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库特东部,居民区。
穿着褐色大衣的男人压了压帽檐, 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 抵达了他手里的水晶里漂浮着的地址。
那是一座不算大的小屋子, 门口还歪歪斜斜地扔着一张“招租”的广告牌, 看得出来是被人暂时租下居住的。小屋的门看上去已经老旧了,破破烂烂地垂在一边, 露出空空荡荡的里屋来。
那勒在门口稍微站了几秒,大步走了进去。
大衣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出门的鞋子也好好儿地在门前放了一排。桌子上放着三杯茶水, 其中一杯水面微微凸起的弧度非常完整,没有被动过。那勒用手背碰了碰杯壁, 茶水尚且还温热着,这里的主人应该刚刚离开不久。
——空气中有昏睡咒残留的波动, 还有一丝并不怎么明显的血腥味。
来晚了。那勒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全部,屋子里很干净, 没有任何可能是人体残留物的东西。那勒皱起了眉毛, 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凶手一定不可能是徒手把他们的残骸弄走的。他念头转到这里, 立刻两步冲出门去, 反手一捞,直接爬上了屋顶。
附近的地势还算平坦, 站在屋顶上能看出去很远。这里不是什么繁华地区, 路上大多空空荡荡的, 只有稀稀拉拉几辆马车还在穿行着。那勒认真辨别了一会儿,突然认出来了其中一辆——虽然它特地撤掉了任何明显的标志,不过那种车子的式样那勒还算熟悉,是狼蛛家的车子,而且很可能是给核心成员乃至大公爵本人用的。
半小时之前欧文说的话重新回到了他的脑中——欧文说,狼蛛大公当时临时离开山之杯的举办地。
很可能是传给蓝狐大公的消息被人截下,狼蛛大公离开了山之杯的赛场。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发出消息的人被灭口,而狼蛛大公的车子正好出现在这周围。假如这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的话,那这大概只能是什么侦探剧里设计出来的诡计了。那勒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在心里这么想着。
于是十分钟之后,那勒老神在在安安稳稳地坐在了狼蛛家族的车子内部,端着马克刚刚倒好的热茶,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女性:“抱歉打扰您了,瑞雅大公,我刚好在想这附近没有车子,走回去市区太麻烦了,就正好遇到了你们。辛苦你们载我一层回市里了。”
“不麻烦。”瑞雅的笑容温柔得体,看不出任何不欢迎的意思,“不过我正打算去皇家医疗院,不知道那勒部长打算去哪里?要是距离远的话,我让马克先绕道送您过去,或者我再叫一辆车子来接您?”
“不用那么麻烦,很巧,我也去皇家医疗院。”那勒脸不红心不跳,“我夫人在那里住院,我每天下班都是会去那里的。”
瑞雅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掩住嘴,轻声咳嗽了一声:“真是太巧了,夫人身体状况严重么?”
“哈哈,不严重,感谢大公的关心。”那勒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眼里的光芒,也跟着笑了起来。
车厢里话题的走向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推进了下去,从天气真好转向厄德殿下的生日宴会,再转向了山之杯比赛和狼蛛家族先前的惨剧和最近的捐款活动。在经过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漫无边际的闲聊之后,狼蛛家的车子终于平稳地停在了皇家医疗院的大门口。
一直到从车上下来,那勒才背过身去吐了口气,在这么长时间的试探里,这位年轻的大公爵倒真的是没露出多少破绽来——不过那勒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这位瑞雅大公表现得实在是太像是有所准备了,不管那勒说什么都不能换来她一点点真诚的惊讶。最重要的是,她从谈话的一开始对那勒就是十成十的戒备着的。
虽然还没有获得证据,身为巡查部的部长,他心里对整个案子的状况已经大概有了谱。
不过话虽如此,目前的状况也绝对不算乐观,起码不太可能指望现在就让对方露出马脚。那勒转过头来,倒又是换回了开朗愉快的笑容:“感谢狼蛛大公,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改天再谢谢您。”
瑞雅也紧随其后走出车厢,在马克的搀扶下下了车,微笑着和那勒寒暄了两句,然后先那勒一步走近了皇家医疗院的大门。
穿过皇家医疗院的楼梯间,瑞雅一步一步地向上走,一直到第三层停了下来。隔着玻璃,病房里坐着一个正在咬手指的少女,她歪着头,显示着精神状态并不算正常。而少女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耐心地哄着她吃药。
瑞雅微微地笑了起来,无论这个场景她已经见过了多少次,每次看到的时候她都会觉得难以言喻的满足,就仿佛她曾无数次去过的那间精神病房——现在关着菲莉的那一间——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我把露希带回来了,这样只剩下带回弗洛萨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胸口的挂坠,以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他也会回来的,露希,还有母亲,你们为我祈祷吧。”
身后传来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瑞雅松开手转过头去,看着马克低着头走了过来:“大公,那勒正在前台登记探视手续,对流程很熟练,看上去确实是打算探视病人。”
“我不相信。”瑞雅弯了弯眼睛,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眼中的神色,“继续去盯着他。”
马克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不过这一回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那勒去了二楼,我确实看到他进了一间病房,不像是装的。医疗院人不少,我确定他没发现我。”
他停顿了一下,再问道:“要去看看那间病房里住的是谁么?”
