕,绣巾,还有一些锦缎上也是彩色的绣案。一张一张都铺开来,小贩热情地叫卖。

    “苏合你也是荆州的人吗?”我说。

    苏合停住脚。“是啊。怎么了?”

    “那你也会绣这些咯?”我看到一张白色的巾帕,上面绣了红色的牡丹。牡丹这种花,要是种好了并不俗气,反而是一种雍容大度的美丽。绣法应该也是一样,像这张绣得就很有筋骨,绣这个的姑娘该是很大气的一个人。

    苏合不好意思地说:“我哪里会这些……但是我记得我姐姐好像是懂的。”

    “那你姐姐呢?”半夏问。

    苏合笑着抬头不知道是在往哪里看。“我很小就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我不去看她,赶忙拉着半夏说:“你看这张好不好,我想买了做个纪念。”半夏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还是点点头。“好看。”

    我一边掏钱一边展开绣帕又看了看,没有洞也没有脏,于是问:“怎么了?”

    半夏红了脸。

    走出两步苏合跑上来,见我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是一愣。拿眼在我身上上上下下遛了两圈,像是要重新认识我这个人似的。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已经和唐公子发展到这一步了?”

    “啊?”我一头雾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绣帕顿时变得烫手。

    苏合眨眨眼一副吃到糖了的表情,笑起来:“这种绣单朵花的帕子在我们荆州啊,是男女欢好的接头信号……”

    男女欢好、男女欢好……

    我刚想扔了,转念感觉不对。要是被什么人捡到了……

    于是默默地把帕子折了,塞到衣袖里。笑眯眯地对着苏合和半夏,循循善诱。“我刚才买了什么吗?”

    苏合乖巧地摇头,说:“没有,没有。”接着又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姑娘你放心吧,我们绝对帮你向唐公子保密!半夏你说是不是?”她声音有点高,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半夏立刻很配合地点头。

    我一个踉跄。

    走过流玉堂的时候,大门正敞开着,人进人出比昨天还厉害,只是今天更多了些年轻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的,脂粉气很浓。苏合愤愤地说:“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今天这种日子降价做生意,明摆着赚给咱们看的呀!”

    我笑她:“难道你想回去劝杞掌柜开门做生意?”苏合摇头像波浪鼓。

    “那不就对了。棠香阁哪里需要做这种掉格的事情来拉拢客户嘛。”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流玉堂门口两个小厮抬头把我望一眼。

    游了半天,我们试了很多新鲜玩意儿,比如据说是从鲁地来的小火瓜,红色的很讨喜,去了皮很甜,里头像是芝麻一颗一颗的小圆点。

    糖人也不像我小时候二哥偷偷给我带的那种了,各式各样的,还可以自己说来他帮你做。苏合要了个猴子的,半夏选了个穿舞裙的小姑娘。她曾经说过要是有机会想要学跳舞,只可惜这辈子已经来不及了。

    我其实不喜欢糖人,我更喜欢糖葫芦。一串一串的,阳光下都闪着金光。酸酸甜甜算不得很精致的味道,还是让人着迷。

    风车有大有小,有用了几个串成串串,五颜六色的。贵一点的那种在边上镶了琉璃的小钉子,剔透好看,传得也很快。只是就真的很贵了。我感觉是给上层贵族玩的。

    荆州城边上是河,河岸上全是杏花,粉白一片,似乎香气都朦胧可见。水波荡漾间,烦恼很容易就消去了,更何况我现在没什么可烦的,只是觉得很清新。

    风吹来都有水汽。

    桥下停着一艘很大的画舫,门窗勾饰非常细致,支柱是棕木,细细雕了修竹的图案,秀丽淡雅。二楼的小窗被支开一半,隐隐可见其中有人,或站或坐,交谈浅笑。

    画舫周围不再有其他的小舟,似乎都为了它刻意避开似的。倒映在河里更显得高雅宁静。

    “那是什么?”我问苏合。暗自赞叹这个画舫的主人,是个会欣赏的。

    苏合想了想,说:“姑娘也觉得那个好看?那应该是汀洲坊,是专门卖字画的一家店铺,听人说是高级的人才能进出的。”她露出夸张的表情,把“高级的人”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和半夏都笑起来。我说:“我们也去看看。”

    “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半夏小声说。我扯了扯她的衣裳。“不过是看看,又不买,难道看也要钱吗?每天还不是有到棠香阁来只看不买的,你怕什么。”

    “嗯。”半夏迟疑着还是跟上来。

    刚刚踏上船,两个紫衫的童子就迎上来。“姑娘且慢,按规矩,要进汀洲坊的人要先押上一物。以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脏了地。”两个小童眉心均有一点红朱砂,眉清目秀,低着眼帘。

    苏合皱着眉头准备下船,我一把拉住她。“来都来了,再回去简直是浪费脚程。”

