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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乌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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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节乌夜啼

    他本来只是想笑的,听了我这个话直接笑了出来。一张脸看上去有了神采。“姑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世间但凡存在的,都是俗物。欣赏俗物的,自然都是俗人。姑娘说欣赏不来,当真是过谦了。”

    他说的温文尔雅,我怎么老是觉得这前面是个陷阱,上面挂着一块肥肉对我说:“快来,快来。”

    我呵呵笑道:“公子此言真是说笑了。公子能把一幅字说得头头是道,我却连听都听不懂,就算大家都是俗人了,也不会是一种俗人啊。”

    他也笑着说:“姑娘的性子,我瞧着很投缘。如果不嫌弃,姑娘就直接叫我夏渊吧。”

    “夏渊?你的名字?”我尽量说得很慢地问。

    他微微点头。我笑起来:“今天本来只是走出来闲逛的,居然能遇上这么一个文雅的人,大概是老天给了点好运气吧。夏渊,夏渊,当真是好名字,要是有缘再见的话,一定多听你聊几句,潜移默化嘛。”

    我笑得很认真,心里却想但愿没这个缘分才好。

    他微笑,不置可否。

    “姑娘是今日唯一一个展开这份卷轴的人,想来姑娘是喜欢文景公主的字?”

    我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只是瞧着这份卷轴外观很漂亮,随手就打开了。”努力把自己说成是粗鄙没文化的人。“公子把这份卷轴保存的这么好,公子才是很喜欢吧。”

    他靠着桌案,盯着我,深褐色的眼瞳里不晓得是些什么。“汀洲坊不是我的,有人把它保存得很好,是希望有一天能被再次打开。”

    我做出惊讶的表情,努力把话题扯得更远。这个时候我开始深刻地佩服起阿椒来,他鬼扯起来草稿都不打,真希望我也能早早练成这份功夫。

    我说:“汀洲坊不是你的?那上面应该还有大掌柜的吧,那你们工钱是怎么算的呢?”

    他笑了笑,转开眼。“这个话题就不好说了,姑娘要是有心思来我们汀洲坊,我便可以为姑娘一一解答。”

    我哈哈一笑。

    他善解人意地把话绕出去:“时候不早了,姑娘今日是出来过乞巧节的吧?晚些时候街上有灯会,可别错过了。”

    这话听着像是要分别了,我终于来了精神,尽量按捺住内心的喜悦之情,说:“是的,是的。那我们就走了……”

    他手里极为小心认真地把刚才看过的那份卷轴卷起来,用带子束了递给我。“姑娘是第一个打开这个的有缘人,这幅字就送给姑娘了,凡事都讲求一个缘字。还望姑娘莫要推辞。”

    我指尖碰到那卷轴顿时觉得像火烧一样。脸上还是笑着,手上却半分迟疑也没有地推了回去。轻车熟路,从前瞧着哥哥拒绝那些来送礼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如此大礼……”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苏合这鬼精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一双手生生把我推出去的东西又接了回来。小脸笑得像是堆起来的花,点头哈腰地说。

    “……就多谢您了!”

    那人一愣,随即顺水推舟地收回手,微微一礼,让开了几步。

    我偏头,怒目而视。

    苏合低低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姑娘啊,这种东西一看就是很值钱的,不要白不要,还可以拿回棠香阁卖掉……”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吞了吞口水,默默地看着她。如果眼神是一种针,我保证只要一根线就可以把她穿成朵花。该出来的时候不出来,不该出来的时候瞎捣乱。

    苏合一心算着赚头,浑然不怕我如狼似虎的眼神,又像是怕我反悔,连推带攘地把我弄出了画舫,临走时还不忘从小童手里拿回我那块玉佩塞到我手里。

    到了岸边,我停下来,说:“快把那个给我。”苏合宝贝似的双手护着,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扔了。这水挺清的。”话没说完她已经拉着半夏一溜烟地跑了,只留给我两个背影。

    我磨着牙,又有点委屈地小声说:“枉我平时对你们这么好,看一点小便宜就把你们给收买的……”旁边听到的人都拿眼把我看着,这下子是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到底是要长她们两岁,折腾了一天腿都酸了,苏合和半夏约着晚上去看灯,我赶忙摆手说算了。夜色四合的时候我一个人回到棠香阁,杞掌柜和阿椒都不在。院子里的花叶兀自摇曳着,像是有灵性一样。

    我想着两个小丫头回来的时候不晓得是该有多晚,于是抱着被子回了我自己的偏院。

    这个小院子里就没有那么多好看的花儿了,地被我和唐钦分成一块一块的。当初在琅山上的时候方山师父喜欢种些药草,是因为他精通医术,闲暇时觉得或许有用。我现在有了自己的一块土,也喜欢种些药草,却只是因为习惯了。

    其实我只能勉强说得出名字,药理之类的,确实是一窍不通的。

    这种事情,真是让人惭愧之至。

    月亮弯弯的,从云雾里慢慢露出来,像是夜色扯起的一抹笑,浅得像是讥嘲。

    风起,药草香气淡淡,隐隐绰绰像是巫山上的美人。又有几分像师父的衣香。

    师父不熏香,身上却有好闻的味道,大概是常常和药材打交道的缘故。我跟着他七年有余,从来没有见过师父亲自去弄药草的时候,从我上山那天起这些活计都是我的。当然,我的活计有一半以上都是唐钦的。

    现在算来离开他也有三四年了。

    我不在琅山上,他约莫会觉得没有人可以支使着干活儿了,说不定又去哪里找了个小徒弟日日在身边伺候着。

    师父的生活习惯挑得很,饭前要喝茶,饭后三杯酒,秋天菊花开遍的时候喜欢坐着看,还要姜醋下螃蟹。夏天晚上喜欢半夜起来看银河,对花花草草照料比我更精细……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这种乖觉徒儿。

