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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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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周准吗?”阿诚问。

    “讨个彩头罢了。”明楼牵着他的手晃一晃,“路还是要靠自己走出来。”

    大哥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明台仍旧好奇,大姐的话让他疑心自己读书不好是因为小时候没抓到笔墨。他拉一拉她的袖子,问:“大姐也抓过吗?抓了什么?”

    “我呀,”明镜笑了笑,“抓的是花。”

    “花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明镜顿了一顿,问他,“你觉得姐姐现在好不好?”

    “好的呀。”明台不是很明白,懵然点了点头。

    “很好的。”阿诚忽然说。他声音不响,但是很坚定。

    明镜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明楼说得对。抓什么不可信,路是靠人走出来的。你和明台的路也在自己脚下。”

    明台突然肃起神色,迈开步子,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阿诚把金算盘银算盘统统抛到脑后,抓紧了大哥的手。他觉得自己有些幼稚,却又忍不住拥抱这个幼稚的念头。

    他没有抓过周,但是抓住了大哥,大哥牵着他走过一路,直到某一天松开手,那个时候,他就要走出自己的路来了。

    他有些憧憬,又恋恋不舍,仰起头去看大哥。

    春风拂过鼻尖,他们在漫天繁星下相望一笑。

    END

    第16章 苏州冬日(一)

    1926旧历年,明镜29,明楼22,明诚13,明台8。

    ————————————

    (一)

    老宅的灶间建在客堂一侧的小院子里,挨着临街的院墙,墙根边蹲着三口水缸。临近年节,天井里支起了竹架子,鸡鸭鱼开膛破肚洗刷干净,提着脖子吊在横杆上,杆子另一头还挂了几串腊肠。

    鸡鸭的眼皮半开半阖,微微露出毫无生气的眼有些可怖,阿诚匆匆从边上走过,明台已经先他一步进了厨房。

    屋子里光线昏暗,灶边的墙上像是泼了墨,一大片烟熏火燎的浓黑从底下腾起,直到最顶上才隐约现出墙壁原本的灰白颜色,黑乎乎的砖石地上积了陈年的油垢,脚底有点黏腻。

    明台不常来这里,难得来一次像是探险似地到处转,打开碗橱踮起脚尖张望。一层都是空碗碟,二层太高了,只看得见隔板底面,他回头看到阿诚走进来,忙叫住他:“阿诚哥,你帮我找找是不是在这里面?”

    早上周妈妈在储藏室取冰糖的时候明台恰好路过,得了一小块冰晶似的糖块,含在嘴里不一会儿就化了。他头一回吃到做菜用的冰糖,觉得比西洋糖果好吃得多,不像太妃糖那般甜腻,也没有朱古力的微苦,含在嘴里吮一下能尝到清透的甜味,轻淡柔薄,像冬日里一束明亮的光。

    阿诚踩在板凳上,在橱柜深处的瓶瓶罐罐中间寻找那道光无果,低头越过胳膊肘对上小弟渴望的眼神,摇了摇头:“没有。”

    明台仰天哀鸣,抓住他的衣摆不肯放弃:“再找找,再找找嘛。”

    阿诚不知怎么地想到了那条老在前门打转的小黄狗,他前两天喂过它一块骨头,黄狗就在墙角扎了根,进门出门湿漉漉的鼻子都来蹭他。他又仔细搜了一遍,结果依然失望:“大概已经用掉了。”

    灶台上摆着菜盆碗碟,阿诚跳下凳子,抱着零星希望去那里找。明台跟着他绕灶台一圈,掀盖扒碗,终于瞅到角落一盏小碗里有熟悉的结晶糖块。他惊喜地喊起来,脚边忽然窜出一团黄影,后半截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了调。

    “黄、黄鼠狼!”

    阿诚被他反手一把抓在手臂上也吓了一跳,等看清那团东西才喘出一口气:“不是,是猫。”

    一只黄花狸蹲在窗台上,背脊尾巴的毛都竖起来,毛刺刺的,滚圆的身形足足膨大了一圈,姜黄眼睛中间一道细线,警惕地盯着打搅它好眠的闯入者。

    “是猫啊。”明台也呼了一口长气。

    这猫不知钻去过哪里,肚子底下灰白斑驳,鼻头脑门蹭了一大片黑灰,滑稽得很。脑袋冲着人,身体朝着窗外,准备随时逃跑。

    “小花猫……”

    明台伸手想摸一摸它,黄花狸哧溜跳下窗台没影了,探头朝窗外看,午后的院子里静悄悄,什么活物都没有。猫总是来去无踪的。明台有些失望,转身看到那碗冰糖又立刻抛开了小失落,兴冲冲地拣出碎糖块放进嘴里。

    “阿诚哥你也吃。”

    “我不吃。”

    明台不多说,拿了糖块直接塞到他嘴边,阿诚连忙含住了。

    “好吃吧。”明台得意。

    糖块磕在牙齿上咬不动,阿诚哧溜吸吮糖水,清甜透亮的光如羽毛般直落心底,他口齿不清地说好吃,又提醒明台:“别吃光了,周妈妈做菜用的。”

    明台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冰糖,腮帮子凸着哼两下算是答应了。

    园子里安静无声,隔墙是明堂家。明堂哥月初喜得千金,不方便来回奔波,一家人都留在上海过年,墙那边的宅子也是静悄悄的,临街的一面偶尔有零星鞭炮声,多是附近的孩子在结伴玩耍。明台抬头望着高耸的院墙露出几分向往,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阿诚。

