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应对, 这个流程至今依然是我觉得最恶心的一个。”
亡者森林唯一的酒吧顶楼单间里, 蕾拉握着啤酒杯转了一圈,然后灌了一口。
蕾拉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这张桌上的所有人,佐伊、克拉夫特、薇塔、欧文、卢修斯, 都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很难想象他经历那段时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折磨。新兵里头凶恶的家伙们对于男性会使用更多的暴力, 对女性更多的是性羞辱, 而蕾拉很不幸地两者都经历了个完全。
蕾拉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盘在头顶, 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微微发红,看上去喝的不少:“我那时候已经签了那个该死的穿裙子的契约,你们根本不知道我那几个月经历了什么。”
克拉夫特还是个新人,对这一切了解得不算多,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刚才走进来那一路上,酒吧里的醉汉们搭讪最多的就是蕾拉了。虽然这一群人里有两位真正的女性, 然而单纯以外貌打扮来说, 蕾拉绝对是最漂亮精致的一个, 克拉夫特实在是很难相信他是被迫穿裙子的。
“我倒是觉得还好。”第二特勤官卢修斯跟着放下了手里的酒桶,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几十年前自己刚加入时候的事情, “我印象里没有几个月那么长,不过结束之后有很长时间的问话。”
“我记得你只有不到二十天。”克拉夫特在成为教官之前显然认真研读过那本厚厚的资料, 他看向了卢修斯, “在被围殴的时候反抗并且杀死霸凌者, 直接结束了这一个阶段。整个过程很短,但是后续处理时间长达半年。”
“那种家伙死不足惜。”卢修斯抓了抓头发,理所当然地这么评价了自己少年时候的做法,“我讨厌聚众才敢闹事的家伙,尤其是没什么本事还总喜欢找别人麻烦的。”
隆冬巨人的血统给了他高大的身躯和一桶一桶喝酒的底气,同样也给了他简单的脑回路和狠戾的脾气。
“原来直接杀死他们也能合格么?”薇塔好奇地看了一眼卢修斯,“我有几次差点没克制住,不过我以为未经法律程序杀死别人并不是正确的事情。”
“确实不对,所以你的话大概是不能的。”佐伊耸了耸肩,“这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我要看到的是你如何处理这种状况。卢修斯特勤官这种……应该算论外的情况。”
“佐伊你是不是有点怕卢修斯?说得真委婉。”蕾拉大大咧咧地揽住卢修斯的肩膀,指着他的脑袋,“你应该直说的,这个一根筋的傻大个不可能指望他理解人类世界复杂的规则和道德,所以最后大家放弃这家伙了。”
“你没什么资格嘲笑卢修斯,假如我没记错,你也是问题成员。”欧文耸了耸肩,为自己多年的搭档开了句口,“吓疯了七个新兵,其中两人在精神病院呆了两年以上才有所好转。比起卢修斯来说,你唯一的优点是从法律上没有直接问题——不等等,卢修斯作为隆冬巨人的后裔,拥有比我们更高的自卫权,他从法律上似乎也没有问题。”
“欧文,我还记得带你那队的教官是克拉德,我记得他孤立欧文没有成功。”蕾拉抓住了新的话题,“从头到尾大家都怕欧文,没几个敢于欺负他的。”
欧文动了动眉毛:“我没印象了。”
“我比欧文早半年,见过他那届新兵。与其说是别人孤立他,不如说是他懒得搭理别人。”佐伊跟着补了一句,“跟着费利佩长大的孩子,入伍的时候就已经是训练过的状态了——他跟其他王都来的毫无经验的菜鸟不一样,从一开始体能、魔法力,前期测试碾压性的高分,确实没几个敢招惹他的。克拉德将军当时给欧文的批复是这位候选人已经有了足够强韧的心态,不需要再进行应对霸凌的训练。”
“说到这个……前些年南陆的那个孩子你们听说过么?好像还是个贵族院出生的。”蕾拉突然放下酒杯,双眼亮晶晶地开始分享八卦,“挺聪明的一个小孩,第一天刚开始没多久就看出教官想诱导其他学生欺负他,当场冲上去把教官打了一顿。他那架势太不要命了,教官不敢下死手居然没打得过。教官估计觉得要是现在处罚他的话后续会很难处理,所以第一次没罚他,然后第二天又被那家伙打了一顿——后来那孩子得到的结论好像是擅长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薇塔:“……”这个风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熟悉。
“我记得那个例子,那家伙叫弗洛萨,是费利佩先生挑出的人。”佐伊对费利佩显然有着非常厚的名为崇拜的滤光片,“费利佩先生的眼光果然很好。”
克拉夫特&蕾拉:……你确定这叫眼光好?
