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不得不说这次面试是我最糟糕的一次经历,面试过程里我的精神一直无法集中,看的面试相关的书还有从网上看的教程一股脑忘得干干净净,自己回答了些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脑子里连面试官的脸都是一片模糊,因发情期变得过度灵敏的嗅觉让我记住的只有他身上的烟味。我想我现在不如干脆地滚回家用简历轰炸其它公司,老老实实帮老板伺候好那些来吃大排档的食客们,然后做望夫石状等待对方发面试通知过来。
检查了一下手机的通知栏,竟有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我边走边看,差点一个手滑把手机甩出去。
「哥,我在西社机场,大概五点多到吧。来接我下呗。」卧槽,是严恩那小崽子!他总算放假了啊,我还以为他今年不回来了呢。得,也算件喜事,我现在就蹦哒去接他回家——也倒奇怪,他怎么不跟姑妈说声,直接叫我去接?他应该了解我的情况啊,还敢来找我 。啧啧,绝对有什么猫腻,我得小心一点别被他给坑了,姑妈那战斗力我可惹不起,被一铁锹打晕活埋在她母校的土壤下鲜艳樱林,简直分分钟的事。
机场离这里也不算远,有直通的大巴,购票处恰好还剩几张马上就要开的车次的票,还正是靠窗的,能够吹吹风让我头脑冷静点也是极好的。我一上车就把窗户推开脸凑过去对着吹,在大巴行驶带来的凉风里幸福得发出了好想就这么下去的感叹,当然没几分钟就被旁边坐的人说了请把窗户关上开空调,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以看精神病的表情,……就不能给我一次任性的机会吗?好伤心。
突然想起包里还装了一盒抑制剂糖果,把它倒了几颗嚼了起来,这种临时性的抑制剂吃起来颇有普通水果糖的feel,挺甜的,可惜就是效果不太持久,只能缓和一时,药效也差,不过吃了总比不吃来得好。毕竟被当做哥哥的话是要负起作为年长者的责任和姿态的,我一点也不想由于自己的失误反而被自己的晚辈照顾。
说起来也是有几年没有面对面和严恩聊过,我们存着对方的联系方式却没怎么交流,只是每逢佳节寒暄几句,硬是一点瞧不出我俩曾经感情好得不行的样子。我上大学这几年来没回过几次家,一度气得我老子在电话里哇哇大叫我这不孝子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严,还知不知道自己是大哥。开始确实是有点中二病没好,觉得即使悔过也还是考砸了,丢了爹妈的面子,赌气随便填了所学校打算从他们的视野里滚蛋,于是自己打包行囊就去报道了,不愿意回去见他们,更不想听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想要耳根清净。
后来生活窘迫又后悔了,可一种仿佛骨子里生来的极度的自尊感又让我不愿意低头去跟我老子认错,宁可自己半工半读,累成狗也不伸手要钱。
毕业那天没成想我妈电话都不打一个就径自冲到了学校,我正光膀子整理行李准备滚蛋去找工作呢,例如什么搬箱子之类的体力活,我还年轻,有那个体力,也耗得起精力,没成想我妈一开门一见我杵那,眨巴几下眼睛眼泪就开闸似的一下子冲出眼眶。吓得我把手里的书给摔床上去揽住她的肩膀,“妈,你先别哭!有什么事咱先说成不?”还好宿友都还没回来,要不他们得怎么看待这事啊。
我妈用手在我肩膀和胸膛上戳来戳去,痒得不行,差点触动了我的笑神经:“你这身上的勒痕,还有疤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出去打架了?严佑!你不是答应过妈,不再去、”她眼球里遍布血丝,大约是来前就哭过了罢。
当时看得我一阵不忍,鼻子一酸,只好猛地吸吸鼻子别让眼泪掉下来:“妈——我真没打了,这几年安分老实着呢,”我昧着良心往话里掺了一半假,“这些是去打工时候弄的。普通公司不要工读生,我也是无可奈何了,相比之下还是体力活来钱快 。”我还是在打架……挥惯了拳头,一时之间要变回文明人,几乎是没可能的,不过的确是要比高中次数少得多了。
后来我就被我妈硬扯回家,我在车上都准备好先跪个一天给我老爸认错了。哪里想得到一推开门往楼上书房走,只看见他坐在书桌边看报纸,听见推门的声音时他把自己的那副金边眼镜往下一拉,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会,才发出“哦……”的一声,一句话也没骂我,转而去看他的报纸,貌似平静极了,捏着报纸的手却抖得厉害。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也没染,皱纹也明显得像是条条沟壑分布在他的眼角,延伸至发鬓的方向,我一下子蒙了,你说,哪里看得出他曾经追着我把整个小区绕个遍、用皮带抽我的神气样子呢?纵然年轻时候是个桀骜不驯的alpha,他终究老了。
我登时就妥协了,听从了他们大部分的安排,包括这次的面试也是他们帮我瞧好的。原来他们是想让我去投靠我叔严骛,就像我家的传统一样,搞搞政法工作。我心里清楚我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也走不回去了,只好恳求他们原谅我这个逆子,随我的性做个平凡人。
一阵胡思乱想中竟到了机场。西社机场的出站口有好几个,严恩没说他在哪。我瞅了一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拨了个电话过去。
他的电话铃声又换了,这回是甜腻得有点过头的英文歌,别说乍一听还蛮好听的,就是男生用有点说不出的违和。电话很快便接通了:“哥……”他的声音和我记忆里他变声期前的差不多,要再沉一点,“你来了啊,哈哈。”
“啊?严恩,你啥情况?”笑得我毛骨悚然。
“请来西三站口接我,拜托拜托~我头好痛。”他似乎是喝了很多酒才醒一样,有气无力地。
“拿好行李了吗?”
