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端坐在凳子上,看上去四五十岁很精神的样子,声音却很喑哑低沉,透着威严和深沉的压迫感:“您知道赵晋原吧?我是老司令的副手。”
沈巍看着眼前的人,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毛。
赵晋原,正大军区司令,从军五十五年,上将军衔,如今也是老当益壮,威望及权势便可想而知。
沈巍知道这些是因为,赵晋原,是赵云澜的爷爷。
对面这人没给沈巍客套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来意:“老司令得知了您近期一系列的举动,也知道您心里在盘算什么,他让我告诉您,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这样对您,对云澜,都好。”
沈巍不紧不慢地拿了个枕头垫在后背,好让自己稍微舒服些,然后才反问道:“都好?”
“您是聪明人,大约知道司令能做到什么地步。”
“让我接不到戏?混不下去?在这个圈子,消失?”沈巍说着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而后抬起脸温然地看着对方,说出的话却是字字透着狠绝,“您去回司令,让他请便。赵云澜……我要定了。”
男人紧接着说:“如果让赵云澜跟着你一块儿销声匿迹呢?”
沈巍不自觉皱了皱眉头,笃定道:“他是赵晋原的亲孙子,他不会。”
“请沈先生仔细想想,司令会让一个只会败坏家风的人继续做公众人物吗?”
直到那人离开,沈巍面上都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可拳头却握得骨节泛白,心里也早就凌乱了成一片废墟。他知道赵云澜当初入圈是有些叛逆的因素,平时看起来也吊儿郎当的,可他演戏从来不是玩玩而已。赵云澜的真诚和用心,沈巍都看在眼里,他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
沈巍扶着刀口,思绪被搅得一刻也不得安生,也许是因为身体被透支得过度,他躺在床上,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第 5 章
沈巍在片场的事故在他刚进手术室的时候就被爆出来了,只是赵云澜在剧组拍了一宿的戏,回去又直接睡了过去,所以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周青怕赵云澜放下工作直奔医院的话,媒体会借机炒作,对赵云澜不利,一早就让郭长城去酒店门口拦着他。
没过多久,这孩子就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郭长城揉着淤青的下颚,一脸的丧气:“青哥,我……我没拦住……”
“没出息!你说你还能干点儿什么?”周青利落地拢起长发扎在脑后,一边数落着郭长城一边掏出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把一早就准备好的公关方案发给运作团队。
周青和赵云澜很熟,其实她知道,赵云澜要去,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她只是气赵云澜不争气。
周青敲完键盘又忍不住蹬了郭长城一眼:“你俩都没出息!”
十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沈巍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件病号服,他看着逐渐远去那辆的军车,不自觉打了个冷战,紧接着就有一件外套落在了他的肩上。
“刚做完手术你作什么?”赵云澜毫不客气地骂道,“摘了阑尾还不够还想摘哪儿?”
沈巍扭过头先是看了一眼赵云澜的表情,确定他没注意到那辆军车,才象征性地左右看了看。
医院后门很偏,一般没什么人。
沈巍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声音没什么中气:“你嚷什么?还嫌我的花边儿新闻不够多啊?”
赵云澜没搭沈巍的岔,他把沈巍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眼神最后落在了沈巍的右腹部,一错不错,就像能穿透那件衣服似的。
等胸腔里那颗器官稍微安稳下来,赵云澜才冷着一张脸质问道:“你是不是又是故意的?想看我内疚?想看我着急?呵……我告诉你,看你受罪我舒坦得不得了!”赵云澜是故意这么说的,其实他从沈巍那儿回去之后马上就回过味儿来了,这人激怒他,只是想让他出口气罢了。他那一拳打得可真他妈是地方,赵云澜一想到这就恨不得把自己手废了。
舒坦得不得了还直喘粗气?舒坦得不得了连眼神都错开了?
沈巍看赵云澜明显心口不一的模样,也不戳穿他,苍白的嘴角染上些笑意,认真安慰道:“我本来就总犯阑尾炎,摘了倒省得它以后再闹腾。”
赵云澜瞥了眼沈巍汗涔涔的额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低低嘟囔道:“说什么屁话。”
他见沈巍站在对面脸色苍白得透明,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于是弯下腰,驾轻就熟地把手放在沈巍的腰上和膝盖窝,作势要把人抱起来,却立马被沈巍推开了。
赵云澜以为沈巍又在逞强,便又凑了过来,再次被沈巍不轻不重地挡开。
“你干嘛?”
“医院里不知道藏了多少记者。”
赵云澜尴尬地干咳了一声:“那怎么办?”
沈巍难得直白地嗤笑面前这个人,而后指了指不远处:“那边有轮椅。”
“……我没什么事,养着就行了,沈夜马上就回来,你一会儿就走吧……”沈巍说着被赵云澜推进病房,还没来得及从轮椅上下来,一位年级稍长一些的护士推门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丝毫没有顾及沈巍和一旁的赵云澜公众人物的身份。
“刚做完手术你这是瞎折腾什么呢?刀口不疼?不感染不罢休?你那后背蹭在椅背上难不难受啊?肩托也不挂,肩膀还要不要了?”
老护士语速太快,沈巍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赵云澜先开口了:“后背怎么了?肩膀又怎么了?”他来之前只知道沈巍做了阑尾手术。
“就是蹭了一下……”沈巍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送急诊时说是撞到山体上了,从什么亚上掉下来的时候。”老护士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事不关己地准备着换药的工具,丝毫没闻见身后什么东西烧着了的味道。
赵云澜瞪着沈巍,肚子里那团火就快把整间病房点着了。这人刚才竟然还想打发他走?
