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成了,他会给我一个纽约电影学院的进修名额。你这辈子怎么都免不了要去部队走一遭,这个时候去,正合适。”
赵云澜脸色沉了又沉,盯着沈巍背影的眼神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你可以再不要脸一点儿吗?”
沈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云澜大概是把那页剧本当作了他作为一名合格说客的手段之一。
他真是自作自受了。
沈巍苦涩地勾了下干涩的嘴角,回过头来却没有一丝一毫要辩解的意思,就着赵云澜的话问道:“你不是很了解我?”
赵云澜把手里已经捏碎了的塑料勺子狠狠地甩到餐桌上:“去告诉他!算盘打错了!”
沈巍看着赵云澜摔门离去的背影,默默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只要他说,赵云澜就会答应。
那天,片场的天气有些阴沉,赵云澜套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混在工作人员当中,谁都没有发现他。
赵云澜是来道别的。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心永远不会说谎,他就是被监视器里那个人吃得死死的。
他就是,愿意为沈巍做任何事。
不知是不是凑巧,沈巍刚好在拍那段内心戏,原本内心独白的台词是后期补录加到画面中的,而镜头前沈巍的嘴唇却突然翕动了一下,原本落在远处的眼神也盯住了面前的镜头,眼尾泛红,“……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喜欢得……过了头……”
一句话字字深重,有浸入骨髓的情意,有至死不渝的决绝,还有一丝,认命似的无奈。
这句话透过唇形和导演的监视器映进赵云澜的眼睛里,这诸多复杂的情绪不知剩了几成。反正,沈巍的“喜欢”,赵云澜信了,沈巍的“过头”,赵云澜不懂,所以他才死心塌地地在部队待了那三年。
三年封闭式的训练,就在赵云澜觉得自己快要退化成山顶洞人的时候,他被赵晋原放出来了。
赵云澜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第一通电话却是打给了沈夜,一顿威逼利诱,套出了沈巍的住址,不等听清电话那头另外的嘱咐就利索地挂了电话,一张机票飞到了美国。
赵云澜出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再下车时已经快要出纽约市区了。
沈巍为什么要住在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
赵云澜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注意力就被街上那一对对亲密地拉着手挽着腰的男男女女吸引了。
因为其中不乏同性。
他怎么忘了,美国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将同性婚姻合法化了。
脑海中那一闪而过得神思让赵云澜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染上了笑意,眼神一晃,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映进了眼中。赵云澜的瞳孔猛得一缩,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凝固。
沈巍的胳膊,正被一个短发女人挽着。而那人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倒很开怀很放松地笑着。
远远看过去,那两人和街上其他的情侣,并无不同。
☆、第 6 章
沈巍穿着一条浅色的牛仔裤,白色的T恤外随意地套着一件有些发皱的条纹衬衫,他比三年前赵云澜最后在监视器里看到他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比之前要红润健康,头发也留得比那个时候长,一半扎在脑后,翘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揪。不变的是他在异国的阳光下也一样温柔的眼睛,沈巍此刻正笑着,眼尾粉嫩得弯成一个赵云澜熟悉的弧度。
赵云澜好像从来没见过那人这样放松又欢悦的样子,好看得过分,好看得想让那人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己怀里,尽管他觉得那个小揪揪和沈巍本人并不搭。
赵云澜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那两人跟前,三个人相对停在路边,均是一愣。
还是沈巍先回过神来惊喜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从部队退役了?”他的声音和眼神中都是显而易见又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愉悦,不躲不藏,不多不少。
毫无破绽。
赵云澜没想过沈巍会是什么反应,却莫名觉得此刻这人对待他的方式和态度说不出的别扭,明明人就在他眼前,还热情又温柔地向他问候,却让他深刻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可以再上前一步的身份。
赵云澜暗暗攥了攥拳头,嗓音竟然有些艰涩:“啊……我……刚退役……”
“来这儿散心的?”
“嗯……算是吧……”
挽着沈巍手臂的亚裔女孩儿朝赵云澜露出个礼貌又灿烂的笑容,转而用英文低声问沈巍:“巍,是谁啊?”