“不过我真好奇费利佩先生当初是怎么通过的。”佐伊丝毫没能感受到其他人惊讶,继续说了下去,“我没法想象出他会怎么处理这种处境。”
“别说你不能,估计他自己都不能。”卢修斯是在场最年长的,进入特务部甚至比费利佩还早。他对自己入部的阶段记忆并不深刻,对费利佩倒是记得清楚,“比欧文当时的情况还糟糕,那帮没用的家伙们根本没能让费利佩处于被霸凌的状态。”
对着一众八卦的眼神,卢修斯抬手把这一桶酒灌了下去,嘿嘿地傻笑了一声:“你们知道的,费利佩身上有种特质——大家就是会选择相信他,只要他在那儿,没人能孤立他。他那届的新兵别说排挤他了,里面好几个就是他后来的亲兵。 ”
众人猝不及防地了解了自己和上司之间的差距,接二连三地恍然大悟自己当不上部长的原因。
大家喝酒开始多的时候,欧文带着两个没到年龄不能喝酒的小家伙到外面吹风。
亡者森林的夜风里带着不知名的呜咽声,让人莫名消沉。
“克拉夫特你当初怎么过关的?”薇塔好奇地看了过去,看到看上去已经成熟了很多的少年稍微拉了拉领子,转头笑了笑:“我也在浴室被拦住围殴过一次,我听佐伊说你成功地避开了她们。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不过我大概没你那么敏锐,我被他们抓住了。”
薇塔略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打量克拉夫特的脸,那张脸比起两年多之前工厂里的稚气少年已经变得很多,薇塔没法儿分辨出到底经历过些什么。
“他们总是几个人一起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只有在绝对安全的时候才有胆量欺负别人,所以假如我不要自己的命也要让他死的话,他们也就害怕了。”克拉夫特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回头看见薇塔又憋住了,收回了手,“一群人渣而已。”
薇塔又看了他一阵,没能想出来克拉夫特和一群孩子拼命的样子——就好像克拉夫特大概也不会想象出自己前天在战斗中会是什么样子。
“那群家伙会怎么样?”薇塔偏开了头,“他们不会因为我离开就变成好人的。”
“人渣总要通过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找点存在感。”克拉夫特无意识地弯了弯中指,“依附强权的默许,躲在安全的位置上欺负那些让他们嫉妒的人——令人作呕的家伙们。”
薇塔闭了嘴,没再继续问。显而易见,在这种等级分明的强权体系中,没有教官们的默许,霸凌者们不会过得太好的。
“真正的霸凌者,其实只是少部分人。”欧文突然开了口,“大多数人都随着大流,凭借着本能趋利避害。说是帮凶也不能算,说他们无辜也并不是。不过以我对新兵营的了解,那些真正动手欺负别人的人,很快就能会搬进你那间宿舍了——我是指,佐伊和克拉夫特很喜欢让他们尝一尝那种滋味。克拉夫特还挺擅长这种事情的。”
克拉夫特把这句话当成表扬收下了,微微地弯了弯嘴角。
欧文看了他一眼:“所以大概在更适合的人出现之前,你还得当一段时间教官。”
克拉夫特:……?
“我总觉得这不只是一个测试什么的。”薇塔嘟了嘟嘴,“更像是想要我们经历这么一段时间。”
“我听说过大概是因为以后的任务,或许经常会陷入困境,但是不是每次都能等到救援的。”克拉夫特耸了耸肩,“大概是想说,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要坚持活下去。”
薇塔把下巴搁在阳台上,看着森林里的一闪一灭的光亮,漫无边际地瞎猜:“也可能单纯是想让我们变得更加坚强一点……再或者是想让我们记住作为弱者的感受,就算我们以后有力量了,也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薇塔和克拉夫特对视了一眼,再一股脑转头看欧文,欧文刚才喝了两杯,这会儿少有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你们连经历的过程都不一样,怎么可能能得出一样的结论?‘这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考试’,佐伊刚才是这么说的,这不只是指合格的方法。”
“气温降下来了,回去吧。”欧文拍了拍薇塔的脑袋,“克拉夫特,去看着佐伊别让她喝多了,我去下洗手间马上回来。”
薇塔应了一声,刚要跟着克拉夫特往回走,突然之间,那一直在空气中隐隐作响的呜咽声大了起来。
“等等……”薇塔猛地回过头去,意识到这哭声是什么——是每夜在她耳边和梦中回响的哭声,这是第一次这哭声的源头离她如此之近。
她愣了一下,走到了阳台边上,给自己在阳台边缘做了一个落脚点踩了上去,向着阳台下方看了过去,一低头的时候,她看到了哭声的源头。
一团小小的雾气,或者说一只体积很小的末日生物,以极快的速度从下方弹射了过来,几乎是下一秒就到了薇塔的面前,直直地撞上了她仓促之间设下的防护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