    趁着月色正好,我支了张小桌,从梨花木柜里取出一小壶酒,坐在月亮底下慢慢斟。

    这等风流事,我从前是不晓得的,可见得我前七年活得其实是很单纯。直到后来上了琅山遇到了师父,慢慢地就晓得享受是怎么一回事了。

    话又说回来了,二哥从前是那么浪荡的一个人,到底是没有把我教坏。我要是和他在一起玩久了,还常常被说。我拜师在方山师父门下是全家人都支持的一件事,反而却把一个乖乖女搞成了吃喝玩乐来者不拒的野丫头。

    我慢慢抿着酒,笑起来。脸上微微发烫,凉风吹来像是块薄玉,冰意让人解脱。

    就这么一边喝酒一边解放自己想一点从前往事,竟没有喝几口壶里就空了。我使劲地摇了摇,唔,这个瓶子也忒小了。于是转身进屋。上次好像打发唐钦去搞了瓶梅花酿回来的,不知道他放到哪里了,可能要找找。

    这么想着,我踉跄着推开屋子的门。月光把我的身影勾勒在地上,漆黑的屋子里算是有了点亮光。

    我摸摸索索地走进去,还没摸到柜子的门,窗口处阴影一闪,什么东西窜了进来,猫儿似的身手。接着大门一关,就没有了声响。

    鬼故事似的。我上脸的酒意全消。

    四周安静得奇异,我低头。刚才那东西带过一阵风,我水蓝色的衣袖还在轻摇,提醒我并非梦境。

    一时间屋子里再没有人动。我的呼吸就慢慢明显了起来。

    我默默收回颤抖的指尖,在发髻上摸索着,终于拔下了那根玉簪子。顾不得满头长发一下子松散下来,我用中指腹探了探簪尖。嗯,不算很锋利,但好歹是有个尖子的。

    我右手死死握住玉簪,慢慢摸着走到桌案前。这个过程像是过了千百年那么长。幸好屋子里的凳子都摆的比较合人意,我黑灯瞎火地胡乱摸索,竟然一根都没有撞倒。

    终于手摸到了烛台。冰凉的花纹,有些硌手。

    直到此时,身后仍然阒无人声。

    我想这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贼。

    我闭了闭眼。

    其实果然要唐钦不在,才有危机其实可以离一个人这么近的觉悟。它近到让我没有办法像平时那样闲散地面对剑尖,还冷静下来分析局势,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我拿到烛台,却不点燃。只是静默地站着,大口深呼吸,想要让自己的心跳再慢一点。

    下一刻,有人欺身上来站到了我身侧。我全身一凛,右手攥得更紧。

    不待他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我已经完全坦诚交代:“床脚底下有一个钱袋子,是我全部的现成银两。妆台前的那个竞凶永锶鞘资危隳萌サ绷擞Ω弥档昧思父銮u硗防锊刈乓豢榻鹚肯叩木钭樱褡邮抢婊ㄏ隳镜哪闳绻滞贩奖憧梢灾苯忧艘豢橄吕矗比荒阋堪嶙呶乙裁挥幸饧摹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贴身戴的那块玉。却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这种……难道是在表示他的不满?

    我一个哆嗦,烛台都没有放就伸手去扯颈上的红线。“你莫急你莫急,最贵重的东西在我身上,我现在就取下来给你……”

    因为动作实在慌乱,烛台的尖竟然挂到了红线上,一时间怎么也弄不出来。身后那人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急得眼睛都要红了。终于听得那人浅浅开口。

    “几日不见,姑娘仍是这般好胆色。”微微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勾了浅笑,像一阵风一样吹过来。

    熟悉的调子,暗暗伏着冰凉,就像这个乍暖还寒的天气,有些时候觉得它暖和了,夜幕降临还是寒意最真实。

    我网在红线中的手指生生停住,扯也不是,不扯也不是。

    “你……”

    左手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我艰难地转过头看。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轻巧地握住烛台,另一只手轻轻在红线上一勾,一拉。他做这个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头低下来,长发垂在我肩上,习武之人极浅的呼吸也显得清晰无比。

    我却不晓得怎么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去,一时间只能傻傻愣住。

    很快烛台就从我手中脱离,红线没了束缚,玉佩又重重地回到我的胸前。冰凉得让我清醒。

    他已经上前一步错开我,将烛台稳稳地放在桌案上,不一会儿亮起了微弱的光。他俯身像是在挑灯芯,影子特别长,占了整个房间墙面的三分之一。

    “姑娘的戒心真是重啊。”他成功在我回过神之前回身,笑着看着我。眉目间点点像是星光。

    你不声不响地窜一个姑娘家的闺阁,还关窗关门连串行动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事的。能把责任算到我身上吗?

    我干巴巴地说:“公子说笑了。”想起上回那个事,我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被高高拉起:“公子这回来……是东西没有送好,不满意?”我已经让唐钦亲自去办了,难道这样也能有闪失?

    我警惕地望着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小步。

    他笑笑。“不是,只是这两日闲来无事,觉得荆州这地方挺好,便来叨扰唐姑娘几日。姑娘不会介意吧?”一点疑问的语气都没有,分明是堵死了说给我听。

    我很配合地摇摇头。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顺理成章地坐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肯定已经凉透了。他稳稳地端起来,一口喝尽。

    我说:“你很渴吗?我去帮你烧水。”说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向后退了一小步。

    只等着他大发慈悲地点一个头,就准备冲出房门。

    他果然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微笑。轻启红唇。

    我认真地竖起耳朵。

    “我方才关门的时候用剑锁了底下,你这么退过去,当心绊着。”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