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是我要偷听的么?”红头发的男人听着欧文语气严厉, 自己顿时委屈了起来, “之前一阵还好,这会儿通讯刻印的共振都快震得我脑子嗡嗡响了, 我说我没听到内容你信?”
“好了,不要撒娇了。”欧文对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了快八十岁的男人,用吩咐任务的语气这么说道。
红头发的男人气得脑门儿上都冒出了一点火星:“欧文,你再跟我说这种哄小孩的话, 我就把你扔下——等等这什么玩意儿黏糊糊的都沾到我脸上……我□□他妈的真的吐血了?你别真死啊!还活着吧?还活着吧啊喂?”
欧文慢慢地闭上了嘴, 缓了一会儿:“我没受致命伤,暂时不会死, 但是你再叫下去把地栖龙引过来, 那就不一定了。”
“别别……”红发男人松了口气,“不死就好不死就好,你要死了那任务报告可就得我写了,那玩意儿可得写一百多页啊!”
他的重点实在是有点不太对劲, 欧文沉默了一下,放弃了和他争执。不过对方显然并不打算放过欧文:“欧文,你说……二队和三队都还活着吧?蕾拉应该会来接我们的吧?”
欧文的睫毛动了动:“我不知道。”
“我觉得那家伙应该还活着。”红发男人自顾自地安慰自己, “我们真的去到洞口的都没死,蕾拉只是负责协助引开这些地栖龙的, 应该不会出事。”
他这么宽慰了自己一会儿, 又突然紧张起来:“不过我们通讯断了有一会儿了, 要是蕾拉以为我们死了不来接我们了,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龙沼么?”
欧文实在是没心情搭理这家伙突如其来的忧愁, 他脑中再度传来薇塔的声音:“真的好疼……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么?”
“都是假的,幻觉只是想要欺骗你的大脑自杀。不要相信,不相信的话就它就不能伤害你。”欧文魔法振动远比真实的声音来得平稳,“薇塔,这只是幻觉而已。你现在听到感觉到的,除了我的声音都是虚假的。”
红发的男人安静了一会儿,忍无可忍地开了口:“欧文,你真的打算教她自杀么?!你起码应该提醒她一句,疼痛也是真实的,且不论会不会活活疼死,只要疼痛感还在,她就不可能欺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不是欺骗自己,那是相信事实。欺骗她的是幻觉本身。”欧文冷静地说道,“她只要相信我就可以了。”
“那是不可能的欧文!”红发的男人叫了起来,“快阻止她自杀!就算路易再靠不住,也比这么自杀好!但凡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
“她没有常识,所以她会优先相信我。”欧文再重复了一遍,“她能做到的,因为我没有骗过她。”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她能相信,也不可能忍受得了那种疼痛……”
“她可以。”欧文的表情非常冷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薇塔的时候,看到那个连脊椎骨都被打断的孩子向着大门伸出手的模样——假如在那个时候她依然相信克拉夫特,那么现在她一定也可以相信自己,“薇塔只相信她愿意相信的事情,就算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她也能够。而且你说的那些理论和常识,她都不懂,她也不会相信的。”
“你他妈绝对疯了!”红发的男人忍无可忍,“把通讯刻印过度接给我,我跟她说,她应该在原地等路易……”
“她等不到路易的。欧文是对的,你真是太不了解路易了。”温柔的笑声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激得红发的男人差点把欧文扔下来:“我了解路易干嘛?他又不是个美女,我关注他做……诶,蕾拉你来了!太好了你终于来接我们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真的要死在这滩龙粪里。”
“啧,我看到了什么?”声音的主人依然没有现身,从起伏不定、还带着喘气声的语调看,似乎也只是嘴上悠闲,状况估计并不太乐观,“这不是第二特勤官卢修斯和第三特勤官欧文么,你们俩一起出来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们等等,我先拍个照片回头让大家也见见粪坑里的卢修斯和欧文……”
天真单纯的第二特勤官卢修斯·洛特完全没有意识到蕾拉的艰难处境,愤怒给了他对抗麻痹毒素的力量,他气急败坏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冲了两步,动作大到震得欧文又吐了口血出来。
“傻大个,你再跳下去欧文真的要死了。”穿着战斗用裙式武装、纤细高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半空中,假如忽略掉半边衣服上的鲜血和腐蚀的痕迹,大概也算得上气定神闲,“你确实不了解路易会长,也不了解欧文家的小姑娘。欧文说的没错,她没有常识,在那种情况下反而是最大的优势——她压根儿不知道幻觉中死亡的死亡率基本上是百分之百,她对幻觉也没有成型的基本概念,所以她更加容易简单地相信欧文说的。”
卢修斯憋得脸色通红:“不是,就算她相信,那也会觉得疼……”
蕾拉直接翻了一个白眼:“那个小丫头我也相信她能做到,当初欧文把她带出来的时候你没在现场——要单纯说意志力的顽强,你大概真的很难找到比她更坚强的。
不只是当时受的伤多重,那个工厂里面她是年纪最大的。换句话说,她是在那种环境下活得最久的。假如历史上有人能过做到,那这个孩子就有希望能做到。你不相信欧文正常,欧文这家伙魔法感知烂得一塌糊涂,不过现在弗洛萨不在就数我最准,你不信我的话我一脚把你踢下去让你用嘴巴尝尝龙粪。”
卢修斯人还在这滩毒素富裕的龙粪里挣扎着等蕾拉救,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
蕾拉终于欣赏够了两位同僚落魄的样子,从裙子下摆拆出几根牵引专用的强韧金属丝来,把俩人从那摊地栖龙的粪便里扯了上去,看着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二队和三队撤出去的时候话说你们还在内核区,洞成功补上了吧?”