沈巍假装感觉不到赵云澜的怒火,也不看他,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腹部有伤,怎么都使不上力。
“沈巍,你不逞强会死吗?”赵云澜声音低沉得吓人,惹得老护士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瞧了一眼,“你就不能让我好受点儿吗?”赵云澜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看着沈巍这样,比他自己忍痛挨刀还难受。
沈巍愣了一下,可能是想遂了赵云澜的意,也可能只是实在强撑不下去了,他冲赵云澜勉强地笑了笑:“你把我扶到床上去吧。”
老护士准备好工具,端着托盘走过来:“来,把衣服脱了,换药。”
沈巍根据痛感也大概能猜到自己后背伤到什么程度,他试探地看向赵云澜:“你……”
果然,赵云澜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出去。”见沈巍右手不是很方便的样子,赵云澜还过来帮人把扣子全解了。
沈巍原本光洁的后背现在全是青青紫紫的淤痕,每处擦伤都深到肌理,右肩上的那一片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消毒纱布附上伤口的时候,周围的肌肉群会不住地微微颤抖,赵云澜好几次不自觉地努起嘴轻轻吹气。
老护士都忍不住笑他:“离这么远能吹着个什么?”
等护士走后,赵云澜才坐到了沈巍跟前,他眼看着沈巍一瞬间松开了原本纠结在一起的眉心,连褶皱都来不及抚平,只是眼睛还没能睁开。
赵云澜知道,沈巍是不想让他担心。
可是赵云澜心里还是跟针扎似的,他是真的心疼。
赵云澜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拭去了沈巍额头和脸上的汗珠,低声说:“对不起……”
沈巍这才睁开了眼睛,因为忍痛,他双眼通红,眼眶中也氲着水汽。沈巍抬起手握住赵云澜的手腕,用力地笑了一下,哑着嗓子安慰道:“又不是女人,我这皮糙肉厚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已经不疼了。”
赵云澜感觉到沈巍的指尖潮湿冰凉,甚至有些发抖,这人竟然还能笑着跟自己说不疼。
赵云澜鼻尖一酸,不愿再看这张青青白白的脸,干脆把沈巍搂进了怀里,而后轻轻叹了口气:“会留疤吧?”他们做演员的,最怕的就是脸上身上落下什么抹不掉的痕迹。
沈巍抚着赵云澜后颈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都跟着暗了暗,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赵云澜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沈巍已经趴在了床上,眼睛一眨一眨的,明明满身疲倦,却不肯睡。
赵云澜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病床边,把脸凑近了些,低声问:“难受?睡不着?”
沈巍轻轻摇了下头:“你给我念剧本吧,第十二集第六场。”
沈巍难得会提出这种让人不知所以的要求,赵云澜听话地从他的包里找来剧本,翻到第十二集。
“第十二集,第六场,林荫官道,日,外……”赵云澜一板一眼地读完第一行才把整页剧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接着念了下去,这场戏是男主被女主打了一掌后,继续不死心地光明正大跟踪女主直到下一个镇子,整场戏的台词只有最后时男主的一段内心独白,“……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讨你欢心的法子,便只能想方设法地把你留在我身边,越久越好,卑劣地想着,久到你习惯,久到你属于我。我知道你反感一切不坦荡的事,和人,可我收不回想要霸占你的心思,我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落在你身上的眼神……”
赵云澜心脏不可遏制得收紧,一胀一胀得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却又安稳熨帖。
赵云澜想,他大概从一开始就是了解这个人的,只是固执得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曾经最瞧不上的那种人罢了。
可是读到这样直白露骨而又指向明确的话,赵云澜好像一瞬间把沈巍的整颗心握在了手里。赵云澜握着剧本的手指忍不住紧了紧,他看见最后面那一行字,又抬头瞥了沈巍一眼,见人还没有睡着,便往后翻了一页。
“落了一句……”沈巍强撑着眼皮,温温软软迷迷蒙蒙地望着赵云澜。
赵云澜在这样的注视下,竟然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一页翻了回来,只是声音说不出得不自在:“……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赵云澜知道沈巍让他读剧本的意图,纵使知道这人又在算计自己,赵云澜读完这句话还是整张脸都涨红了,他甚至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奔涌,冲撞着他每一根敏感细小的神经。
赵云澜鼓足了勇气才再次看向躺在床上那人,沈巍却已经睡着了。赵云澜暗暗地舒了口气,稍一凑近便发现沈巍的眉头微微蹙着,睡得极不安稳的样子。
赵云澜把剧本放到一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了沈巍的眉心。
那道被赵云澜轻轻抚平的褶皱不一会儿又浅浅地揪在一起,那之中莫名的浓重思绪,好像怎么化都化不开似的,连着呼吸里都满是沉重。
下午医院食堂开餐的时候,赵云澜去买了两份粥上来,一份甜的,一份咸的。
“问了大夫说可以吃流食,我就去随便买了点儿。刚才在楼下差点儿被认出来……”赵云澜见沈巍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别处出神,就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沈巍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扭过头来认真地冲赵云澜说:“你去当兵吧。”不是试探,不是征询,是一种近乎强硬的请求。
赵云澜眯了眯眼睛:“那老头找过你?”
沈巍恢复了以往淡然温润的模样,神色自若地扶着肚子下床,走到了餐桌旁,随口应道:“老爷子让我劝你入伍。”
“他找你做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