沈巍侧头看了女孩儿一眼,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赵云澜,我的朋友。”沈巍说着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却顺势握住了女孩的手腕,而后抬起头笑着跟赵云澜介绍,“这是我到这儿之后认识的朋友,她叫金苑。”
赵云澜点点头,看着沈巍牵着金苑的手,止不住得发愣,连金苑的招呼都忘了回应。
“你还在这边儿逛逛吗?”沈巍看了眼手表。
赵云澜回过神,含糊地应着:“啊?……嗯……”
“你自己没问题吧?我还得上课,就先走了,咱们有时间再聚啊。”沈巍说完就牵着金苑匆忙地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时差的原因,赵云澜一个人站在纽约的街头,感到一阵恍惚。他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阳光下,直到右脸颊被晒得有些发烫,赵云澜才猛得回过头,张皇地朝远处巴望着,可街上早就没了半个熟悉的影子。
赵云澜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塞得满满的,神经突跳着,一刻也不得安生,却又空洞得连红绿灯都不识。他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走过这片街区,穿过市场,路过站牌,看过商街,踩过草坪,想象着沈巍在这座发达、开放又自由的城市一角中生活的样子。没有国内那个圈子的烦扰,应该是充实又安逸的,可赵云澜的心脏却酸得发胀。
是委屈吗?是忿懑?还是遗憾?大概只是因为,在沈巍美好的人生当中,再无他赵云澜的立足之地。
赵云澜久久地立在离纸上那个地址仅一街之隔的地方,看着楼上的窗子里的灯亮了又暗,却再不能向前半步。
手机铃声响了几茬才把赵云澜的神思拽了回来。
“喂……”
“歇一天够了吧?起床了吗?在哪儿呢?”是周青。
“怎么了?”
“晚上约了媒体开记者会,你赶紧过来准备准备。”
“什么记者会?”
“你销声匿迹了三年,不开记者会谁知道你回来了?”
赵云澜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周青这么快就能找上他:“我在纽约……”
赵云澜这次回归竟然意外得顺利,周青给他接了一部商业片,一上映马上就成了爆点,热度比当初《镇魂》时只高不低,口碑也是节节攀升。公司工作室都大喜过望,就连赵晋原打来电话时都不再是褒贬他的口气。
赵云澜黑白颠倒地忙了小半年,偶尔空闲的时候,却只会抱着手机发呆,屏幕暗了又被他触来,来来回回,显示的只有两个界面,要么是沈巍的照片,要么是那一串好不容易从沈夜那要过来,却一次也没有拨过的号码。
赵云澜休假的第一天,整整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他没睡,一直没睡,他盯着天花板,从日出盯到另一个日出,最后还是拿着护照钥匙,冲去了机场。
赵云澜像上次一样打了车,报了地址,又在同样的地方下了车。这儿离沈巍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有时间想一想,见了人该说些什么。
转过商街,赵云澜远远就看见一个张眼熟的亚洲面孔,他绝不会认错,尽管只见过一次。
金苑穿着餐馆服务生的制服,正在拖着一大袋垃圾走过巷子。
赵云澜走过去,把脸上的墨镜口罩往下扒了扒,他不知道该以什么口吻跟女孩儿打招呼,用英文开口就更显得尴尬别扭:“金苑?我没认错吧?”
金苑抬起头的一瞬间好像有些错愕:“啊……是!你好啊!”
“来,给我吧。”赵云澜说着帮女孩把垃圾拖到了垃圾分类箱旁边,“这个时间不用上课吗?”
“对……不用……”金苑含含糊糊地应着。
赵云澜看金苑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反倒有些放松下来:“你在紧张吗?”
“没有啊!”虽然这么说着,金苑的眼神却控制不住得朝餐馆的方向瞟。
“你在看什么?沈巍在学校……吗……”赵云澜一边问一边不经意地顺着金苑的目光朝餐馆望过去,透过玻璃门,一眼便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沈巍正弯着腰给一位顾客点菜,脸上自然地挂着礼貌的微笑,赵云澜眉心一跳,他知道,那人无论如何都不该穿着制服出现在那个地方,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问金苑,“他怎么在这儿?来帮你的忙?”
金苑看看赵云澜,又低下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自己去问他。”赵云澜说着转身就要走过去,却一下被金苑拽住了胳膊。
“赵先生,巍应该很不希望你在这里看到他。”
赵云澜听了金苑的话,莫名得心里一沉。一些之前没有在意过的问题突然潮水般地涌入了他的脑中,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没想过,为什么沈巍出国后就再没有媒体跟进消息;没想过为什么他回归娱乐圈的这段日子没有一家媒体提到沈巍;他也没想过,沈巍演过很多年的戏,演技精湛;更没想过,那天在街上,沈巍连个电话都不敢留给他。
他说他要上课,他竟然就那么相信了,丝毫没有在意那人逃离般地身影……
赵云澜也不管什么时间时差,一通电话拨给了沈夜。
“沈巍怎么了?”赵云澜的声音低沉得吓人,细听却有些不可遏制的颤抖,“我要实话……”
沈巍刚做完手术,赵晋原的副官找到病房来的那天,副官离开后不久,沈巍追了出去,他在那辆军车里见了赵司令本人。
赵晋原跟沈巍说,赵云澜是赵家的人,当兵是他这辈子躲不过去的,不过若是赵云澜心甘情愿地踏进部队的大门,他三年就会把人放出来,如果沈巍愿意答应他的条件,他还可以保证,三年后再不干涉赵云澜在娱乐圈的事。
而那个条件,就是让沈巍出国进修。
沈巍几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张空头支票。赵晋原就是要冠冕堂皇地逼他退出这个圈子,让他淡出公众的视野,离自己的孙子越远越好。