    “可是姑娘,我们哪里有值钱的东西呢……”苏合疑惑地看着我。我挑眉对她一笑。等着。

    我伸手入怀,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顺着挂在脖子上的线把它拉出来。

    阳光下翠玉泛着光,温润得像是一片朦胧的水汽,一碰即散,触摸到它的时候又冰凉入骨,即使贴着身这么久也没有一点温度。

    半夏看着这玉,小嘴张得要塞下一个拳头。

    我刚要把这块玉交出去,苏合一把拦住我。着急地说。“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是好歹在棠香阁混了这么久了,我也晓得这个玉不是个便宜货,姑娘当真要把它拿来押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

    我笑笑。“这些东西都是外物,自然不是能永远跟着我的,冒个险又有什么,还不如玩开心呢。”

    苏合还要再劝,我已经递了出去。

    “姑娘请。”小童躬身让开。屋子里四面都挂满了字画,一一陈列着,每卷下方都贴了张纸笺,写着作者的姓名和年份。深红色的地板,墙面的背景都是黄色的,明晃晃的很气派,从字画与字画之间的间隙里露出来,像是镶边一样。

    “哇!”苏合和半夏从进来开始就惊叹连连,一会儿就到处看着去了。

    我也慢慢地走着,没有人解说,也没有人叫卖。木柜老实敦厚地立着,安静得像是字画都可以呼吸。

    画舫外面看上去温润雅致,内里的装潢却富丽堂皇。这个汀洲坊是个有意思的地方,那么,它的主人一定会是个有意思的人。

    画舫里也有其他人走走看看,却不多,可能是大家都懒得押一个东西进来。进来的人也多是男子,姑娘们似乎都不大喜欢这种地方。

    我看到一幅卷着的字,没有展开冷冷地被放到一边。明黄色的带子,束起来很亮,也很紧。棕色的流苏缀下来,明明很好看,有人路过却都不去展开来看。

    我好奇地走过去,纸卷触手就给人极为舒适的感觉,纹理清晰。我小心翼翼地扯开带子,是系的一个活结,很容易就拉开了。开始展开的只是装裱的部分,就单看这一部分就已经显得很精致了。装裱这个的一定是个很细心的人。

    难道它不被挂起来是因为太好了吗。

    我笑笑,继续往下放。

    慢慢显出其中的内容来,字迹仿佛是出自簪花小楷,然而又不完全,簪花小楷本来是很秀丽的笔法,这卷字却被写成了筋骨分明的形式。力道很足,又离遒劲二字有一定的距离。

    只是这一瞟,就无端让我觉得熟悉。

    我凑近了才瞧见具体的行文。

    “建昭六年,岁在辛丑,仲秋之初……”

    我愣在当场,还没展开完,手上已经不自觉地将它收起来。

    “姑娘怎么不看了,是觉得这个字写得不入格?”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发不束冠只留了根簪,青衫宽袍,从从容容地站着。周身的气场不算很强大,却也不容小觑。见我回过身来他抿唇笑了一下,等着我回答。

    我说:“没有没有,这个字比我的写得好多了。只是这幅卷没有人动,主人家又似乎保存得很好的样子,一时间觉得……看了不妥。”听了我说的这个话我都要佩服我自己的撒谎能力。

    那人唇畔绽出笑来,晃眼一看会觉得随和可亲,可我离他这么近很容易发现那笑不到眼底。他轻轻松松从我手中接过,展开。我几乎可以听得到纸卷破空的声音。

    “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来为姑娘解说。”

    我忍住拔腿欲逃的冲动,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不嫌弃,呵呵,不嫌弃……”

    余光里瞟到苏合半夏两个丫头片子在一旁站着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小话,眼角都要笑得弯起来。我回过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装作很感兴趣地准备听。

    他似乎没有看到我的小动作,俯下身来真的很认真地看了一遍卷面,说:“这幅字是我大燕国文景公主所题,公主写这个字的时候年方六岁,其时国君于未央宫设家宴,宴罢公主有感而题……”

    我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他又说:“文景公主后来的字体更得苍劲之风,于一个女子实属难得,这个时期的作品骨力已经初露头角。你看,这一笔便是清秀之中暗藏腾飞之势

    ……再看这里……”

    我点点头:“噢,原来是这样。”

    他又说:“这幅字其实并非文景公主最好时期的作品,笔画还有连带不清的嫌疑,肩胛结构也还没有完全到火候。其实这个‘沧浪’的‘沧’字,这一笔,你看,便可以写成这样……”

    我点点头:“啊,原来是这样。”

    他抬头看我,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我赶忙说:“我其实欣赏不来这个,你讲得很好很好,只是我自己是个俗人,听着总有些云里雾里的,呵呵,云里雾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