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民这才言归正传,“昨日我出云泽殿后,想了很久很久。药方没问题,饮食也没问题,排除‘误诊’这一很小很小的可能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会让淑妃娘娘越病越厉害。”
“什么可能?”尹祯忙问。
“她自己不想好起来。”
尹祯闻言大为震惊,但他显然不相信对方的猜测,“你胡说什么?”
“你若不信,当我没说吧!”
养心殿,尹玄刚用过早膳,皇后便来了,说是淑妃病重,服药两天丝毫未见好转,请皇上同她一道去看看。
宫人呈上金盆,他将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洗了洗手,随后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这才悠悠启齿:“筱兰,你作为中宫之首,代朕去看看就好了。”
“这不一样。”筱兰表现出三分理解,七分认真,“臣妾知道皇上这几天为汴都大旱一事,忙得焦头烂额,但淑妃她……皇上就同臣妾一起去看看她吧!”
“好吧!”声音里不乏勉强之味。
水榭曲廊之上,粉白山茶延着长廊摆满两道,淡香扑鼻。二人从木板地上踏过,速度有些许快,脚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意外的,撞上了从太医院出来的尹祯。
“四弟大早进宫有什么事儿吗?”尹玄道。
“也没什么事儿,刚去看了看母妃。”尹祯笑笑,“这就回府去了。”
“才来便忙着走啊。”尹玄漫不经心的顺口说道,“朕记得上次那局棋还未分出胜负,那盘棋还摆在养心殿的御书房里呢,不如一会儿我们下完那局棋。”
尹祯嬉皮笑脸道:“好哇,好久没与人博弈过了,还真有些手痒呢!”
三人聊着家常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云泽殿。
“你们主子好了些没?”尹玄的声音云淡风轻,就像问‘吃饭没’一样的口气。
紫鸢‘扑通’跪了下去,“太医都来瞧过了,也开了方子,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见好。皇上,都怪奴婢没照顾好娘娘,奴婢……”
紫鸢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尹玄伸手挑开垂珠帷帐,走了进去。
见她紧闭双眼躺在床榻上,面颊绯红。他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怎么这么烫?”
一旁的瑾儿忙解释道:“太医开了退烧散热的方子,但不见效。”
“怎么会这样呢?”筱兰喃喃道。
尹祯在帷帐外面侯着,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暗自着急。
“皇上,皇后娘娘,奴婢有一法子,不知可不可行。”瑾儿突然道。
尹玄眉角一挑,“说来听听。”
“在我们金鸡,病人若一病不起,或久治无效,我们会请来巫师,为病人祛病消灾,祷告祈福。这个法子很灵的,要不要试试?”“巫师?”尹玄漆黑如墨的眼里,满是毫不遮掩的讥讽,“那些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鸟人?”
躺在床上装睡的叶黎闻言心底一凉,他不迷信,一点也不,看来得另寻他法。
“皇上,反正现在太医们也都束手无策,不如就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总还有一分机会。再不济,治不好,也不会更糟糕了。”皇后沈筱兰似乎对瑾儿提出的法子,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还有些期待。
而尹玄,对于自己不上心的事情,即使他不待见,不认同,也是不会浪费口舌去坚持的。
所以,不到半个时辰,瑾儿便请来了巫师。
巫师戴着驱魔面具,胸前挂着神镜,腰间坠着彩绳、飘带、铃铛等些佩饰。
手里持着摇铃、单鼓、驱魔棒等着神器,在铃响鼓捣声中,满屋子晃悠,嘴里念着一些常人听不懂的咒语,意在请各路神灵。
终于,捣腾半天后,巫师走到众人面前,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念叨:“天地万物,有气则生,无气则亡。气乃万物本源,土得之于气,水得之于气,人得之于气……”
尹玄笔挺地立在一旁,左手托着右手,右手托着下巴,抬眸盯着殿中央的漆纹柱子,觉得柱子上的卷云海浪图纹,都比巫师此时此刻的念叨来得顺眼。
半晌,他到底是忍不住了,重重地靠在黄花梨软座上,满满的无奈:“讲重点,拜托——”
他将尾声拉得老长,听得叶黎差点笑出声来。尹玄,大概是个很讨厌别人磨磨叽叽的人吧!她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好笑。
巫师领命停止了聒噪,“简单来讲,这屋子风水不够好,以致阴气太深,邪气太重,引人生灾发病。刚才虽已有请各路神仙驱邪化魔,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建议患者换个风水好些的地方去养病,所选之处地理位置最好是坐北朝南,四面绕山环水。这样的地势为风水宝地,既可采光,又能避风,养病绝对是事半功倍。”
筱兰听罢,道:“宫里怕是没这样的地方。”
“宫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步步为营,利益熏天,终究是怨气太重,并不适合养病。”巫师说得有门有眼。
经过一番商量,最终选择了既符合巫师风水一说又离宫里较近的碧水山庄。
选在哪里,是不是风水宝地,那都是鬼话,最重要的是,她叶黎可以出宫了,并且能在宫外呆上一段时间。
从云泽殿出来时,已过了午膳时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闷燥,看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尹祯手中拈着一颗白子,迟迟未落下,望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一声闷雷响彻耳际,他方才回过神来,轻轻落子。
紧接着,骤雨倾盆而下。落在窗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尹祯想着上午云泽殿内发生的一切,想着小徐所谓的猜测,突然间,他对他的猜测由完全不信转为半信半疑了。
待他再次抓起白子时,蓦然发现,黑子已将包围白子,白子已然穷途末路、毫无回转余地了。
“我输了。”他放下棋子,坦然而笑。
尹玄盯着棋盘,道:“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