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睡了, 你找她?明天再打过来……”隐隐约约听到, 似乎是宫礼新在说话。
徐暖暖迷迷糊糊地转身,她在做梦时候哭过, 鼻音很重, “找我的?谁啊?”
“谢舫。”
这是个还算陌生的名字, 徐暖暖没能一下子想起来这是谁。
“未雨的前夫。”她没睡醒就会格外的傻乎乎,宫礼新小声解释。
徐暖暖翻身坐起来, 动作利索,“我来接。”电话是打到宫礼新的手机上的。
“……”宫礼新把手机递给她, 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患者。
今晚的徐暖暖格外的热心、异常的好奇、反常的多管闲事。
徐暖暖不理会宫礼新探究的眼神,她拿着手机背对着,“谢先生, 你好,我是徐暖暖。”
“我想到一个地方, 她可能在那里。”现在不知是凌晨的几点钟, 谢舫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粗嘎,几个小时之前他们通过电话, 他的声音并未这样。
徐暖暖把地址记下了, 她多此一举地劝慰,“我明天会去这个地址确定一下, 无论结果怎么样, 会给你回一个电话。”
“你是席品鸥公司的员工?”谢舫问。
“……”徐暖暖知道从鼻子里发出声音, 是件十分不礼貌的事情, 可是她不在乎,“谢先生,未雨是您的前妻,如果她真的失踪了,就算报警立案,警察首先去询问的应该是你,席总应该要至少排在后面的吧。我关心未雨是否安全,并未受任何人的拜托,这点您可以放心。”
“抱歉。”谢舫声音低低的,估计正在搓着眉头吧,“我不知道她不见了。”
掺和别人的事情,是件极为费力不讨好的事情,理智告诉徐暖暖,你把电话挂了吧,好人做到底明天去这个地址确定一下,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在你这里都该就此打住。
或者,你再好事一些,可以把地址告诉席品鸥,这件事情就和你一丁点关系。你这个路人甲已经超戏份完成任务了。
不理智却阻止了她,她听到自己问谢舫,“可能不太礼貌,但是我能替未雨问你一句:除了自以为是,你还知道些什么呢?”
“暖暖。”背后的宫礼新在压低声音提醒她,注意身份注意态度。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世俗了呢?
徐暖暖不理会宫礼新,她是替未雨问的,同样是替自己的好奇心问的,“谢先生,既然已经冒犯,不妨就再多一次。您相信未雨嫁给你,是因为爱你吗?”
“怎么会……”谢舫竟然说。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的答案应该是什么?未雨在把你当备胎。中国人口那么多,她为什么偏偏让你做了备胎,就算是备胎,你也是最让她觉得顺眼的一个。”徐暖暖今晚格外的敏感和情绪化,她先兵后礼,“不好意思谢先生,我情绪有些激动,话可能不合适您别介意,还有最后一句话:虽然未曾谋面,但您真的是位十分差劲的先生。”
徐暖暖脾气算不得上好,她几乎算得上是伶牙俐齿的。只是结婚后的这几年,要时刻在小宫面前注意形象,以免被他学了不好的毛病。
不用藏着掖着的感觉真他么的爽、能骂人的感觉真他么的好。
徐暖暖觉得最近压在她心口的那口浊气,终于被她狠狠地吐出来了。
可这股痛快的感觉,并没有维持太久。
她现在在家里,在房间里,在和宫礼新的床上,宫礼新就坐在她身后。
她说的这些话,宫礼新一个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会不会听出来她是在迁怒,他能不能听出来她的指桑骂槐,他会是什么表情,会是震惊,还是和谢舫一样,头疼又暴怒。
徐暖暖没给谢舫辩解的机会,她麻利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头一扔,重新躺回被窝,“我可能得罪了你这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如果他要迁怒会影响你赚钱,你最好明天去上门道歉,说明一下我是被打扰了睡眠,发神经了,澄清一下和你没有关系。”
宫礼新坐着没动。
徐暖暖闭着眼睛,她不肯看到宫礼新的表情,“你睡不睡?不睡就出去吧。”
“当初,你为什么嫁给我?”宫礼新问,“是因为爱我?”
徐暖暖转移话题,“被窝里进凉风了,你不睡就出去吧。”
“暖暖,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前三个字,让她受尽了委屈。
最后一个字,让她像个做了无用功的蠢材,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却一直在背道而驰。累得满头大汗,又免不了被人嘲笑愚钝。
“……”徐暖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她拉着被子盖住嘴巴,“你想什么呢?我们为什么结婚,当时的情况你已经忘记了吗?我不是怀孕了嘛,你没办法才娶我了,我没办法才嫁给你。要不年纪轻轻的,我还没玩够怎么会这么早就进了牢笼。”
她说的这些,是宫礼新以为的真相。
可是今晚,他又怀疑,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暖暖,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再说一遍。”
徐暖暖眼睛闭得更加严实,“我要睡了,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你爱我吗?”宫礼新又问了一遍,“结婚,不是因为那个孩子。”
“当然……”徐暖暖觉得他是在逼自己,逼迫着她离开最后的安全区域,她慌张她恼怒,她拼死要守着这最后的安全区域。
“你爱我吗?”宫礼新靠着床头坐着,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荡漾开,他平时从来不问,“我问最后一遍,如果你不回答,我再也不会问,我们的日子继续。”
“你嫁给我,没有不甘心没有逼不得已,没有将就、凑合,是有那么一丁点爱的,对吗?”
