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那么明显吗？”尹祯尴尬笑笑，忙找理由搪塞，“又下雨了，不知母妃的风湿会不会加重。”

    “原来如此，四弟果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他说得一本正经。

    “哪里哪里，皇上竟爱取笑我。”

    从几何起，不拘礼节的尹祯也开始喊自己皇上，而不是一口一个皇兄了。或许从坐上龙座的那一刻起，自己已然与全世界疏离了。“从小到大，朕就只爱与你下棋，你知道为什么吗？”

    尹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儿时每年中秋，家眷聚在一起赏月猜谜。父皇出的谜题，他若猜错了，是没有皇子敢说出正确谜底的，除了尹祯。就因为他是太子，所以没有人敢抢了他的风头。

    他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声音轻如薄雾：“只有你不会故意输给朕，只有你在与朕博弈时把朕当作成对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尹祯听来，却如此清晰。他明澈的桃花眼里染上一抹动容之色，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果然，他就只听得惯别人损他，对他煽情他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皇上，户部侍郎穆大人有急事求见。”王全匆匆而入，打破了沉默。

    尹玄长眉微挑，抬头问道：“穆谦？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去汴都的路上吗？”

    “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

    “宣！”他说着向前殿走去。

    殿内的蟠龙青铜熏炉里焚着香，烟雾袅袅。

    外头的大雨丝毫没有要收势的趋势，穆谦入殿时，衣衫尽湿，雨珠顺着他的官帽一滴一滴向下坠落。

    待他行跪拜礼后，尹玄悠悠道：“穆大人先去换身衣裳吧！”

    “微臣仪容不整，实在是失敬至极。”穆谦并未起身，仍保持着屈膝之势，想将他接下来要说的惊人消息尽量说得平静些，“皇上，二十万两赈灾银款遭山贼打劫，没了！”

    见皇上一脸难以置信之色，他忙补充道：“微臣已派人去调查此事，相信很快就能将这些银子如数追回，还望皇上宽心，别为此伤了龙体！”

    “你说得倒轻松，出了这等事，朕能宽心吗？”尹玄厉声反问，声音里已染上怒气，“二十万两？给区区一批山贼给劫了去，这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空气中回荡着他的话语，冰凉、森冷、凌厉。熏炉里冒出的香雾渐渐变浓，煞是沉闷刺鼻。

    穆谦低下了头，不敢正视龙座上那双慑人的目光。“微臣虽已携带重兵随程把守，但这批山贼来势汹汹，个个武艺高强。再加上天降大雨致山路泥泞，山贼熟悉地势，这种情况下与其交手，更是让他们占了优势。”

    “说了半天，不过借口一番。”尹玄长眸一横，面露愠色，“失职就是失职，别为失败找借口。既知凡事都有意外，就该顾虑周全，杜绝意外的发生。”“微臣有罪，罪该万死。”穆谦的头埋得就快与地面相触了，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甚至有些许颤音，“等微臣将山贼缉拿归案、追回灾款后，再来向皇上请罪。”

    “灾款追不追得回，尚且是个未知数，即便追回了，那也是误了赈灾最佳时机。”

    ……

    最后，尹玄不得不从国库再次支出二十万两，拿去赈灾，负责赈灾的人选自然是换了。

    尹玄即刻召集大臣前来养心殿，再次商议人选。尚书令卫彰举荐御林军总领袁泉，得到了户部尚书等一干人的支持。

    而礼部侍郎何擎宇则举荐了誉清王尹祯，这个尹玄倒不意外，对于礼部侍郎之女何洛雪仰慕誉清王一事，他早有耳闻。而何擎宇膝下仅有一女，爱屋及乌再正常不过了。

    由他嘴里提出来，也省得尹玄再费口舌，还可做个顺手人情。他原本就是打算派袁泉与尹祯去的，尚书令卫彰是自己人，举荐袁泉当然也是他的意思。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万物又恢复了宁静。

    但何府却不宁静了。何洛雪一听父亲举荐誉清王前去赈灾，甚为不满。

    “那灾区什么鬼地方，尹祯怎能去受那种苦呢”何洛雪冲着父亲囔道。

    “雪儿，你有所不知啊！”何擎宇面对女儿的指责，只是笑眯眯的耐心解释：“这差事虽苦，却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何洛雪的语气缓和了些，“可是爹，你刚才不是说户部侍郎在途中遭遇山贼打劫了吗？万一尹祯也碰上这种事儿，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那只是一个意外，有了这前车之鉴，相信誉清王和袁总领会从中吸取教训，不会让同样的错误发生在他们身上。”

    天色渐渐黑了，不见一斗星辰的夜空，更显深邃。

    尹祯刚从太妃的寝殿出来，缓缓向前走着。脑海里浮现出方才与母妃说的话：

    “皇上如此爽快的应允了何大人的话，让我非常意外。”

    “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几个王爷之中，皇上与你走得最近，你的不争，决定了皇上对你的信任。”

    “可是我……我对这鬼差事没兴趣，干嘛举荐我啊？烦死人的！”

    “你这孩子，都二十了，怎么还能这般任性！皇上为什么放心你与袁泉去，那是因为袁泉为人刚正不阿，办事谨慎认真，而你又头脑简单一根筋。”

    “这关我头脑简单什么事儿啊……等等，娘你骂我一根筋！”

    “祯儿，娘有时候真希望你能够成熟点，稳重点。那样，就能替你皇兄多分担点。户部侍郎穆谦什么人物，皇上自然是不愿派他前去负责赈灾的，经验老成促就了他的圆滑世俗，难免就会中饱私囊，自谋福利。而你虽年少资历浅，但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心不正，那就没办法了。所以，皇上情愿派一个没有经验的新人，也不愿派一个心术不正的老臣。”

    五彩斑斓的宫灯亮了起来，照得青石地上光影缭乱，在尹祯看来，甚是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