    阿诚被他看一眼突然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地说:“大姐说过,不许我们玩鞭炮。”明台仍然看着他,眼睛湿漉漉地闪着期待的亮光,他迟疑一下,实话实说:“鞭炮被大哥锁起来了,找不到钥匙。”

    明台长叹一声垮下脸,无精打采地晃来晃去:“我都好了,你怎么还没好啊。早点好起来,我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听到这话阿诚又咳起来,拳头抵着嘴,脸颊微微发红。

    他们前些日子玩闹过头,受了风,夜里都有些咳嗽,明镜请来大夫看诊开药,不许他们再出门疯玩。明台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阿诚还不见好转,这几天都歇在家里看书写字。

    明台屁股上长刺坐不住,满园子上蹿下跳。冬日肃杀,花鸟鱼虫都隐匿起来,偌大的花园也变得乏味,他又惦记街上琳琅满目的年货摊,瓜子炒货、糖葫芦糖面人,更觉得在家像坐牢一样难熬。

    阿诚自觉连累了他,带他往大门口走:“门口有只小狗,我昨天还见过。”

    明台眼睛一亮,蹭地跑出去没了影。

    等阿诚赶到前门,那条黄狗正低头嗅明台的鞋子,明台回头对他哈哈笑:“它刚才舔我。”

    黄狗认得阿诚,见到他便亲热地摇头摆尾闻他的手,阿诚张开手指晃一晃:“没有吃的。”

    明台呀一声跳起来,留下一句“等等我拿东西喂它”,兔子似的窜回屋里。

    腊月难得的响晴天,墙角阴影里冰寒刺骨,阳光底下倒是暖意融融。长街尽头灰墙下,几位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边上一群孩子追逐打闹,嬉笑声远远传来,衬得这边的宅子愈发安静。

    阿诚抬头望了一会,感觉湿漉漉的狗鼻子在蹭他的手背,他蹲下身摸摸黄狗的头。小动物的皮毛温暖柔软,他忍不住摸了好几下,小狗忽然躺下打了个滚露出肚皮,歪着脑袋看他。

    他开心地笑起来,伸手揉一揉它的肚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你家大人在吗?”

    TBC

    第16章 苏州冬日(二)

    ——————————————

    (二)

    明台喂狗喂上了瘾,拎着一只红烧鲫鱼头满园子找惊鸿一瞥的黄狸猫,阿诚被他拽着从后院到前堂一路跑,路过厅堂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话。

    下午来的客人是一位年轻男人,称明楼为明楼哥,但是面孔瘦黄,看着比明楼还要苍老一些。明镜和明楼带周妈妈出门置办年货,回到家和客人说了好些时间的话,此时还不见出来。

    木格子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阿诚在屋檐下站住不走了,让明台自己去找猫。明台找了一圈连只猫爪印也没见着,也没了兴致,扔掉鱼头缩手就要往棉袄上蹭,被阿诚握住手腕,拿手帕擦干净指尖油腥。

    明台由他捏着手擦,扭头朝屋里张望,小声问他:“大姐他们在说什么?”

    阿诚摇头说不知道,刚才说话声忽然低下去,什么也没听到,他折起帕子说:“腥气重,去洗一洗吧。”

    明台抬手闻到一股浓重的酱腥味,嫌恶地皱了皱眉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墙上一团毛黄。黄猫沿着院墙慢悠悠朝厅堂这边踱步,一步一低头似乎在嗅闻什么。他惊喜地跳下台阶在草丛里扒拉,很快又直起身,手里拿着那只鱼头。黄猫的眼睛钉在他手上,停住不动了。

    有了前一次吓跑它的经验,明台不敢再莽撞上前,只站在天井里轻声唤它。到底是食物的诱惑更大,黄猫打量了一会,爪子挪了挪,弓背作势要跳下来。

    屋里说话声猛然拔高,语调激动,分明气愤。明台被唬了一跳,隐约听到那人说什么施舍佣人的孩子,一会又是不肯帮自己人,他的心思全放在猫身上,只听见几个字,也没留意。

    黄猫收住脚步警惕地往堂屋方向看。吵闹声更甚,有人拍了桌子,明台听出那是大哥的声音,一句“阿诚是明家的孩子”一字一顿说得极响亮。那猫受惊似的往后缩,眼睛瞪得极圆。

    明台怕它逃走,急忙上前几步,身后大哥的话音清晰可闻,带着怒意,似乎在训斥人。他不知道屋里出了什么事,想要喂猫又想回去探个究竟,心里焦急便举着手跳了一跳。

    黄猫受了惊吓,飞快折身,沿墙脊跑出去一段路,便纵身跳下墙没了踪影。明台失望地喊了一声,踮着脚张望好一会儿,墙那边全无动静。看样子那猫不会回来,他悻悻地扔掉鱼头,转身又去找阿诚。

    院子里空无一人,屋檐下新制的八只红灯笼一排垂立,明亮寂静。隔墙花园里光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只雀,清脆地鸣了一声,翘翘尾巴又飞走了。他四处转悠,喊阿诚哥,没有人答应他。

    厅堂的门猛地被拉开,一个气冲冲的身影和他擦肩而过,转眼消失在门外。明镜跟着出来,意外地看到明台站在廊下伸头看客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明台,你怎么在这里?外面冷,快进来。”

    明镜牵着他跨进门槛。屋里点了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明台还沉浸在阿诚哥凭空消失的奇异感中,脱口而出:“阿诚哥不见了,刚才还在的。”

    明楼端了瓷杯正在喝茶,闻声抬头:“你和阿诚一直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