“……嗯。”
“宫礼新,你爱我吗?”
“爱。”他快速地回答。
这像是小孩子的一个互换礼物的游戏,她十分的重视,拿出的是最宝贝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呈递给对方,他却是随手捞过来的,见不到任何的诚意。
宫礼新很喜悦,像是收获了意外之喜。
他躺在徐暖暖背后,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拥着她,连连地亲吻她的脖后颈。
这是情侣间,极为亲密又缱绻的动作,本该是甜如蜜的。徐暖暖却觉得疲惫不堪,她像是打了一场败仗,“睡吧。”
“睡吧。”
宫礼新霸道地抱着她,让她枕在手臂上,徐暖暖嫌硌得慌不乐意,蹭着两个人就有点不对劲的势头。徐暖暖担心他会越发精神,就打了个假的哈欠,依偎在他怀里,假装睡着了。
你爱我吗?
从四岁到现在,徐暖暖等了二十多年,她终于等到了宫礼新说“爱”这个字,可是她却没有一丁点的开心。
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你知道眼泪从一个眼眶里滑下来,又滴落在另外一只眼睛里的感觉吗?
她的尊严,在这个晚上碎成了玻璃渣。
她还是先承认了,她爱他。
她很多事情可以不计较,唯独这件事情不行。
宫礼新是真的开心,比和徐暖暖结婚那晚上更开心。
结过一次婚的身份,不止是徐暖暖的心结,同样是宫礼新的。如果他知道最后会是徐暖暖,他可能会耐心等她几年,可是他没长通天眼睛,他不知道。他谈了一场全心全意的恋爱,毕了业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结了婚,又以极快的速度,离了婚。
宫礼新是个做事十分纯粹的人,和裴一佳谈恋爱时候,他挖空心思地对她好,嘘寒问暖、体贴至极,可是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场背叛。
提离婚的时候,裴一佳没有露面,是她母亲来通知宫礼新的,“你能给佳佳什么样的生活,除了让她跟着你吃苦,你还能给她什么,如果你是为了她好,就放她走吧,别再纠缠她。”
纠缠,一场婚姻,这两个字是对宫礼新的最终评价。
狼狈、难堪,是当时宫礼新最大的感受。
宫礼新没有拖着,他同意离婚,裴一佳才出现。出租屋里的衣服她一件没带,说不是什么值钱的,小宫她没抱一下,拿了离婚证就出门走了,台阶下面有个男人开着奥迪在等着她。
宫礼新抱着小宫站在台阶上,他一个男人,很矫情,觉得世界塌了。
不得不承认,裴一佳的离开,带走了宫礼新的骄傲、自信,带给了他草木皆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是只有女人害怕的,男人一样在怕。
离婚的那段日子,对宫礼新来说,是十分难熬的。
小宫太小,没日没夜的哭闹,他班没法正常上,一个月有一大半时间在家带孩子。打电话让宫爸和宫妈来b市照顾小宫,父母不愿意来,让他把孩子送去裴家,裴家不肯接,推来推去只能宫礼新自己带。
每个月的房屋月租、水电费、孩子的奶粉尿片……把他岌岌可危的工作,最后所得可怜的工资分得干干净净。宫礼新那时候被小宫哭出了幻觉,好不容易哄得小宫睡了,他能躺下歇会儿,会觉得孩子在哭,频频惊醒,吃不好睡不好黑眼圈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崩溃的时候,他想过把煤气拧开吧,他们爷俩这辈子就这么着吧,反正也没人在乎他们了。
在他最糟糕的时候,徐暖暖的生活过得不错。那时候她不再像大学时候那样闹腾,谈了个男朋友,是所有男孩中相处时间最久的,徐暖暖对男孩的评价还算不错。徐暖暖偶尔会来宫礼新的出租屋,带来些吃的,都是她自己爱吃的,薯片、饼干、辣条。宫礼新一手抱着小宫,脚挑着半垂在地上的衣服,往里踹了踹,腾出来能放屁股的地方,“不上班不在家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你啊。”徐暖暖探头往厨房看,“你几天没开火了?地几天没拖了?”
“你走了我就弄。”宫礼新让小宫坐在他肚皮上,手扶着他的腰,他偏头抽烟。
徐暖暖站着看他。
宫礼新回头,隔着烟雾,仰着头看她,“看我做什么?”
“宫礼新,你现在有股子颓废的帅。”徐暖暖笑嘻嘻的,“你抱着小宫的时候就别抽烟了,熏着他了。”
宫礼新说,“我偏着头的。”他又问,“不用约会?”