“嗯嗯,全部都,啊不行,头好痛。”
“站在门口等着,我马上过来。”
严恩还没性别分化之前我一直祈祷他是个alpha,令人吐血的是到最后和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一样,也是个男性omega ,柔弱的、在一两个世纪之前几乎被当做生育工具,甚至被作为商品进行买卖这种恶心勾当的omega。幸亏在部分alpha与beta的同情与omega的抗争中,暨世界法之后国家宪法得到了修改,omega的基本人权得到了保障,然而并非彻底撼动了他们遭到不公正对待的甚至歧视的思想根基,omega的社会地位依旧十分微妙。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不能赶到的话,严恩要是被别人带走了,先不说我家会怎么收拾那人,首先我的下场肯定是被家法伺候得狂打马赛克。
五分钟后我终于冲到站口,喘得都快窒息了。严恩倒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长椅上看他的平板电脑,半点看不出哪里有问题,我就知道他要坑我!“小崽子,翅膀硬了敢骗老哥我了啊!”我悄悄绕到他身后从用胳膊轻轻勒住他脖子,他吓了一跳,平板差点从膝上滑下去,幸好他用手按住了它。
“哥。”他颇为无奈地把手放在我手肘上,“这回是我不对,求你别计较。”
“到底什么事?谁欺负你了?”我瞅着他那眼神就是不开心,或许是我太自我感觉良好,我一直觉地严恩不太擅长在我面前遮掩真实情绪。
“我有点纠结,莫名其妙的。”他的眼睛微合,睫毛就似宣纸上精心用工笔勾勒的纤细墨痕,“哥,你还记得盛夏吗?”
“孟盛夏?”是我爸表妹的女儿吧,那姑娘怎么了,“难得听你提起她。”我记忆里和她在一起玩耍的经历也只有两三次,因为不算是本家的人,很难在家族宴会上见到她出场,对她委实没什么印象。唯一记得的仅有她留着长长的辫子,老是喜欢哭哭啼啼和皱着眉头,都不怎么笑,浪费了身上漂亮的花裙子。
他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帮他找到了合适的配偶。”
用了“配偶”这个词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哈?你居然跑去当媒人,哈哈哈开什么玩笑,你们刚大学吧。”
“那个人相当合适……对盛夏那人合适不过了,能早点拿下就最好赶快出手。但我实在是,我,我暂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严恩从旅行箱里抽出手机,才看了一眼屏幕就挂掉了。我也看了一眼,好像有个夏字,大概就是孟盛夏的来电了吧?
严恩叹了口气,“走吧哥,我可以先去你家吗?”
“哦,我暂时搬到小时候那套房子了,你要去吗?”
“不和舅舅舅妈住一块了吗?”
“嗯。”我放开手,挠了挠头发,“有点隔阂,一个屋檐下总是挺尴尬的,所以就住那了。”严恩清楚我的情况,总之还是离开了四年,多少生疏了。
“也好,……”严恩站起来,握住旅行箱的拉杆把它拉起来,把手机和平板关机塞回包里,“拜托收容我一下咯~老哥。”他朝我作了个揖,可怜巴巴地请求到。
“呃,只,只要姑妈别找我麻烦就行。”我拿他的请求超没辙,因为是omega所以天生特别使人,嗯,不忍心拒绝他吗?
严恩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我向老哥你发誓。”
我本能地感受到了严恩的隐瞒,却不能直问。这孩子可犟,要不是他自己把实话吐出来,我又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来?还不如一句话不说让他自己冷静一下,愿意了再和我聊:“那就得嘞,我们走吧。”提起他另外的一个箱子,我引着严恩走出机场,去坐直通市内的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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