“废话。”卢修斯一边忙着给自己上清洁魔法,一边大声向着蕾拉嚷嚷,“我和欧文都来了,你还担心什么,总不至于要瞎子来,你们这帮老不死的才放心吧?别管我这边了,那个小姑娘你真的觉得没事?现在我们也出来了,再喊几个人去比较好吧。”
蕾拉手里正在给欧文拔腹部那根手腕粗的长刺,听见“老不死”三个字一时没控制住力气手一抖,伤口差点没被撑裂开。蕾拉一口气顺过来,赶紧给欧文止了血:“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路易那家伙对付幻觉本来就指望不上,反而是薇塔靠得住。不过欧文,你这事儿干得实在不聪明,居然让佩蒂去找他们,你知道的吧,当年科尔达事件毕竟是佩蒂的母亲死亡的直接原因……
欧文,你怎么这个表情?不对,薇塔那边发生什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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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渐渐地开始离身体远去。薇塔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死亡的前兆。
“这个幻觉,就像是真的一样。”薇塔觉得精神有点恍惚,她对着欧文说道,“这个疼痛,还有濒死的感觉……都像是真的一样。”
“幻觉就是这样的,虽然是假的,却比真实的东西还要真实。”欧文的语气和平日里教薇塔魔法的时候一样,这让薇塔稍微找回了一点实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当什么都是假的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会相信幻觉。”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不相信。”薇塔继续向前走着,她能感觉到小腿上几乎已经快要没有肌肉了,撕咬骨骼的声音清楚地传来——这是假的,因为欧文绝对不会骗我——薇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向前继续挪动双腿,疼痛时而无比剧烈,时而又像是被抽走一样无法被感知到,血淋淋的小腿骨倒映在眼中,然而她却依然成功地向前移动了一步。
果然是假的,否则只剩下白骨的小腿怎么可能移动得了。薇塔扬起了嘴角,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动作反而逐渐快了起来。濒死的感觉几乎立刻就从身体里消失了,而时有时无的剧烈疼痛却彻底卷土重来。
薇塔倒是没太在意疼痛——事实上这种认知和感觉相悖的错觉非常新奇,让她心情甚至变得愉快起来:“视觉听觉都可以作假,我在罐子里的时候经常会做梦,梦也是这样,就像真的一样。我在梦里的时候,有时候相信自己可以飞,然后就真的飞起来了。”
欧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他听得出来薇塔的语调的变化,知道她确实做到了:“薇塔,继续走下去,走到幻觉的核心,扰乱它就可以了。”
“只需要扰乱就可以了?”薇塔好奇地问着。
“尽你所能地扰乱核心,因为路易和佩蒂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短暂的不稳……”
欧文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一阵轻微地扰乱声从旁边传了过来。薇塔突然紧张了起来,她想起来之前路易说过的,欧文这种连线的危险性。这种惶恐持续了好一会儿,薇塔才终于意识到,让通讯出问题的并不是欧文那一侧,而是自己这一边。
怪物们离她远去,地面也慢慢消失,仰起头的时候,不知何时血红色的天空变得无比深邃,群星在空中不断地旋转着,划出令人炫目的轨迹。
她看到了有沉睡着的孩子,被星星们托着从天空中飘过,飞向远方的天空,然后不知坠入了何处。而脚下翻滚的着岩浆不再灼热,也不再涌现出吞噬一切的气势,更像是红色的水流一样宁静而缓慢地起伏着。
薇塔想通了这意味着什么——她抵达了这个幻觉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