“他有事儿。”徐暖暖说着,撕了一包辣条,“天天见面多没意思。”
“这人还不错,差不多就行了,你别挑三拣四的。”宫礼新又说她,“多大的人了,还吃这玩意儿。”
“我不是正谈着的吗,又没和他分。”徐暖暖拎着一条油晃晃的辣条,塞到宫礼新嘴边,“你尝尝,可好吃了。”
宫礼新不肯吃。
徐暖暖跪在沙发上,硬往他嘴里塞,“一点都不辣,不骗你。”
宫礼新被迫张嘴,徐暖暖没喂过人吃东西,一股脑塞进他嘴里,他急呼吸,辣椒呛到了喉咙。宫礼新憋着气忍着,眼圈瞬间就红了,脸涨的通红。
把小宫塞到她怀里,他跳起来去洗手间里吐了。
徐暖暖幸灾乐祸地笑,她用没有沾辣椒的手指头,碰了碰小宫的脸颊,“你爸太可怜了,我要是不来看看他,他要废了,连个和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妈真是个害人精。”她偷瞄一眼洗手间,小声嘀咕,“瞧瞧把他害成什么样了,她弃之如履的,恰恰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徐暖暖来的不频繁,大概一个月来一次,来半天就走。她不会做饭又不想抱孩子,到了饭点就走人,宫礼新从不留她,要不还要开火做饭,他也不想做的。
如果一直这样,宫礼新可能就是个普通的被老婆抛弃的单亲爸爸了。徐暖暖有阵子没来,有一天她又来了,抱着一打啤酒,又从包里掏出来其他的酒,“宫礼新,你现在心里烦不烦,想不想喝酒?”
那天徐暖暖说了很多,说和男孩分手了,她醉醺醺的时候着说,“有什么啊,不就是家里条件好点吗?她瞧不上我,我还凑合着和她儿子谈呢,是她儿子追我的,不是我倒贴他的。”
宫礼新听清楚几句话,猜了个大概,他没吭声,坐在一旁抽烟。
徐暖暖从地上爬起来,她坐上沙发,枕着宫礼新的腿躺着,“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倒霉啊,都遇到这样的事儿。不对,你比我要惨,我至少没孩子没有拖油瓶,我没结婚只是分了个手。”
宫礼新抖了下腿,让她坐好,“你心情不好,来我这里找安慰来了,故意戳我是不是?”
“小宫他妈刚走的时候,你心情怎么样?”徐暖暖仰着头,外头有月亮屋里没开灯,沙发就靠着窗户,屋里很亮,“我好不容易想着安定下来了,想忘掉以前的事情,从头来过,又来这么一折。”
“不怎么样。”宫礼新又抖了下腿,“起来坐好。”
“不要,坐着太累了,躺着舒服。”徐暖暖对宫礼新招了招手,“宫礼新,我们一定要变成有钱人,让那些人刮目相看。”
“你受刺激了。”宫礼新不屑地说,“你这才哪到哪儿。”是啊,能有他的刺激吗?
宫礼新头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他对着天花板吐烟,半黑半亮的光线衬得他的五官很奇妙。徐暖暖看得痴了,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关注宫礼新的脸了,如果这是她的某种嗜好,她差点就要戒掉了。
“让我抽一口。”徐暖暖伸着手,要烟。
宫礼新把手抬得更高,“别抽烟。”
“看着你抽,我嘴痒。”徐暖暖说。
宫礼新用力吸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在茶几上放着,他身子往前倾才够得到,他的衬衣碰到了徐暖暖的鼻尖,他没注意到。
“今天分的?”不能抽烟,宫礼新就干坐着,他的手无聊地搓着。
徐暖暖叹口气,“分了有一段时间了。”
“怎么今天才发作?”
徐暖暖说,“过了这一段时间,还是觉得很气愤。宫礼新,你有过这种感觉吗,被人瞧不起,指着鼻子骂的挫败感觉,怀疑自己怀疑人生,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嗯。”宫礼新淡淡地说,他很少提起裴一佳,更没有抱怨。
“所以咱们要过得更加好。”徐暖暖说。
“我都离婚半年多了,也没见你说半句安慰的话,这会儿倒是能感同身受了。”
“哎。”徐暖暖长长的叹气。
“你很喜欢他?”
“还行,挺顺眼的,没啥不能接受的缺点。”徐暖暖回答。
宫礼新问,“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发现没人可以找,担心他们会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徐暖暖弓着身子,她晃动着手臂,大声喊,“过了今晚,我仍旧是b市最靓的妞。”
宫礼新笑出声,他用手指压着鼻梁,他笑起来的样子,是徐暖暖喜欢的类型,她眼睛盯着他看,“宫礼新。”
“嗯?”连上扬的强调都是她喜欢的。
徐暖暖对他勾了勾手指头。
宫礼新后背离开沙发,“怎么了?”
徐暖暖不说话,又动了动手指头。
宫礼新坐直,微微往前倾……
徐暖暖手往上抬,摸到他的耳垂,她食指和拇指夹着耳垂,搓了搓,“你耳垂很厚,老家人说这是有福的人,宫礼新你肯定会有钱的,我看好你哟。”
这是很不适合的动作,如果两个人还小,玩闹起来也就没什么了。现在他们已经成年了,这样的触碰就变得有了含义,宫礼新往后躲,“松手。”
“我耳朵也很厚。”徐暖暖说,“我也是有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