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来我了?那你还记得被关在罐子里的时候么, 在那之后,你是被带来了个特殊学校么?”薇塔手里一边几乎是机械地屠杀着周围的怪物, 没再继续在脑内和她对话, 直接说出了口, “刚才那个教室,好像和之前那个学校的建筑像是一样的风格。你喜欢这里?”
路易回头看了薇塔一眼, 只是笑, 没说话。
“终究到来的夜晚, 黑暗中沉寂的思考, 思考是你犯下的罪恶, 恶魔栖息在你头顶, 炼狱的火焰在你身侧, 你听到孩子在唱歌……”
亡灵女孩没有回答薇塔, 只是再一次抬起了头,开始唱歌。
这歌声算不上好听,甚至因为女孩子声音生涩, 有点念词的滞涩感。薇塔听着这歌词再看看眼前的这些东西倒是明白了, 之前路易的猜测没有错, 这里就是女孩想象中的世界。这些怪物是女孩以为的恶魔,而这些岩浆就是她想象中的炼狱的火焰。
“你被送到这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薇塔并不太擅长进行推断, 所以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思考着, “课堂又是什么?你喜欢这里的课, 后来课被毁了……我说的对么?”
女孩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停下了歌声用冰冷的双手抱住了她的脖子:“杀了他吧,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们都死了,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他。”
薇塔转头看了路易一眼:“你是说,是他杀了你?大家,是指你的朋友么?”
“是他。”亡灵的声音有了一些波动,“是他毁掉了课堂,是他,毁掉了我们的课堂,毁掉了一切……我看到他们被折磨,还有一些被杀了……本来老师爱我们,我们,本来在乖乖地上课,上课就不会死……课堂不应该被破坏……杀了他吧,我认识你,薇塔,等你杀了他,我就放你出去。”
亡灵的语句因为错乱的神经而支离破碎,她空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路易。薇塔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他做的。”
“是他。”亡灵女孩偏执地说道。
薇塔看了看双手揣在兜里的路易,然后又摇了摇头:“这家伙太懒了,他没那个行动力害你们。”
路易:“……我听不到完整的对话,居然一时不知道你在不在帮我说话。”
薇塔突然停下了手里释放魔法的动作,路易猝不及防,差点没来得及加固屏障被外面的怪物冲进来。他一脸抑郁地看向了薇塔,看到薇塔回过头,向着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有点茫然。
“她不见了。”薇塔抬头看向了路易,“她刚才一直在说是你害了她和她的朋友,说是你破坏了他们的课堂,我反驳了之后她就不见……等等,她说的难道不是指事实,而是刚才那个幻觉么?”
“一半一半。”路易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经历了什么,不过她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觉了。要根据对话猜测的话,也不是猜不出来。她也跟你说过吧?说上课是安全的,只要继续上课就不会死。这个逻辑当然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是这个孩子的智力和逻辑应该本来就存在严重的缺陷,这样的话假如你反过来想,就能想明白她遇到过什么——
不是上课就不会死,而是她发现那些没有继续出现在课堂上的孩子,其实都已经死了。”
薇塔愣了一下:“你是说,这个学校的学生们,不停地有人死亡?”
路易摇了摇头,并不打算现在就仔细说明:“她没有正常的观念,没法像我们一样得出结论‘因为他们死了所以不能来上课’。她的对这一切产生了错误的理解,并且在她这种几乎具象化的诅咒里,她偏执地觉得只要课堂持续下去,就不会有人死亡——在她的‘课堂’里,破坏课堂的人是我,所以她现在觉得我是一切的元凶。
还有薇塔,不要假装你在思考问题就不干活。”
薇塔扭头就走,顺手狠狠地砍了几只怪物。
路易这回似乎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惹人厌烦的程度,倒也没有再啰嗦什么,一言不发地跟在薇塔后面。不过他们还没走出去几米远,整个空间突然整个儿扭曲了一下。
薇塔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路易,正看到路易转了过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后方悬崖之上。薇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红色的光芒从悬崖上方升了起来——
薇塔突然明白了亡灵去哪里了,她尝试了蛊惑路易,然后是自己,现在这两者都没有成功,她就去了佩蒂身边。
从这个震动看,她和佩蒂谈得显然不太愉快。
“佩蒂!”薇塔猛地转身就要像向着红光的方向冲过去,没等她走出两步,她眼前突然什么东西一闪。薇塔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视野稳定下来的时候,她发觉路易已经不在眼前了。
再下一个瞬间,薇塔周围的魔法屏障因为失去了主人的支持,骤然间裂开了一条缝隙。
“薇塔,你继续向前走。佩蒂那边路易已经过去了,不会有事的。你要继续向前走,去往核心那里。”
欧文的声音再一次从脑中传了过来,一如既往地平静,就好像一直在那里一样。薇塔的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安定了下来:“欧文,你还在这里?”