瑞雅这回迟疑了一阵,歪着头想了想这才慢慢地转过身,向着楼下走:“不,我自己去看看。”
马克提到的病房在特护病房区,大概是因为有人进去探视了的缘故,护士们并没有守在这附近。瑞雅走到门边伸出手,状似无意地翻了翻门边的信息册。
信息册看上去有点老旧,甚至还是纸质的,没有更换新版,摸上去应该也有些年份了。信息册的第一页是病人的基本信息,照片一栏空着,名字写的是露忒·梅斯特,倒确实是一位女性的名字。瑞雅飞快地向后翻了两页,看向了探视记录最后,那一栏签着名字的是那勒·伍德,后面亲属关系写的是夫妻。
瑞雅没能看出什么问题,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再向下翻了一页,翻到了治疗记录说明。在这段说明的字迹已经很长时间了、甚至于有些模糊。瑞雅花了点工夫才看清了病因:腹部重度烧伤。以及脑部不可逆魔法侵蚀。
这种程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状况会留下的程度,毫无疑问这是魔法伤害,这位夫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瑞雅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稍微动了动脖子,再向后翻了一页,想查看现在恢复状况——
当前状况:已死亡。
瑞雅被这个意外结果惊得松了手,挂在绳子上的册子从她手里垂了下去,在空中晃了几下。瑞雅下意识地向探视窗的方向走了一步,看到了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他站在几乎被魔法垂丝淹没的病床前,耐心地用手里的抹布给床上的病人擦拭面庞。
不,床上躺着的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了,即便看得出经过了仔细的护理,她的皮肤还是因为肉体的坏死而变得蜡黄,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她前额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连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的几处烧伤都依然清晰可见,甚至因为皮肤的坏死而变得愈加可怖。几根魔法垂丝直接从脖子上气管的位置插入,从皮肤的凸起看似乎是通向肺部和心脏,大概是在强行让早该停止呼吸和心跳继续,就这样维持着这具身体尚且还未完全死去的表征。
瑞雅站在单向透光的透视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她有那么一会儿甚至于开始怀疑床前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患上了什么精神疾病,否则的话怎么可能有人会觉得,床上那个女人还活着,怎么可能有人用这种态度照顾一个死去已久的人。
“咦,你是……?”
瑞雅看得太过于专注,以至于这个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一回头看到一位带着红色宽边眼镜的少女抱着一件男式大衣站在不远的地方,惊讶地看着她。
“我……”瑞雅有那么一会儿没能把自己从刚才的震撼中抽离出来,以至于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对方显然是在新闻或是别的地方见过她的,于是少女有点意外地笑了起来:“咦,您是狼蛛大公么?我是佩蒂,佩蒂·梅斯特。大公您怎么在这儿?”
瑞雅听到这个姓氏终于反应了过来对方是谁,她伸手拢了拢鬓发,平复了一下情绪:“下午好,佩蒂,刚才我在来医疗院的路上遇到了那勒先生。他说来看望他的夫人,所以顺道乘坐我的车子过来了。我刚才已经结束探视了,想着是不是顺道过来慰问一下夫人的病情……你是那勒先生的女儿对么?我听他说起过你。抱歉我之前不知道这个……我想您母亲现在的状况,大概不适合探视?”
“那不是我母亲。”佩蒂看了探视窗里面一眼,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瑞雅的话顿时卡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了登记册。
佩蒂走到了玻璃旁边,向着玻璃里面看了过去。她沉默了好一阵,或许是因为瑞雅的态度实在很柔和,或许因为瑞雅表现得就好像真的是那勒的朋友,佩蒂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母亲露忒·梅斯特是个很伟大的人,虽然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但是我一直很敬仰她。她是魔法师公会的成员,无论是她活着的时候为了社会的治安奔走,还是最后为了任务殉职,都是属于她的荣耀和骄傲。”
她抬了抬手,像是要遮住眼前的光一样掩住了半边眼睛,用一种无比刻薄的语气说了下去:“我的母亲已经死了,而我父亲是个愚蠢的人,他始终不明白,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母亲了,只是他愚蠢的执念。您能理解我在说什么的吧,大公?”
瑞雅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勒先生平时是个很正常的人。”
“不,他只是看上去还算正常。”佩蒂对此嗤之以鼻,“母亲去世之后,他就绝对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了。”
“那勒先生只是过于悲伤了。”瑞雅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处似乎有些莫名地干涸。
“已经十五年了。”佩蒂烦躁地移开了视线,“他应该面对现实了,母亲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死去了,把母亲的尸体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在一起了九年,而分离了十五年,十五年作为悼念而言已经够久了。他还年轻,不可能也不应该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留着母亲。他总得学会怎么接受悲伤,也早就应该学着爱其他人了。”
她停了下来,用力咬了咬嘴唇:“要是母亲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大概会难过到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他,起码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瑞雅定定地看着探视窗里面的人影,却只是顺着本能机械地应答着,没能完全听清佩蒂后面的话。她回过神的时候佩蒂已经走了。佩蒂带来的那件大衣抓在自己手里,瑞雅慢慢想起来佩蒂似乎赶时间,所以让自己转交给那勒。
她把大衣抱到脸前,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向着医疗院外停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多么愚蠢的我啊。重新坐进了车厢里,感觉到车厢开始行进,瑞雅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鼻尖萦绕着大衣上的洗涤剂气味,和先前在这车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想过我会做出如此无望和可悲的事情。
我居然会在爱一个男人爱着别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