“路易刚才把我留在你身上的刻印扔回来了,他正在跟我说现在的情况。”这一次,不只是声音,有一些柔和的魔法力开始从不知何处流了出来,“你没办法像路易那样撑住魔法屏障,不过你还有办法走到核心。
闭上眼睛薇塔,你周围的一切都是幻觉,你现在其实在奥斯库特的皇家医疗院躺着,周围没有任何怪物,你只需要向前走就行了。”
薇塔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向前迈出了一步。
剧烈的疼痛从皮肤上传来,薇塔意识到在踏出屏障的一瞬间,有怪物在她手臂上咬了一个口。随后那些怪物灼热的毛发拥挤着贴上皮肤,剧烈的烫伤带来的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去:“欧文……疼。”
“这是幻觉,全部都是幻觉。”欧文平静地在薇塔脑中说话,“幻觉中死亡会导致大脑认为自己死亡,进而引起身体的死亡。换句话说,幻觉本身是不致命的——只要你不相信,就不会致命。
只要你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就绝对不会有事。”
“我相信你,疼痛是假的。”薇塔闭着眼睛,继续向前走,一边低声嘟囔着,“是有亡灵在我脑子里折腾,我在奥斯库特,这些怪物都是假的……欧文?”
欧文冷静地回答:“嗯?”
“你在我旁边么?”薇塔低声问道,她已经完全走出了路易留下的魔法屏障的范围,好几只怪物扑到了她的身上,尖利而灼热的牙齿已经撕开了薇塔的皮肤,发出了啃噬骨骼的“咯吱咯吱”声,“我一直能听见你的声音,是因为你其实在我旁边对么?”
欧文顿了一下:“薇塔,我在厄尔半岛,你在奥斯库特。换句话说,你在大陆的最西侧,我在最东侧。”
“嗯,我相信你。”薇塔真诚地咧开嘴笑了,“你不会骗我的。”
“我不会骗你的。”欧文一如既往地这样回答。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魔法感知,彼此互相印证,然后形成了内心深信不疑的认知,单单闭上眼睛当然是不可能有什么用的。
——这件事情,欧文当然知道,任何对幻觉有所了解的人也都知道,但是薇塔不知道。
“你疯了。”背着欧文一脚深一脚浅地从泥淖深处向外跋涉的红发男人终于没忍住开了口,“你他妈肚子被开了个洞、脑子也被开了个洞么?欧文,我刚才以为你在这种见鬼的地方强行用刻印通讯就已经够神经的了,结果你还能再神经一点——妈的蕾拉怎么还没来接我们——你真的要你养的那个小丫头这么折腾?教她维护魔法屏障的办法、让她在原地等路易好一点吧?
你说的这方法我在理论书里见过,但我真的没见过能做到的活人,就算连传说也算进去的话,能做到这个的人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你知道你在教她什么么——你他妈,在教她找死!”
“别偷听。”欧文闭上了眼睛,脑袋毫无力气地挂在男人比正常人更加宽阔的肩膀上,非常勉强地猜没从他背上滑下去。他双腿毫无力气地垂在腐臭的烂泥里面,一根红色的长刺从他侧腹部穿入,再从背上穿出,然而诡异的是伤口的地方泛着一从一丛复杂的、闪着蓝色光芒的魔法图样,没有流出一点血来。
假如要说薇塔现在的情况可以算得上非常危险的话,欧文这边的情况其实也绝对没有多逊色。通过魔法振动传给薇塔的声音听上去姑且还算正常,但是他真正用嗓子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肺部受伤而混入的破音。
任何熟悉厄尔半岛的人都一能轻易辨认出他们所在的这种泥淖,这并不是什么烂泥,而是地栖龙的粪便。
那是一种含有能够让人身体麻痹的剧毒的粪便,几乎每一个新抵达厄尔半岛的旅客都会被提醒如何分辨普通泥淖和地栖龙的粪便,厄尔半岛的导游们大多会语重心长地再三嘱咐旅客们避开它们,因为哪怕只是被溅到,也很可能直接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彻底沉没进泥淖深处。
欧文是纯血统的人类,并没有幸运到能拥有抵抗这种毒物的体质,不过幸好他的同行者有四分之一隆冬巨人的血统。不过即便如此,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在越来越慢,而泥淖的边缘看起来却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